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過一天,丹妮爾絲都在越來越期待深度睡眠。出發前的準備事項正在有條不紊地一個個被完成,現在還剩下的事情只有十幾項了。收儲各種物料和補給品的大型容器必須在主貨艙重新擺放,好讓它們能夠被容納在預定的空間中。
不過和檢查巨型地形改造裝置以及相關支援車輛相比,這項工作還是很容易的。每一臺裝置和車輛都堪稱一個技術奇蹟。現在他們所需要的一切都已經被運送上來,存放在合適的空間裡。一旦契約號飛過月球,就再也不可能回來了。如果他們真的忘記帶上了什麼東西,到時他們也就只能自己想辦法解決了。
不過,有一樣關鍵物品是他們無須攜帶的,那就是大地。想到此,丹妮爾絲不由得自顧自地笑了。可以開發成農場,進行耕種的土壤,可以熔煉出各種原料的礦石,能夠讓她喜好攀巖的丈夫攀爬的垂直巖壁。丹妮爾絲不知道如果奧利加-6是一個沙漠世界,她的丈夫又該怎麼辦。也許那裡只有不斷流動的沙丘或者更有可能是令人驚歎的肥沃原野,就像北美大草原或者烏克蘭草原。
丹妮爾絲強迫自己將心思轉回到手頭的工作上來。現在沒必要去做那些不切實際的想象。根據遠端調查的結果,那個世界的表面適合人類生活,但那裡的具體地形依然是一個謎。可以肯定的是,奧利加-6上有陸地、海洋、接近於地球的重力和可以呼吸的大氣。除此之外,它的細節情況就只能由殖民者自己去發現了。
丹妮爾絲和雅各將會是發現那個世界的人。到達那裡之後,他們需要用很久的時間才能將全部殖民裝置解除安裝下船,進行檢測,將其投入使用。
「你和那個通訊終端一起睡覺的時間要比和我睡覺的時間更長。」
丹妮爾絲在一片忙碌的貨艙中轉過身,同時還在抱著自己的通訊終端。
「它會發熱,讓我感到暖和,而你一直在我的腦子裡。」
她丈夫的表情變得悲哀起來。「船上的食物一直都不合我的胃口,可能還是深度睡眠會更好一些,那樣我的胃就不會因為食物太熱而感到難受了。」
丹妮爾絲繼續用一隻手抱著通訊終端,用另一隻手的食指戳了幾下丈夫的胸口。「你每次在床上的時候都顯得很疲憊。」
「你怎麼知道的?」丈夫反駁道,「每次我結束工作的時候,你都睡著了。」雅各的嘴角彎曲成一個快活的微笑,沒有人能夠抵抗這樣的微笑,它贏得了所有人的好感,無論工程師、教授、政治家還是維蘭德·湯谷公司的高管們。在那個刻骨銘心的時刻,正是這個笑容讓丹妮爾絲說了「好的。」
丹妮爾絲重重地嘆了口氣。「這種工作根本沒有自由時間可言,除非我們進入深度睡眠。到那時,這一切就都無所謂了。」她轉過身,朝一臺巨型挖掘機指了指,那臺機器正處在搬運位置上。因為飛船上的人工重力設定得比地球重力輕一些,所以搬運這些大傢伙的工作還要稍微容易一點。
「我不僅要確認運上船的每一樣東西都符合圖紙上的設計規格,並且功能正常,還要決定它們應該被安置在什麼地方。」她舉起自己的通訊終端,「在辦公室裡做出漂亮的設計規劃是一回事,但當你在最後一分鐘發現還要為一兩臺額外的挖土機騰出空間,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雅各理解地點點頭。「有趣的是,有一些工作從來不曾改變過。你正飄浮在距離地面幾百公里的近地軌道上,但你的工作卻和十八世紀香港運送茶葉和瓷器的快帆船上的押貨人完全一樣。把貨物送進合適的艙位。」
丹妮爾絲咳嗽了一聲。這裡的溼度就像契約號其他每一個區域的生命支援環境一樣,理論上是被設定成最適合人類生存的水平。但她很想和主母談一下船上的大氣環境,她覺得這裡確實太乾燥了。
「等到公司不再將新的貨物塞進這艘船的船艙的時候,我會非常高興。」她做了一個鬼臉,「這裡和你那種運茶和瓷器的快帆船有一個地方不一樣,只要是能裝進來的東西,我們都能運送,完全不必擔心會沉船。」她的通訊終端發出輕微的鈴聲。雅各等待著她處理掉第786號請求——一天裡這樣的處理請求總有上千個。
「你那裡怎樣,雅各?」丹妮爾絲簽署掉那個請求之後問道,「今天過得好嗎?」
「這正是我要來告訴你的。」
丹妮爾絲假裝出不耐煩的樣子,指了指通訊終端。「你可以直接給我電話的。」
「我知道。」雅各又露出了那種無可抗拒的微笑,讓丹妮爾絲不由得感到一陣心曠神怡。「但我很想來看看你,這樣的機會實在是太少了。」隨後,雅各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我們從地面得到了新的安保資料升級,無非是告誡我們要小心這個,警惕那個。和以前一樣,資料顯示會有更大的危機發生。」
丹妮爾絲搖搖頭。她的身後傳來金屬撞擊的聲音,讓她打了個哆嗦。對於裝載上船的每一樣貨物,她都覺得自己對其負有責任。
「我可看不出有什麼跡象表明會發生‘更大的危機’。我們能做的都已經做了,根據我的理解,地面上的安保部門已經查得滴水不漏,就連一隻地溝老鼠如果想要登上穿梭機都必須出示三種不同的身份證明,還要讓它的一雙小眼睛接受視網膜掃描。」
「不管怎樣,」雅各堅定地說道,「我必須對每一個站點和每一名船員進行嚴格檢查。」
「什麼,還要再查一遍?」丹妮爾絲的聲音中明顯帶著難以置信的語氣。
「再查一遍。」他點點頭。
為了遵從公司規定,曾經雅各不得不向他的妻子提出過一連串尖銳的問題。其中一些丹妮爾絲回答得沒有問題,但也有一些不適合提交的答案,雅各都對其進行了修改,以免嚇到那些負責收取答案的「監考人員」——畢竟他們也都是無辜的。現在他又要去進行那些無法避免的面試了,不過他沒有忘記自己這次來找妻子要說的最重要的話。
「地面安保部門說,公司正在查詢那名破壞分子的幕後主使,這項工作已經頗有進展了。他們相信,也同樣是那一批人謀劃了對珍妮·湯谷的綁架,以及對洛佩軍士的刺殺。」
丹妮爾絲一皺眉。「我還以為綁架珍妮·湯谷的是黑幫。」
雅各搖搖頭。「不是。他們做得很專業,差一點兒就成功了。安保中心認為這三起事件之間可能是有聯絡的。我沒有得到太多細節,公司裡的很多事情只有高層才能知道。」
丹妮爾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樣處理是有原因的。如果訊息走漏出去,肯定會對任務造成負面輿論。」她抬起頭看著丈夫,「說到保安,我們的安保長官什麼時候能回來?還有那個叫羅絲博格的新兵呢?」
「蘿絲塔爾。」她的丈夫糾正道。
丹妮爾絲有些氣惱地聳了聳肩,「無非就是一朵玫瑰(玫瑰是「蘿絲」一詞在英文中的意思)再加上些什麼。我相信她有能力,否則洛佩不會讓她成為安保部隊的最後一名成員。如果公司那麼擔心我們在這裡的張狂,為什麼還要耽擱他們回來?」
「看樣子,」雅各對妻子說,「我們的軍士正在參與尋找那些敵人的工作,問題解決之前地面部門都不願意放他回來。」
丹妮爾絲點點頭。「這意味著他們相信問題能夠在我們出發之前解決。不管怎樣,這聽起來很鼓舞人心。不過,我還是更希望飛船上的每支隊伍都能齊裝滿員。」
雅各伸出右手,用手背輕輕撫觸妻子的面頰。「你總是為飛船的準備工作感到擔心,哪怕不是貨物的問題,而是人員問題。如果你不能想辦法放鬆一下,在我們脫離近地軌道之前,你的精神大概就要崩潰了。」
丹妮爾絲抓住丈夫的手,在上面飛快地吻了一下,才將它放開。「你也有很多事情需要擔心。至於我,等我進入深度睡眠的時候,我就能放鬆下來了。」
雅各笑了兩聲。「不,你不會的。你會來回翻滾,呻吟著要你的通訊終端,好在睡覺的時候繼續檢查你的貨物。」
丹妮爾絲也向丈夫報以微笑。「我還是很希望他們能夠提供雙人使用的深度睡眠倉。」
雅各傷心地搖搖頭。「那樣的話,一個冬眠倉裡就要有太多技術連線。而且你也聽過了他們的介紹,你會一直睡下去,當你在多年以後醒來的時候,會感覺彷彿根本沒有過去多長時間。」他伸手揉搓著自己的下巴,「就連鬍鬚也會停止生長,新陳代謝會進入全面停頓狀態。」
「這話你說給自己聽就好了,」丹妮爾絲回頭看了一眼,「讓他們等我簽名確認下一批貨物。稍後見,我會穿上蕾絲衣服給你看。」
雅各很想將妻子抱進懷裡,但他還有工作要忙。妻子提到的蕾絲衣服是她在一年前穿過的一件睡裙,那還是在公司主辦的一次南太平洋旅行的時候。丹妮爾絲很不情願地將那件衣服留在了地球,因為攜帶它不符合公司規定。
雅各轉向左邊,朝艦橋走去。他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完成。他一邊走,一邊和路上遇到的工作人員打招呼,同時他發現自己正在回想剛剛對妻子說的那些話。契約號的安保工作已經做到了儘可能嚴格的程度。根據他被告知的資訊,地面保安也同樣在可能的條件下達到了最高等級。現在沒有什麼可以擔心的,即使是這樣,他還是同意妻子的話。
儘管哈利特下士很有能力,雅各知道,如果洛佩能夠回來,他也會安心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