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你們沒有隻用語言來說服教化。」湯谷厲聲駁斥道,「是你們企圖破壞契約號、綁架我的女兒、滲透進飛船的安保部隊,而在滲透不能得逞的時候,你們又圖謀刺殺飛船的安保長官。」他的聲音中出現了尖刻的嘲諷意味。「但我相信,你們認為這些都是可以接受的,因為你們不是狂熱分子。」

第一個說話的人說道:「如果貼上一個標籤會讓你的感覺好一些,那麼就隨你。我們的目標只是希望人類能夠存活下來。」

湯谷眨了眨眼。「那麼,你們為什麼又要毀掉我們這個族群獲得救贖的機會呢?」

「不,」六人中的另一個插口道,「我們是為了讓人類避開劫難。」

儘管感覺極度荒謬,但湯谷還是禁不住提出了問題。

「避開什麼?」

「深-空-有-魔。」他們同聲吟誦道。所有這六個人此時看上去沒有任何差別,這讓他們的吟誦也變得格外令人不安。湯谷不禁皺起了眉頭。

「請原諒,這是一個遊戲嗎?」他的語氣顯示出他已經到了發怒的邊緣,「一個精緻的——也許是想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娛樂節目?」

「這不是遊戲,湯谷英雄。」第四個說話的人用誇張的嚴肅口吻回答道。也許以他的觀點來看,他一點也不誇張。「深-空-有-魔……深層空間有魔鬼。先知用他的預見向我們展示了銀河系中充滿了許多有敵意的、嗜血的生命形態。如果他們找到了來到地球的路徑,他們就會徹底摧毀統治這裡的智慧生命,也就是我們。」

看樣子,這個在報告中提到過的「先知」是「他」。湯谷略微感到一點滿意。畢竟他終於有所收穫了,每一條線索都是有價值的。

「我明白了。」湯谷回答道,「所以你們並不僅僅是狂熱分子,還是發了瘋的狂熱分子。」

「我們不是狂熱分子。」那個說話的人再一次吞下了湯谷的誘餌。湯谷毫不遲疑地開始反擊。

「那麼你們是天體物理學家,還是外層空間生物學家?不,我認為都不是。你們只是破壞者、綁架犯、殺人犯,而且你們還在因為共同的偏執妄想而受苦。這種事持續越久,我就越覺得是在浪費時間——但你們的確引起了我的興趣。告訴我,你們是怎樣知道那些充滿敵意的外星生命的?畢竟我們的探空飛行器和最優秀的科學家都沒有找到一點關於這種生物存在的蛛絲馬跡。」

「我們知道,」另一個說話的人充滿信心地宣稱,「因為先知是這樣告訴我們的。」

「啊,」湯谷啜飲了一口他冰冷的飲料,「先知,根據你們說過的話,我早就應該想到你們會給我一個如此詳盡嚴謹的科學解釋。」

「我們知道你會嘲諷我們,但我們並不害怕。真正掌握事實的人不會被你這種玩世不恭的犬儒主義所困擾。」第一個說話的人在桌子後面挪動了一下身體。他的動作沒有出現在他的同伴身上。

看樣子,湯谷心中想道,他們的數字面具並不是真正的完美。這種面具持續時間越久,就越有可能被揭穿。果然進行記錄還是有用的。

坐在第一個說話者身邊的人開口了:「先知的預見是非常詳盡的……」

「詳盡到足以嚇到你們,當然。」湯谷打斷了他,「毫無疑問,它還足夠詳盡到讓你們願意提供經濟‘支援’。」

「我們對先知的支援微不足道。」說話者反駁道,「我們只能提供一些最基本的必要條件。如果你另有所指,我只能告訴你,先知對錢沒有興趣。實際上,他非常痛恨他所見到的那些景象,願意不惜一切代價讓它們消失。」

嗯,湯谷想道,這是一個意料之外的反應。如果這是真的。

「真可惜,我無法看到他所預見的‘景象’。」湯谷隨意地揮揮手,「誰知道呢?也許它們會說服我取消這個任務。這不就是你們所希望的嗎?阻止契約號啟航。讓人類無法在群星之間安居。」

「這正是我們想要的。」兩名說話者同時表示同意。

「我們無法向你展示先知的預見。」另一個人說道。

湯谷尖刻地哼了一聲。「對此我一點兒也不驚訝。」

「但我們能夠做到的是,」那名說話者繼續說道,「讓你看到我們充滿創造力的人才所製作的視覺影像。它表現了我們對先知預見最好的解讀。」

「那麼,來吧,」湯谷輕快地說道,「讓我感到震撼吧,來說服我。這只不過是一個投資了數百億的專案,我相信你們先知的想象一定能說服我毫不猶豫地放棄它。」

一名說話者點點頭,向旁邊招手。這個動作再一次沒有同時出現在六個人的身上。他們的面具在不斷地解離。只要能再讓他們說上一段時間,湯谷相信自己就能得到一些真正有價值的情報。

突然間,六個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噩夢。

影像出現,以適當的速度逐步演進,相當逼真。儘管有些地方還是比較模糊,但也具備了足夠多的細節,能夠讓人從心底產生震撼。湯谷感到自己的神經緊張起來,他咬緊了牙關。

湯谷當然熟悉各種當代的恐怖元素,也對傳統文化中的種種怪談了如指掌。他絕不是一個容易被嚇到的人,但這一連串幽靈般的畫面充滿了軟椅和牆壁之間的空間。他們與他以前看到過或在書中讀到過的那種恐怖都不相同。他無法確定那些屠殺中受難的生靈是不是人類。這就是對未來的預見?是等待著全體人類的低語?隨著這些畫面向他一步步逼近,他縮排了軟椅中。

很明顯,這些畫面出自數字藝術大師的手筆,它們所表達的強烈情緒更是湯谷從不曾體驗過的。它們被連續展示出來,彷彿形成了一種激盪心靈的旋渦,一種不斷崩裂又被重組的恐怖的狂暴力量。終於,湯谷不由自主地發出哀求的聲音。

「好了,夠了……夠了!」他全身都是汗水。他相信那些闖入影音系統的人一定能看到。

畫面消失了,白牆上再一次出現了坐成一排的完全一樣的六個人,其中一個微微向前傾過身子。「不必因為自己的反應而感到羞愧。」他說道,「最初我們和你的反應完全一樣。要知道,我們每一個人都曾見證過先知在這些景象中痛苦掙扎的樣子。」說話的人緩慢地搖搖頭,「無論多麼富有技巧的藝術家,也不可能憑空演繹出這樣的恐怖時刻。」

湯谷迅速喝下杯中剩餘的冷飲,又立刻命令自動吧檯再為他準備一杯。拿到新的杯子以後,他一口氣喝下了半杯冰水,然後才做出回答。

「非常震撼,但你們又憑什麼如此確信這些幻想,你們的先知所經歷的這些噩夢,會是……」他朝天空的方向瞥了一眼,擺擺手,「會是存在於哪裡的生物呢?真的有危險隱藏在太空裡或者其他的世界中嗎?我不是要貶低這些畫面的威力,但它們難道不會只是普通的噩夢?只是被完美闡釋的可怕幻夢?」

六人中的另外一個說道:「先知清醒的時候非常明確地講述過它們的起源和所在位置。」

湯谷皺起眉頭。「你該不會是要告訴我,他能夠為自己預見到的景象提供星系座標吧?」

自從演示那些噩夢畫面以來,這六人第一次露出不確定的神情。他們之中的一個人——一個相當果斷的人做出了回答。

「先知並非那樣全知全能。他只能指著夜空,不斷重複說:‘深層空間有魔鬼’。當他醒來的時候,他甚至不敢在滿月時走出房間,也不敢看天上的星星。」說話人的聲音中流露出思考的意味。「他的預見是值得相信的,我們必須相信!外太空殖民會引來其他種族的注意——那是極其危險的,擁有未知力量的惡魔會因而到達地球。我們認為人類的命運已經岌岌可危,我們絕對沒有誇大其詞。」很明顯,他察覺到自己抬高了聲音,便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這是我們無法承受的風險,」他繼續說道,「如果我們願意努力,而人類也有這樣的意願,我們可以修復我們對這顆行星所造成的損害。我們不需要向隱藏在視野之外的怪物暴露自己——現在我們還沒完全做好準備,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契約號不能離開地球。」

另一名說話者接著說道:「我們本來不想這樣。在知道這一切以後,我們之中的一些人或者單獨,或者齊心協力試圖讓其他人明白盲目擴充套件我們世界的邊界是多麼危險的事情。但沒有人傾聽我們,沒有人真正注意到我們。對世人來說,我們無足輕重。為此,我們不得不集中起力量,在陰影中全力以赴。現在我們已經數次嘗試阻止這個行動,但全都失敗了。」

「我們知道直接和你交談是多麼冒險,但我們更明白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終止這個任務的唯一辦法就是讓維蘭德·湯谷的首腦明白我們肩負著怎樣的使命。」

六人中的另一個語氣充滿了懇求的意味,說道:「現在你已經看見了證據,現在你應該能夠理解了。我們將使用我們的頭腦,我們的身軀、財富和我們的靈魂來保護地球和地球上的人類。我們只求你考慮一下我們向你展示的情景,然後再做出決定。作為一位極為成功而且睿智的企業家——一個多次證明過自身能力的人——我們相信既然你看到了事實,就一定能夠做出正確的反應。」

「你的決定將會決定我們行星的命運。」這是他最後說出的話。

湯谷點點頭,用自動吧檯遞過來的毛巾擦了擦臉上和脖子上的汗水。

「你們給了我許多需要思考的東西。」湯谷努力保持著聲音的平穩,「我不知道……」他沉默了片刻,將毛巾按在嘴上。當他移開毛巾的時候,說話的語氣中充滿了決心。

「無論你們相信什麼,我不可能一個人取消契約號任務。那樣會讓我的能力立刻遭到質疑,但我能夠延後它的啟航時間。在這段時間裡,我能夠與特定部門的關鍵人物進行溝通。只要齊心協力,我相信我們能夠創造出足夠的理論來說服他們,同時徹底結束人類繼續深入太空的慾望。」他咬緊了牙關,「是的,我認為這可以做到。不是在一兩天,但在飛船啟航之前——應該可以。」

讓湯谷感到驚訝的是,六個戴面具的說話者完全保持著平靜。而最左邊那個人的反應讓湯谷不由得心生感激。

「我們真是大大鬆了一口氣,」他說道,「我們不想冒犯你,但你當然能理解,我們還會繼續監視契約號專案,確保你言而有信。」

「當然,」湯谷迅速喝下了杯中剩餘的冰水。他的手在不斷地顫抖。「如果我處於你們的位置,我也會這樣做。這是唯一理智的選擇。」

「那麼我們就不打擾你了。」另一名說話者宣佈道,「請認真思考我們對你說的話,你見到的畫面,還有我們討論的所有這些事。」

湯谷用力點點頭。「如果你們再次聯絡我,無論出於何種原因,我向你們承諾,我都會立刻做出回應,毫不猶豫,就從現在開始。也請你們不必猶豫。」

投影牆壁和他軟椅之間的空間恢復成一片空白。片刻的沉寂之後,湯谷剛才觀看的電視節目又恢復了,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湯谷的確像最後那名說話者所建議的那樣,坐在椅子裡,思考著他所看到的一切。有一件事他確信無疑根據他所聽到和見到的種種景象,他必須立刻採取一個重大的應對措施。他開始行動,快速而且篤定。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放下叼在嘴裡的毛巾——不是為了塞住驚恐的呼叫,而是隱藏自己努力剋制的笑聲。隨後,他檢查了記錄儀器,確保他看見和聽到的一切都被精確記錄下來。他關掉了軟椅內部的發熱裝置。在剛才的交談中,他實在流了太多汗水。

他又記下來,要解僱掉那個負責他電子系統安全的人。

然後他給倫敦去了電話,他毫不懷疑那座城市有許多精神病專家。他需要的是治療精神失常的人才,他需要將一個或更多這種人才納入到維蘭德·湯谷的工資名單裡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