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更大了。洛佩並不是很介意下雨。實際上,他希望奧利加-6上也會有像樣的雨水。他喜歡下雨的感覺,下雨的氣味。
可惜的是,大倫敦區的雨在最近這幾十年裡早已不再有正常的感覺和氣味了,這裡雨後沒有充滿負離子的清新空氣。雨水中充滿了當地大氣中工業汙染的臭氣。至於說感覺,偶爾這些雨滴中還會夾雜著大量沙礫——一場暴風雨足以將油漆刮掉。在這種時候,聚集在這裡無數大大小小的公司都必須全力抗災。對公司的股東們和保險公司來說,這可不是什麼好事情。
怪不得,他已經不止一次如此暗自思忖,殖民船上的每一個職位都有那麼多人申請。如果是在一百年前,說服人們永遠離開自己的家園行星肯定會非常困難。而現在,人們爭先恐後地想要逃離這裡,希望能夠再找到一處完全符合他們想象的新家:清潔的空氣,能夠安全飲用的水,健康的土壤。如果清潔真的僅次於信仰,那麼任何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兩種東西在地球上都已經沒有多少存在的空間了。
人口過度聚集的大城市情況是最惡劣的。在這裡沒有人能夠保持自己的清潔。大倫敦區同樣是問題叢生,但總算比其他許多城市還要好一些。洛佩見到過諸如孟買、內羅畢、聖保羅和其他一些城市的影像資料。那裡有成百上千萬的人急需飲用水、衛生系統和食物。他們甚至買不起一片布來遮住口鼻,過濾一下會對他們的肺造成嚴重傷害的空氣。
根據洛佩的經驗,自己能夠在那些地方或者其他任何地方得到一份高薪工作——但這些地方終將不復存在。他從舊影片和畫冊上看到過的那些城市美景早已不存在了,現在,這顆行星的表面還有一些自然遺留地。儘管人類在竭盡全力保護它們,但也只能在迅速擴張的汙染區的指縫間苟延殘喘。而且沒有人能夠生活在自然遺留地裡。只有科學家、政府研究員和為數不多的指定訪客被允許進入那裡。
這都不是洛佩想要的。他喜歡人們,卻不喜歡他們對這顆行星所做的一切。將自己的餘生用來守衛一片雨林或者一座孤島一點也不合他的胃口。對此,哈利特完全贊同。如果他們想要在純淨清新的環境裡享受和人們共處的喜悅,那麼就必須去另一個世界。所以他們作為一對情侶提交了申請,成功地被招募進契約號的殖民安保部隊。
洛佩曾經被授予過更高的軍銜,但他拒絕了。在深層空間的殖民船中,肩膀上多一道閃亮的橫槓沒有意義。太高的軍銜只會在他和他的部下之間造成更多的隔閡。作為一名普通的軍士反而更有利於和大家融為一體。
「軍士」很適合他。
從他被招募的那一天起,他就準備好了處理這艘船上的任何問題。其中大多數應該都是船員之間的小爭執。他還需要準備好應對遙遠未知的奧利加-6上可能出現的一切麻煩。但他完全沒有想到自己還會在倫敦的維蘭德大廈前廳遭遇槍擊。
自從那起刺殺事件之後,他就一直在努力思考這件事到底是出於什麼原因。現在唯一可能的解釋就是這個案件和契約號的任務有關。
現在他正在一間辦公室裡,坐在一張舒服的椅子中。從這裡能夠俯瞰骯髒的泰晤士河緩緩流動,就像一條汙水形成的蠕蟲。儘管這條河就在眼前,但在雨霧中,它幾乎無法被看見。在這條寬闊遲緩的河對面,一艘警用小艇正在驅趕一座船屋中的非法居民。碼頭區的這個地方曾經聚集著來自全世界各個地方的航船。後來,這裡漸漸蕭條破敗,被人遺忘,直到人們需要越來越多的生活區和辦公室,才使許多建築物再一次在這片河岸上冒出來。
比弗利芝隊長坐在他的書桌後面。除了另外一張空椅子以外,這個房間裡就沒有其他傢俱了。幾臺投影儀在這名維蘭德公司英國區安保主管的周圍投放出不同的彩色影像。比弗利芝身材短小,膚色黝黑,看上去就像是一個滅火器。而他也像滅火器一樣剛強堅硬。他將頭一側的頭髮剃成了裝飾性的條紋。不過洛佩知道,這個人擁有曼徹斯特大學的兩個高階犯罪學學位。
洛佩對他沒有什麼成見。他們年齡相仿,溝通起來沒有任何困難。
比弗利芝先擺了擺右手,然後是左手。他周圍的影像分散成彩色的光點,迅速消失了。這間缺乏裝飾,氣氛肅穆的辦公室中,就只剩下了對面坐的兩個人,他們中間再沒有任何阻隔。洛佩覺得這樣的場合很適合交談,或是審訊。
從刺殺事件發生的那天下午開始,軍士就已經將他能記得的一切都告訴了公司的調查人員。他對細節情況有著非常好的記憶力,這也讓訊問他的人感到高興。但他提供的資訊沒能幫助他們捉獲那名逃跑的女子,這一點很讓人失望。
洛佩盯著雨和河水,直到他的膀胱開始抽搐。他向比弗利芝瞥了一眼,發現那名安保主管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洛佩決定將他從沉思中喚醒。
「沒有事了麼?」軍士問道。
比弗利芝眨眨眼,轉向他的客人。
「嗯?什麼?哦,沒什麼了。也許你還不知道,這件事引起了大家的許多思考。而思考難免會造成恐慌。」他抬頭看了看,一擺手,「而掌權者們只想要答案,而且要快。」
「我們全都想要答案,」軍士回應道,「而且要快。如果有人想要殺我,我肯定不可能安穩地睡覺。」
「是的,不過不管怎樣,很快你的睡眠就會多到你做夢也想不到了,老傢伙,你想不要都不行。」看到洛佩沒有笑,比弗利芝也變得嚴肅起來,「聽著,老傢伙,作為一個一輩子不止一次被人用槍射過的人,我同情你的遭遇,這是真的。但現在有危險的是我的腦袋和未來,不是你的。很有可能當你穿過妊神星(太陽系第四大矮行星)軌道的時候,我還沒搞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洛佩努力露出一點笑容。「抱歉把這個爛攤子丟給了你,長官。」
「這可真是個爛攤子。」比弗利芝低聲嘟囔了一句,靠進椅子裡,「一團亂麻理也理不清。」他握住雙手,放在大腿上,忽然又向接受自己問詢的人傾過身子。「我要告訴你一些事,但你絕不能告訴別人。考慮到你所經歷的事情,我有責任將它告訴你,而且我個人也感覺必須讓你知道。記住,老傢伙,我在這個房間裡說的話絕對不能被傳出去。」
洛佩聳聳肩。「我被僱用不是因為我是個大舌頭。」
比弗利芝流露出滿意的神情,「兩天以前,東京有人企圖綁架珍妮·湯谷,公司主席和ceo的女兒。」
「聽到這種訊息,我感到很難過,」洛佩真誠地說,「你說是‘企圖’,我明白你的意思是這場綁架失敗了。」
隊長點點頭。「兩名綁架犯在逃跑的時候丟掉了性命,是淹死的。還有三個人逃走了,公司的保安和大東京區的警察還在尋找他們。」
「希望能找到他們,不過我不在乎什麼綁架犯。」洛佩竭力不表現出過於冷漠的樣子,「但這和有人想要殺我又有什麼關係?」
比弗利芝將雙手交疊在桌面上。「在攻擊湯谷家族時淹死的那兩個人擁有維蘭德公司的長期僱用檔案。企圖破壞契約號的那個人是湯谷的僱員,那個差一點殺了你的人也是。」比弗利芝晃了晃一隻手,然後又晃晃另一隻手。這傢伙的兩隻手倒是挺有表現力的——洛佩心中嘟囔了一句。這時,安保主管又說道:「維蘭德的僱員攻擊湯谷,湯谷僱員在這裡向維蘭德發動攻擊。我的上級很擔心兩家公司之間可能還因為合併而殘存著一些不快。」
軍士考慮了一下這種可能。「也許是有人想讓公司以為這才是這些事情發生的原因。有可能是這樣,也有可能這只是一種障眼法。」
「的確。」安保主管很欣賞洛佩的眼光,「如果是後一種情況,那麼這樣做又是為了遮掩什麼?還是為了掩護誰?所有這一切事情中共同存在的一個線索就是契約號任務,破壞者想要讓任務取消。侵入湯谷總部的綁架犯提出的釋放人質的條件就是取消任務。」他搖了搖頭,「沒有人給出理由,說明為什麼維蘭德和湯谷的僱員想要讓他們自己公司最舉世矚目的專案失敗。如果公司能夠從這場成功中贏利,那麼大家都會有好處。」他用手指敲擊著桌面,然後突然停住動作,彷彿剛剛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另外,我們已經得到了那個急於加入契約號安保部隊的女人的詳細情況。」他繼續說道,「當你的詢問讓她感到不安的時候,她逃走了。而她的同伴則準備掩護她,同時幹掉你。無論這件事的幕後主使是誰,他們肯定既不愚蠢,也不衝動。」
洛佩考慮了一下。「如果他們真正的目標是阻止契約號啟航,那麼越接近出發時間,他們就越有可能急於採取行動。他們就要沒有時間了。」
比弗利芝在椅子裡轉過身,看著窗外骯髒的雨和更加骯髒的河流,又陷入了沉思。「的確是這樣。我們都知道,絕望的人會訴諸絕望的手段。」
對這種事,軍士並不像他的上級那樣擔憂。「他們已經不可能再傷害到契約號了,至少現在已經不可能了。他們的確在那艘飛船裡安插了一名破壞分子。感謝船員的迅速反應,那個傢伙失敗了。現在,飛船中的安保措施已經被大幅度加強。任何稍有疑點的人都不能離開地球,更不要說靠近飛船了。」
「是的,是的,老男孩,這一點我們都知道。」比弗利芝不耐煩地回答道,「我們關心的是我們不知道的事情。」他的目光直視軍士,「我們需要找到那個申請加入契約號安保部隊的女人,或者是從日本警察手心逃脫的那三名綁架犯。」他指了指擊打在辦公室窗戶上的雨滴。因為那些窗玻璃被使用了拒水技術,才能繼續保持透明狀態。「無論是在這裡還是東京,雨和河流都會大幅度減少目擊證人。我們必須找到能夠回答我們問題的人。」
洛佩不動聲色地說道:「你要我到這裡來不是為了告訴我公司的安保部門都在做些什麼。」
比弗利芝輕輕笑了兩聲。「你的檔案說你很聰明,儘管你更喜歡錶現成一個粗人。的確,你來到這裡不是為了聽我報告這些毫無意義的資訊。」他再一次向前俯過身,盯住這名來訪者,這一次,他的精神前所未有地集中到了洛佩身上。「我知道你終於為契約號安保部隊找到了最後一名成員。」
然後比弗利芝啟用了一個投影,看了它一眼。「我檢查了你的工作日程。在你上船進入深度睡眠之前,你還有一些時間。我想知道,你是否願意親自進行一些查問,做一點調查。」他瞄了洛佩一眼,「你不是正式警察,也不屬於公司的保安人員。你的調查應該不會那麼惹人矚目。」他向後靠進椅子裡,再一次望向窗外的河流。一條淺水獨輪正在抵抗著一股股濁流,向上遊駛去。船上的大部分燈光都開啟了。雨水和霧霾遮蔽了那艘船的大部分細節,讓它看上去倒有些像一頭遠古的海怪。
「也許這些人分屬於維蘭德和湯谷公司只是巧合。也許不是。但這些事裡透著一股臭味,我相信這裡面一定藏著什麼髒東西,又髒又危險。我們要找出是誰或者什麼在操縱這一切,徹底結束這些事!」
「看起來,直到現在他們的運氣都不太好。」洛佩平靜地說道。比弗利芝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微笑著搖搖頭。
「有報告說,你是一個自控能力很強的人。」
軍士也向安保主管報以微笑:「頭腦莽撞的傢伙不會得到這份工作。」
「如果你願意幫忙,我會非常感激,老傢伙,」比弗利芝繼續說道,「公司需要儘快查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以及原因,但此時保持低調要比讓它在媒體上被大肆宣揚要好得多。至於‘運氣’,如果不是因為珍妮·湯谷反應敏捷,綁架她的人很可能就成功了。契約號上的事故也是一樣。我們的人,尤其是貨物管理人丹妮爾絲和你的下士哈利特將那件事處理得很好。」
「三件事都是差一點就能成功。」比弗利芝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比畫出一個間不容髮的手勢。「我的上司不希望讓他們再有測試運氣的機會。」他稍作停頓,整理了一下思路,「你聽說過巨圖吧?」
洛佩的眼睛裡閃過一點真正感興趣的光亮,身子也坐得更直了一些。「有誰沒聽說過呢?那是亞洲最大的集團公司。規模要比維蘭德和湯谷加起來更大,只不過不像我們這樣專業。」他皺了皺眉頭,「有人認為可能是他們在操縱這一切,或者至少是與此有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