去者不可留,往事不可追。
周翡還不知道在敵我雙方眼裡,她已經成了個老奸巨猾的人物。
她能在一夜間被逼著長出個心眼,卻不可能睡一宿覺就七竅皆通。當聽明白仇天璣要幹什麼的時候,她腦子裡一根弦當即就斷了,頓時什麼想法都沒有,就想把仇天璣拖過來,一口一口乾嚼了,她將一切都置之度外,立刻就要出門行兇。
吳楚楚端個大點的飯碗手都哆嗦,哪裡拉得住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周翡縱身一躍,跳到窗外。
吳楚楚惶急地追了過去,雙手撐在窗欞上,玩命試了兩次,別說翻出去,她愣是沒能把自己撐起來,又不敢在這地方大喊大叫,只能絕望地小聲叫道:「阿翡!阿翡!」
周翡根本不聽她的,提步便走,不料就在這時,一團奼紫嫣紅突然從天而降。
吳楚楚嚇得「啊」一下失聲叫出來,定睛一看,這院裡的瘋女人居然從房上「飄」了下來,落地不驚塵地擋在了周翡面前,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她。周翡眼底泛紅,朝那女人略一拱手,說道:「多謝前輩這幾日收留,多有打擾,來日有命再報。」
說完,她不管不顧地上前一步,要從瘋女人身邊繞過去。
誰知那瘋女人就像玩遊戲一樣,周翡往左,她就往左,周翡往右,她也往右,掛滿了綵綢的雙手像一隻撲稜稜的大蛾子,陰魂不散地擋在周翡面前。玩著玩著,她還玩出了趣味,「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周翡額角青筋暴起,不想跟她廢話,口中道聲「得罪」,長刀不出鞘,直削向瘋女人肩頭,想逼她躲開。誰知隨即,她手腕便是一震,長刀竟被人家一把抓在了手裡。
瘋女人:「嘿嘿嘿……」
周翡一把將長刀從刀鞘中拽了出來,翻手倒換到刀背一側,用刀背橫掃對方胸腹。瘋女人「哎呀」一聲,整個人往後一縮,周翡逼得她躲開,便趁機躥上房梁,仍是往外衝,誰知還不等她動,腳腕便被一隻爪子抓住了。
習武之人,第一基本功是下盤要穩,這是從小就開始練的。
周翡被那骨瘦如柴的爪子一拽一拉,卻覺一股大力襲來,她心裡一沉,當即使出「千斤墜」,卻竟然一點用都沒有,整個人被這瘋女人倒提著從房樑上給「掄」了下來!
吳楚楚尖叫道:「阿翡!」
院裡的彪悍僕婦終於被她這一嗓子驚動了,扛著大掃帚便跑了出來:「什麼人!」
周翡手中的刀摔在了兩尺之外,她一隻腳被女主人攥在手裡,人被拖在地上,後背火辣辣地疼,差點被摔暈了。
老僕婦三步並作兩步趕來,低頭一看,驚呆了,瞪大眼睛問道:「啊喲,你們是什麼人?」
周翡眼前發黑,實在說不出話來。
瘋女人不笑了,面無表情地將周翡一拎,拖在地上拖回了院裡。老僕婦四下看了看,機靈地將摔在一邊的長刀撿起來,也跟回了院裡,還謹慎地將門閂上。
瘋女人將周翡拖到院裡便鬆了手,周翡立刻下意識地將腳一縮,咬牙切齒地「咔吧」一聲,接上了脫臼的腳腕,吳楚楚忙從藏身的小庫房裡跑了出來,小心翼翼地擋在周翡面前,嚇得要死還沒忘了禮數,矮身一福道:「這位夫人,我們不請自來,實在抱歉,我們沒有惡意的,也沒偷……偷東西,那……那個……」
瘋女人不言不語的時候,看著就跟正常人一樣,只有那對漆黑的眼珠有些瘮人。她伸手捻了捻鬢角,看也不看吳楚楚,只盯著周翡問道:「小丫頭,破雪刀誰教你的?」
周翡狼狽地坐在地上,聞聲一怔,飄走的理智漸漸回籠,謹慎地回道:「家傳。」
瘋女人「哦」了一聲,又問道:「那麼李徵是你什麼人?」
李徵就是李瑾容之父,四十八寨的老寨主。
周翡道:「是我外祖父。」
扛著掃帚的僕婦「呀」了一聲,上下打量著周翡。周翡奇怪地打量著面前這看起來一點也不瘋的女人,語氣略微好了點,問道:「請問前輩是……」
瘋女人微笑道:「我是你姥姥。」
周翡:「……」
她愣了片刻,登時大怒。她外祖母是生她娘和二舅的時候難產而歿,眼前這瘋女人比李瑾容大不了幾歲,分明是胡說八道,佔她便宜也就算了,還一佔要佔兩輩人的便宜,且對先人不敬!
周翡忍著腳腕疼一躍而起,冷冷地說道:「前輩,你要是再口出妄言,就算我打不過你,少不得也要領教一二了!」
瘋女人聞言,受驚嚇似的往後退了一步,竟如同小女孩一般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嘟起嘴道:「好凶,後姥姥也是姥姥。怎麼,你看我生得不如你前頭那個親姥姥美嗎?」
周翡忍無可忍,一掌拍過去,打斷了這一串顛三倒四的「姥姥」。
那瘋女人嘻嘻哈哈地笑著滿院跑,好像跟她鬧著玩似的。周翡手中沒有刀,掌法卻與她的刀一脈相承,又烈又快,然而對著這個瘋女人,她卻彷彿正拍打著一塊浮在水裡的冰,滑不溜手,沒有一掌能拍實。
周翡怒極,在空中一撈,一把扯住瘋女人身上一根緞帶,狠狠地一帶,一掌斜落而下,竟是以掌為刀,掌落處「嗚」一聲響。
那瘋女人笑道:「好刀!」
她游魚似的側身滑了一步,周翡一掌正落在她胸前另一條緞帶上,那緞帶竟好似活的一樣,柔弱無骨地一沉一裹,將她整隻手裹在其中,而後眼前一花,那瘋女人腳下不知走了個什麼詭異的步子,三下五除二就把周翡包成了一隻五顏六色的大蠶繭。
周翡:「……」
吳楚楚已經嚇呆了。
瘋女人十分憐愛似的在她臉上摸了一把:「可憐見的小寶貝。」
周翡掙了兩下,連條縫也掙不開,她本就被仇天璣激得滿腔憤懣,又叫這莫名其妙的瘋女人三言兩語逗得火冒三丈,心裡悲憤交加,想道:我不能出去殺了北斗給師兄報仇就算了,現在卻連個瘋子都奈何不了,任憑她口無遮攔,連先人都不得安寧……
她太陽穴上好像有一根筋劇烈地跳著,跳得她半邊腦袋針扎似的疼,周翡心裡突然湧上一個念頭:倘若當時機緣巧合之下逃出來的是晨飛師兄,不,哪怕是隨便哪個師兄,怎麼會這樣沒用?
她越想心口越堵,一時走火入魔似的愣怔在原地。隨即喉頭一甜,竟生生把自己逼出了一口血來,在吳楚楚的驚呼中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周翡恍惚間覺得自己眼前似乎亮起一小絲光,接著,彷彿有熱源靠近她的臉。一個聲音說道:「這丫頭功夫很湊合,模樣更湊合,我瞧她既不像李徵大哥,也不像我……莫非,是像她那個親姥姥?」
周翡心道:呸!
可惜,她雖然有啐那人一臉的心,卻沒這個力。
周翡十歲出頭的時候,李瑾容嫌她腿腳不穩,變著法地摔了她三個多月,摔完以後,寨中長輩等閒絆不倒她,卻被那瘋女人一隻「雞爪子」從房樑上拽下來直接掄在地上,可想那得是多大的力道。她當時就覺得五臟六腑移了個位,半天沒能說出話來,便已經是受了內傷,後來又被對方出言相激,怒極攻心,吐出口血來,可謂傷上加傷。
不過也幸虧周翡沒力氣回答。
吳楚楚見那瘋女人舉著個十分簡陋的小油燈,在光線昏暗的室內在周翡眼前晃來晃去,說到「像她那個親姥姥」的時候,她竟陡然目露兇光,看起來幾乎就要將那帶油的火按到周翡臉上,讓她回爐重造一番。這位前輩瘋得十分隨便,根本無跡可尋,吳楚楚生怕她說話說到一半兇性大發,忙道:「女兒肖父,女孩自然是長得像她爹爹的。」
瘋女人聽了,神色果然就柔和了下來,將手中的「兇器」也放在了一邊,像煞有介事地點頭道:「倒是沒見過姑爺,改天應該帶來我瞧瞧。」
吳楚楚戰戰兢兢的不敢答話,後背都被冷汗浸溼了,比之前跟周翡在小巷子裡躲黑衣人時還要怕——畢竟那時候有周翡,現在卻要她一個人應付這個厲害得要命的瘋子。她不著痕跡地嚥了幾口口水,鼓足勇氣問道:「夫人怎麼稱呼?」
瘋女人十分端莊地坐在一邊,伸手一下一下地攏著自己的鬢角,態度還算溫和地說道:「我叫段九娘,你又是誰?你爹孃呢?」
「我父母都……」吳楚楚以為自己驚懼交加之下,能順順利利地將「我父母都沒了」這句話說出口,誰知壓抑了多日的情緒卻一點也不顧念主人的境遇,她把「都」字連說了兩遍,被一片草蓆蓋住的記憶卻洶湧地將那許多生離死別一股腦地衝上來,吳楚楚磕巴片刻,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臉頰一片冰涼,不知什麼時候,她已經淚如雨下。
「都死啦?」段九娘往前探了探身,手肘撐在膝蓋上,少女似的託著腮,然而她託的是一張皮膚鬆弛、嘴唇猩紅的臉,便不讓人覺得嬌俏,只覺得有點可怖了。吳楚楚淚流滿面地盯著她的「血盆大口」,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段九娘眉目不驚地說道:「爹孃都死了有什麼好哭的,天底下有幾個爹孃都活著的?我爹孃都投胎兩回了,兄弟姊妹一個都沒有,好不容易有個情人,哎呀,也下了那黃泉去也——」
「哎呀」後面的一句話,她是捏著嗓子唱出來的,不是時下流行的詞曲,聽著像是某處鄉間的小調。吳楚楚不防她好好說著話,居然又唱上了,一時目瞪口呆。只見那段九娘扭著水蛇腰站了起來,伸出尖尖的指甲,在昏迷不醒的周翡額頭上輕輕一點,似嗔還笑道:「小冤家。」
說完,她哼哼唧唧地發出一陣讓人頭皮發麻的笑聲,唸叨著冤家長冤家短的,自到院裡耍把式去了。
吳楚楚:「……」
這人瘋得真是毫無預兆。
周翡是在一陣女鬼似的笑聲裡醒過來的,她周身繃緊,猛地坐了起來,一睜眼就要殺人似的目光又把吳楚楚嚇了一跳,隨後她又驚又喜道:「你醒了!」
周翡低頭瞥見放在自己身邊的長刀,衝她擺了一下手,目光瞪向門口。
下一刻,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院裡的老僕婦端著兩個碗走進屋來,徑直放在周翡面前。她將一雙粗糲的手在身上抹了抹,有些拘謹地笑道:「這米粥我用小爐子熱過,熱的,可以入口,吃吧。」
周翡戒備地盯著她,一動不動。
這五大三粗的老僕婦大概跟瘋子在一起待久了,倒很有幾分耐性,她拉過一個小板凳,在周翡對面坐下,說道:「我說這幾日那些斷子絕孫的狗腿子怎麼好心送了不少人吃的食物呢?敢情是託了李姑娘的福……」
周翡冷冷地打斷她道:「我不姓李。」
僕婦一愣,繼而又笑道:「對對,瞧我這腦子——呃……我家夫人啊,瘋了可有十多年啦,說話做事顛三倒四、沒輕沒重,姑娘不要跟她計較才好。」
周翡道:「恕我眼拙,沒看出她哪兒瘋來。」
老僕婦嘆道:「她也不是完全沒有神志,只是好一陣歹一陣的,有時候看著好好的,不定過一會兒想起什麼來,就又魔怔了。」
吳楚楚在一旁輕聲問道:「九娘她是生來如此嗎?」
周翡聽了,眉頭稍稍一揚:「什麼九娘?」
吳楚楚便說道:「她說她叫段九娘。」
周翡覺得這名字十分耳熟,心裡將「段九娘」三個字反覆唸了幾遍,幾乎呼之欲出——以她的孤陋寡聞,這種情況實在難得,可見這段九娘必定大大地有名。
周翡仔細回憶了半晌,腦子裡忽然靈光一閃,驀地坐正了,脫口道:「她就是段九娘?她怎麼會是段九娘?」
「段九娘」這個名字,還是很早以前,李瑾容偶爾跟她提起過的。李瑾容難得說起外面的江湖事,斷然不會浪費口舌說些無名小卒,就連「北斗」,因為是北朝走狗,所以都沒有被她提一提名姓的資格。而這些叫李大當家覺得「是個人物」的人裡,排出來便是「雙刀分南北,一劍定山川,關西枯榮手,蓬萊有散仙」。
其中,「刀」是兩個人,一南一北,「南刀」說的就是李家的破雪刀,是老寨主李徵闖出來的名號。李瑾容說,以她的本領,雖然學了破雪刀,卻遠遠沒資格領這個「南刀」的名號,現如今外面的人提起,也不過是看在四十八寨的面子上抬舉她而已。
而與「雙刀、一劍、散仙」並稱的「枯榮手」,其實是一對師兄妹,一「枯」一「榮」,那個「枯」就是段九娘,她師兄退隱後,她便也銷聲匿跡,到如今叫出名來,很多小輩人已經不知道了。
段九娘是十幾年前失蹤的,有人說她死了,也有人說她殺了什麼要緊的人物,為了避禍退隱江湖了,甚至有謠言說她躲在四十八寨……當然周翡知道寨中沒這個人。
可打死她也想不到,傳說中的段九娘竟然在一個縣官的後院裡當小妾!
還是個備受冷落的瘋小妾!
「不可能。」周翡的臉色重新冷了下來,「她是枯榮手?你怎麼不說她是皇太后呢?」
老僕婦尚未來得及答話,便見那方才還在院子裡的段九娘人影一閃,就到了門口,以周翡那洞察「牽機」的眼力,居然沒看清她的身法。周翡下意識地一摸,卻沒摸到她身邊的長刀,原來就是這麼眨眼的光景,段九娘已經站在了她面前,笑嘻嘻地舉起她的刀,在掌中轉了兩圈,說道:「吃了飯再玩耍,乖。」
周翡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一半是被噁心的,一半卻是駭然。她長到這麼大,從未見過這樣的身法、這樣快的手,一時間真有幾分驚疑不定地想:難道真的是她?
如果真是段九娘,周翡知道自己肯定是沒有還手之力的,這樣的高手蹍死她不比踩死一隻螞蟻費事到哪兒去,不會閒得沒事在飲食裡做手腳,她頓了頓,默不作聲地便端起粥碗,三下五除二地囫圇灌了下去。一碗溫熱的米粥下肚,周翡身上頓時暖和了起來,她喝完把碗一放,正要道個謝,那段九娘卻用刀把極快地在她身上點了幾下。
周翡立刻全身僵直,一動不能動了。
段九娘瘋瘋癲癲地湊在她耳邊說道:「不要亂跑啊,你瞧瞧,天都黑啦,小心外面有大灰狼叼了你去,啊嗚!」
周翡:「……」
她真真切切地體會了一把什麼叫「七竅生煙」。
段九娘又去看吳楚楚,吳楚楚比較明白「好漢不吃眼前虧」的道理,雙手捧著粥碗,一邊小口小口地喝,一邊十分乖巧地衝她笑,好歹沒被一起定住。瘋婆子這才滿意,張牙舞爪地圍著她倆「啊嗚」「啊嗚」地叫了幾聲,衝雙眼冒火的周翡做了個大鬼臉,跑到小角落裡攬鏡自照去了。
吳楚楚看了周翡一眼,小心翼翼地問道:「段夫人,怎麼才能不怕大灰狼呢?」
「那個簡單,能從我手下走十招就行。」段九娘頭也不回地說道,「只是你們不行的,我的功夫專克破雪刀……李大哥,你敢不敢同我比試比試?」
最後那一句,她微微抬起頭,聲音壓得又輕又嬌嫩,好像虛空中真有個「李大哥」一樣,吳楚楚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驚疑不定地跟周翡對視了一眼。
那老僕婦見了,便在一旁嘆了口氣,說道:「段夫人和李大俠是有淵源的,二位姑娘且聽我細說。」
「那時候南朝尚未建成,舊皇族倉皇逃竄,故都裡北斗橫行,人心惶惶,我本是一戶清貴人家的丫頭,我家老爺原先是翰林院學士,因不肯給偽朝做事,便辭官閉門在家。誰知大少爺少不更事,跟一幫太學生鬧事,被人五花大綁地押了去,朝廷拿他的性命逼著老爺出來受封。我家老爺為救獨子,假意受封,暗中聯絡了一些朋友,想舉家出逃。不料錯信奸人,被人出賣,全家都喪了命,只有我機緣巧合之下,抱著尚在襁褓中的小少爺逃了出來,沿途遭人截殺,段夫人正巧路過,一掌斃了那領頭的,救下了我們主僕二人。」
老僕婦看了段九娘一眼,那瘋婆子哼著歌梳頭髮,好似全然沒聽見。
「不料她打死的那人正是北斗‘文曲’的親弟弟。段夫人天賦異稟,少年成名,多少有些恃才傲物,打死也就打死了,一點遮掩都不屑做,這便引來了禍端。北斗忌憚‘枯榮手’的名號,以為她故意挑釁新政,自然要除去她,我們在平陽遭到了北斗‘廉貞’‘文曲’‘武曲’‘巨門’四人圍攻,一路驚心動魄。段夫人身受重傷,我本也以為自己怕是要交待在那兒,只恨尚未來得及將小少爺託付出去。誰知就在這時,李大俠趕到了——原來是段夫人的師兄聽聞師妹惹了事,自己又有要緊事脫不開身,便輾轉託了李大俠救助。李大俠真是義氣,聽了朋友一句話,便從蜀中不捨晝夜地趕了來,正好救下了我們。」
周翡雖然被段九娘制住穴道,不能說話,聽到此處,卻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北斗」中的任何一個人對她來說,都像是無法逾越的大敵,而她那未曾有幸一見的外祖父當年居然能以一敵四,還能帶著一幫老弱病殘成功脫逃。「南刀」究竟有多厲害?她連想都想象不到,周身的血都跟著微微熱了起來。
「我將小少爺交給了老爺的一位故交抱養之後,便決心追隨段夫人,做些端茶倒水的小事侍奉左右,以報大恩。李大俠一路護送我們南下,據段夫人說,李大俠成名多年,便是她,也該叫一聲‘前輩’的。可他待人一點看不出武林名宿的傲氣,細心得要命,也很會照顧人。他自嘲說是原配早逝,自己拉扯一雙兒女的緣故,婆婆媽媽的毛病改不了。」
老僕婦嘆了口氣:「這樣的男子,縱使年紀大一些……誰能不愛呢?」
段九娘頭髮也不梳了,痴痴地坐在牆角,不知想起了哪件虛空的陳年舊事。
吳楚楚忍不住問道:「那後來段夫人是怎麼留在華容了呢?」
老僕婦尚未來得及說話,旁邊的段九娘便自顧自地開了腔,輕飄飄地說道:「因為我姐姐……我當年獨自在兵荒馬亂的時候上北邊去,不是沒事找事……我有個雙生的姐姐,我們自小長得一模一樣,只有爹孃能分得清,五六歲的時候,我家鄉遭災,父母活不下去,便將我們姐妹兩個賣了。路上,我趁人牙子不備,掙開了綁在身上的草繩,從那拉牲口的車裡跳了下去。想去拉姐姐的時候,她卻不讓我拉,踩我的手指讓我滾,說她一輩子不見我……她還說,爹孃賣了我們,都是因為我不討人喜歡,連累了她,她恨死我了。
「我從小脾氣刁鑽古怪,常被大人訓斥不如姐姐伶俐討喜,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聽了這話,便信了她,恨得不行,當場哭著跑了。後來長大了才想明白,她當時是怕人牙子回來,我也跑不了,讓我快走。可是茫茫人海,去哪兒再尋一個小小的女孩子呢?我一直也不知道她這些年是死是活。
「直到有一次與人喝酒,偶然聽一個遠道的朋友提起,說他在北邊見過一個女子,恍惚間以為是我,上前招呼,才知道認錯了。據說那人眉目間與我很像,只是神色氣象又大不相同了。」
段九娘方才瘋得厲害,吳楚楚和周翡已經放棄和她交流了,誰知她這會兒又好了,提起同胞姐妹的時候,口齒清晰,話也說得有條有理,神色甚至有些嚴肅。周翡覺得自己身上的血脈通暢了一些,便知道段九娘方才制住她的穴道也沒用多大的力道,一邊留心聽她說話,一邊暗暗運起功來。
「我聽了,便知道他可能是遇上了我那二十年音書斷絕的姐姐,忙問清了他何時何地見的那人。因為過了很久,他也只能說個大概,我只好一路北上,四處打聽,誰知道遇到姓曹的縱犬傷人,他自己心裡有鬼,見了誰都疑心是來跟他作對的,我又不知天高地厚,那一路被惡犬追得好生狼狽……
「沒想到卻遇上了他。」
段九娘說到這裡,方才還十分正常的神色又恍惚起來。
吳楚楚本能地又把碗端了起來,好像拿了個盾牌在面前似的,周翡一隻手才剛有知覺,一動不敢動地垂在一邊。昏暗的小屋靜謐了半晌,老僕婦在燒著一壺熱水,兩個女孩屏息凝神地盯著那不知什麼時候會犯病的瘋子。
段九娘年輕的時候也該是好看的,年輕的女孩子,只要有精神,看起來都是乾淨美好的。這會兒她盯著油燈的火光,彷彿一點也不怕灼眼,眼角細細的皺紋都融化在光暈下,還能看出一點褪了些許的顏色來。
她大概全然忘了世上還有別人,一心一意地沉浸在舊日光景裡。
突然,段九娘毫無徵兆地大哭了起來。
這一嗓子把屋裡其他人都嚇得跟著抖了抖。
瘋子不知節制,一張嘴真可謂鬼哭狼嚎,而她單是哭還不算,還發狠似的抓向梳妝檯上的銅鏡。那銅鏡在她掌中簡直像根煮爛的麵條,扭成了麻花,「嘰嘰」叫著壽終正寢。段九娘還沒發洩完,一掌又拍向了牆壁,整個屋子震了震,房頂的沙石嘩啦啦地往下落,再捱上幾下,鬧不好要散架。
吳楚楚跟周翡目瞪口呆,沒想到她竟然招呼都不打,又擅自換了另一種瘋法!
眼看她要把房子揍進地基裡,經驗豐富的僕婦忙大叫一聲:「夫人,少爺還在屋裡呢!」
這句話裡頭不知有個什麼咒,反正一念出來,那雙目血紅的段九娘立刻跟中了定身法似的,僵立在那兒。過了一會兒,她一聲咆哮,閃身到了院子裡。
漆黑的院子裡傳來一連串悶響,不知是石頭還是木頭遭了她的毒手。
吳楚楚手裡的空碗差點沒端穩,好懸才沒摔在地上,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地說道:「對……對不住。」
僕婦搞定了大魔頭,淡定地收拾起碗筷,擺擺手道:「放心,她聽了那句話,不鬧騰完不會進來的。」
吳楚楚問道:「您說的少爺是……」
老僕婦道:「是段夫人大姐之子,也就是這府上的大少爺。」
吳楚楚問道:「那是怎麼一回事呢?段夫人後來是找到她姐姐了嗎?又怎會流落到此地呢?」
老僕婦嘆了口氣,不慌不忙地從頭說道:「段夫人一路上對李大俠上了心,她的脾氣又一向是直來直去,對誰有情誼就憋不住要說,說給李大俠聽了,他卻只是笑道‘我一個年逾不惑的老菜幫子,閨女都快與你一般年紀了,要不是和你師兄同輩論交,託個大,讓你叫聲叔都不妨,快別胡鬧了’,段夫人一再剖白,說哪怕他七老八十了也不在意,李大俠便又誠心回絕,只道自己忘不了原配,拿她當個晚輩,並沒有非分之想。我家夫人性子烈,哪裡受得了這樣一再推拒,一怒之下便同他分道揚鑣了。我們兩人也沒別的地方好去,只好繼續尋訪她大姐的蹤跡,按理說那豈不是大海撈針嗎,哪裡能找到?可誰知三個多月以後,真那麼巧,跟沿街一個老乞丐問路的時候,那老乞丐指點完了路,突然說了一句‘華容縣城有個賣酒的娘子,同姑娘長得一模一樣,我乍一看,還當是她呢’。段夫人聽了先是大喜,隨後又犯了疑心病,拿了他再三逼問,那老乞丐才說自己是丐幫弟子,受人之託幫著留心的。我們這才知道,原來不是巧,是李大俠不放心,暗中又跟了我們很久,知道她要找人,便託了不少訊息靈通的朋友幫著留心。」
周翡頭一次這樣詳細地聽說老寨主的事,只覺得外祖父跟她想象的一點也不一樣,分明是個手握極烈之刀的人,性情卻居然這樣溫和。她想著李瑾容教她的破雪刀訣,心道:溫和的人也能無堅不摧嗎?
「就這麼著,段夫人找著了她分別了多年的親姐姐,那失散親人見面的滋味便不提了。很快,段夫人發現她姐姐竟是在給一個富家公子做外室,段夫人做事全憑自己好惡,頗為離經叛道,知道了就知道了,也沒覺得怎樣,並不以為恥,反倒見他們兩個郎情妾意,又勾起她對李大俠的感懷,一時惱一時惦記。她既然找著了姐姐,多年的心願了卻,便一門心思地琢磨起李大俠的刀法,想要自創一套功夫,專門克他,好把人強搶回來。」
周翡不知道別人有沒有榮幸聽見大姑娘要強搶自己姥爺的故事,反正她得此奇遇,真是尷尬得坐立不安。
老僕婦彷彿瞧出了她的尷尬,便一笑,說道:「她隔上三五個月便要去蜀中挑釁一番,去一次敗一次,敗一次去一次,看來是打算耗一輩子了。」
周翡:「……」
段九娘這討人嫌的性子看來跟瘋不瘋沒關係。
「後來有一次,段夫人照常去找李大俠,路上無意中與一夥人發生衝突,聽那夥人自報家門,說是‘北斗’廉貞手下的人,她一時想起自己在北斗手下吃過的大虧,氣不過,衝動之下便尋釁動了手。誰知這個廉貞與其他人又有不同,是個卑鄙無恥的小人,打不過便下毒。段夫人就這麼著了他的道兒,眼看要陰溝裡翻船,又是李大俠趕來了——原來是她三天兩頭跑去四十八寨,人家山下暗樁的人早認識了,見她跟人爭鬥,便立刻傳了訊息回去。
「李大俠替她把毒逼了出來,頭一次訓斥了她。段夫人見他相救,本來滿心歡喜,還來不及表露,便被迎面澆了一盆涼水,於是怒氣衝衝地跑了。人受了委屈,總是要找親人的,不料等她回來,她姐姐正好生產,段夫人還沒來得及道喜,產婦便見了紅。」
吳楚楚「呀」了一聲。
「祝家那幫王八羔子——哦,就是與段夫人大姐相好的那個敗家子,現如今當了這狗屁縣官——早移情別戀到不知什麼狂蜂浪蝶身上了,從親兒子出生,到孩子他娘斷氣,竟沒來看一眼。段夫人氣急,要殺那祝家全家,她大姐卻不讓,臨死還逼她發毒誓,第一條要護著孩子長大成人;第二條,要她不能找祝公子的麻煩,更不許傷他,否則自己九泉之下必遭千刀萬剮之刑,永世不得超生。」
周翡脫口道:「她也瘋了嗎?怎麼這瘋還是祖傳的?」
說完,她才發現自己喉嚨上的啞穴已經衝開了,忙重重地咳嗽了兩聲。
僕婦看了她一眼,說道:「唉,你這女娃娃,一丁點大,哪裡懂他們這些男男女女的事?」
吳楚楚問道:「可是發這種誓也太憋屈了,段夫人答應了嗎?」
「那怎能不答應?」僕婦道,「過了得有十多天吧,等我們都已經將人下葬了,祝家才來人,說自家血脈不能流落在外,要接回去。母憑子貴,看在孩子的分兒上,願意使一頂小轎將孩子娘也抬進府裡,言語間,竟是連孩子生母已死之事都不曉得。段夫人怒極,反而心生一計,她們姊妹乍一看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她便隱瞞了姐姐已死的事,替姐姐‘嫁’入了祝家。以她的功夫,大可以橫著走,沒人佔得了她的便宜,既然不能傷害那姓祝的小子,她便打定主意要將祝家攪得雞犬不寧。」
周翡聞聽了這樣「絕妙」的餿主意,除了「有病」,也真是發不出第二句感慨了。
老僕婦搖頭道:「她這餿主意一半是自己古靈精怪,另一半卻也是有要激李大俠的意思。她將姐姐多年前便開始縫的嫁衣拿了出來,捎信給李大俠,也不提前因後果,只說自己要嫁人,嫁衣上少了顆珠子,求他幫著找。
「蜀中那邊一直沒有什麼音信傳來。李大俠是個很知禮的人,斷然做不出得知朋友婚訊卻置之不理的事,肯定是生氣吃醋了。段夫人便十分得意,打算等著結束了祝家的事,就去蜀中找他澄清,誰知又過了一陣子——就在祝家來人接她的前一宿,家裡忽然來了個年輕的姑娘,自稱是李大俠之女。」
周翡問道:「那個是我娘?」
「想必是的,」老僕婦道,「那姑娘送了一袋珠子來,說是她爹臨終時囑咐她要送的賀禮。」
周翡不由自主地坐正了,說道:「家裡長輩們未曾對我提起過這一段,請婆婆告知詳情。」
「據李姑娘說,李大俠先是遭人暗算,中了一種叫什麼‘纏絲’的毒,隨後又被貪狼、巨門、破軍等人率眾圍攻,他一路勉力應戰,往南遛了那些走狗數十里,殺了不知多少人,那些北狗硬是沒能圍住他,可是這一路也加劇了毒發,他強撐著回到寨中,到底還是毒發不治。」老僕婦嘆了口氣,半晌,才又道,「我當時就瞧段夫人神色不對,等李姑娘走了,她便魔怔了一樣,口口聲聲說是自己害死李大俠的。」
周翡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看不出在想什麼。
吳楚楚問道:「那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