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突出重圍 柳建偉 第2頁,共2頁

範英明臉色鐵青,嘴裡罵道:「朱海鵬這個王八蛋,溜得真快!唐龍,你留下來指揮,我和政委到前線去。」

唐龍說:「乾脆把一團指揮所變成前線指揮所,你也好就近指揮。」

秦亞男揹著一個旅行包走進來道:「我幾次到前方,你們都不讓,這回可不要拒絕我了。」

劉東旭說:「我做這個主了。」

範英明看看秦亞男,沒有表示反對。三個人走出指揮所,範英明轉身喊道:「唐龍,讓舟橋營連夜趕到前線。他們還有五個數字化班,夜裡有可能向這邊運動,不能掉以輕心。」

唐龍追出來道:「你就放心走吧,我已經下了幾個命令,把工兵營也拉上去了。」

直升機載著窩了一肚子火的範英明飛走了。

邱潔如看著飛機揶揄道:「她和我們住一個屋,我可從沒聽她說過要去前線。撒謊也是首都水平啊!」

唐龍有些不高興:「我可以做證,她至少要求過三回,都是劉政委不同意。一個女的,到連隊去,大家都不方便。」

邱潔如說:「好,我錯怪了她,你也不該這樣惡聲惡氣呀!」

唐龍狠巴巴地說:「值班你就值班,不值班你就睡覺。你太關心這件事了!」轉身進了作戰室。

邱潔如愣了半天,一路踢著石子回了宿舍。這個倔強的從不服輸的姑娘,確實還沒有徹底承認在範英明那裡的失敗,總想找個什麼機會扳回一局。只是在演習期間,不好直接向範英明發難,才忍了又忍。秦亞男對範英明表達任何形式的好感,只要範英明接受了,邱潔如都感到受了傷。時不時攻擊一下秦亞男,就成了緩解這種傷痛的渠道,沒想到竟又傷了唐龍的自尊。回到宿舍,邱潔如已經成了淚人兒,揭開被子,矇頭抽咽起來。

唐龍回到作戰室,馬上做出決定:「命令各部,放過敵人營、連阻擊部隊,全力追趕敵主力。」

此時,朱海鵬也沒睡覺。他在小涼河對岸用高倍紅外望遠鏡看看正向四號地區靠河地帶急進的紅軍部隊,感嘆道:「把範英明騙了小半夜,真不容易呀!他恐怕又在笑我不像個劍客。」

天亮了,激烈的空戰在小涼河上空展開了。雙方戰鬥機返航後,藍軍再無力量在空中攔截轟炸機,紅軍龐大的轟炸機群開始俯衝下來炸浮橋。因為黑龍潭兩邊各有高山,轟炸機投彈失準,並沒對渡河藍軍造成多大麻煩。

範英明在指揮車邊用望遠鏡觀察到這種情況,命令道:「告訴唐龍,讓他通知空軍,不要再炸橋了,讓空軍主要對付他們的灘頭陣地。他們至少還有一個團沒渡過去。命三團從左側繞過去,準備搶佔浮橋。」

朱海鵬和常少樂站在小涼河對岸一個山坡上觀察渡河的情況。

朱海鵬不滿地說:「太慢了,太慢了。」

常少樂道:「邊打邊走,速度已經夠快了。打阻擊的一個營,恐怕得丟給他們了。」

朱海鵬說:「用空軍把這點損失補回來。命令空軍中隊,轟炸他們的追擊部隊。好了,好了,總算要渡完了。」

常少樂驚叫道:「你看那是什麼?糟了糟了,他們要搶橋。」

紅軍三團幾百人在團長王仲民的率領下,迅速從山林裡衝出來,直奔浮橋。剛剛渡過小涼河,還在喘氣的楚天舒一看這種情況,大驚失色,叫著:「這可怎麼辦?這又是演習,他們硬衝過來可怎麼辦?」一咬牙說:「用汽油燒!」

一箇中尉提醒道:「團長,這一架浮橋值幾十萬,是不是請示一下再說?」

楚天舒一閉眼睛說:「來不及了,燒。」

看見中尉跑出去幾步,又喊道:「回來!別用太多的油,燒著後,馬上組織人滅火。」

中尉跑步過去喊著:「九連的帶上兩桶油給我上。」

朱海鵬在山坡上急得團團轉,連聲說:「楚天舒你這個守財奴,守財奴呀!趕快燒呀!等他們衝過來建起灘頭陣地,全完了。」

常少樂舉起望遠鏡說:「都是窮人家的孩子,可能是心疼那幾十萬吧。唉,你別說,學會花錢也挺容易的。燃起來了,燃起來了。」

朱海鵬放下望遠鏡,滿意地笑了:「這下看範司令還有什麼高著了。這一輪空襲,夠他喝一壺了。走,回指揮所去。」

常少樂笑著說:「海鵬,你快看,到底是窮人家的孩子,又在組織救火了。損失不大。」

紅軍將領看見燒橋救橋這戲劇性的一幕,心裡又是另一番滋味。

範英明放下望遠鏡,咬咬牙又咬咬牙,狠狠地罵著:「朱海鵬狗日的王八蛋,竟能想出這種法子戲弄人!」

秦亞男端著安了長焦鏡頭的照相機,笑著說道:「作為紅軍司令,你這語言可不夠文明,不過,這幾個詞把你的心態描繪得非常生動。」

範英明忍不住又罵道:「這他媽的等於讓他調戲了一回。燒光了,看著也好受些。」

劉東旭勸道:「他們也是為了節約幾個錢,恐怕沒有別的用意,你想多了。」

範英明朝浮橋方向一指,「你們去問問橋頭那些官兵是怎麼想的。這是欺我們過不去河。朱海鵬,你處心積慮想保平局,沒那麼容易。」

藍軍的空襲開始了。紅軍追擊的各路隊伍還沒從撲空的頹唐中解脫出來,根本沒有組織疏散,按演習規定,也算損失了一個多營。這次空中打擊,把紅軍上至範英明、下到戰士,都激怒了,範英明看看從容飛走的飛機沉著臉說:「命令各團收攏部隊,中午十二點以前上報各自渡河作戰方案。命令舟橋營暫歸一團指揮,十點鐘以前,拿出強渡小涼河方案。」

太陽躍出了山頂,這是演習以來少有的一個晴空萬里的日子。

方英達坐在擺在花壇邊的一張白色沙灘椅上品著一杯清茶曬太陽,嘴裡斷斷續續哼著一些戲文:「出岐山我端坐在中帳,收姜維降魏延把大計思想……」

陳皓若拿出一份電報走了過來:「你唱,你唱你的,已經快煞尾了,沒什麼大事。」

方英達說:「小時候看過幾出諸葛亮的戲,時間過得太久,張冠李戴,驢唇不對馬嘴了。」

陳皓若說:「藍軍除留下一個阻擊營,其餘全部過了小涼河。紅軍準備今天強渡小涼河。」

方英達道:「一支部隊雄風猶在,一支部隊能屈能伸,這次演習算是大功告成了。」

陳皓若說:「紅軍再搞越界作戰,已經沒有太大的必要,我看應該適時結束演習了。」

方英達道:「再等一天,看看紅軍在渡河方面還有沒有高著。一個甲種師,被人連敗兩回,總該給他們一個越界行走幾步的機會吧?」

陳皓若說:「好,好,就再給他們二十四個小時。我去安排一下。」

方英達說:「皓若,今天太陽很好,你也拿把椅子來曬曬太陽。有些事我得跟你談談,機會不多了。軍、師領導班子調整,迫在眉睫呀。」

演習終於到了尾聲。江月蓉決心提前離開戰區,悄然從朱海鵬的視野裡消失。做出這個決定,很不容易。把隨身攜帶的換洗衣服和日用品塞了半旅行包,江月蓉又猶豫起來。我就這麼走了,就這麼走了嗎?她在心裡一遍一遍問著,問著問著,就坐在床上發起呆來。留在c市,和朱海鵬一起生活,前景會怎麼樣?這個老問題,也是根本問題,又一次跳了出來。在和平年代裡,朱海鵬在這次演習中取得的個人成就可算是登峰造極了。以此作為起點,朱海鵬完全可以在仕途上行走很遠。可人的一生中,社會的定位是不是最重要的呢?這個問題沒有一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答案。那麼,帶著銀燕回北京,不一定就是後半生的最佳選擇。如果就這麼一咬牙走了,日後自己如何看待和朱海鵬一起度過的小半夜時光?為朱海鵬做一隻荊棘鳥?算了吧,接受了朱海鵬,也就失去了做荊棘鳥的資格,有沒有那半夜時光,都是一樣的。《聖經》上說,你想了男人,也就和這個男人犯淫了。在烈士陵園,已經完成了對陳天雄愛情的背叛,獻出肉體,不過是在另一種層面上對這種背叛進行一次確認。那麼,日後還有可能在北京成家。一旦走出這一步,那就意味著是對所愛男人的雙重背叛。那時候還有所謂的幸福可言嗎?不走呢?父親怎麼辦?還有那個生活上一直靠父母照顧的哥哥怎麼辦?把他們全部接到c市一起生活?這又是一個多麼艱難的大工程呀!朱海鵬會不會接納他們呢?他不是一個愛情至上的人。他是一個求全的、傑出的男人。身處逆境,他的性格會不會有大的改變呢?

正在這麼焦頭爛額地想,只感到屋子光線一暗,抬起頭,看見朱海鵬正鑲在門框中間,像一幅逆光拍成的巨幅照片。朱海鵬的心緒雖然繁雜,但已進入了一條單行道,行進的目的地不可能再有別的了。江月蓉允許他走進那間溫馨的臥室,朱海鵬就認定兩人的關係只有走向婚姻這一種結局了。演習如今也已進入單行道,隨時都會結束,朱海鵬的心理徹底鬆弛了下來。這時候,他期待著與人分享,對人傾訴。江月蓉當然是無人可以替代的物件。但他看到的場景,與他的期待距離太遠了。

朱海鵬怔了一會兒,問道:「你像是準備走?你是不是要走?」

江月蓉忙遮掩道:「沒有沒有。我,我收拾收拾,東西太亂了。」

朱海鵬鬆了一口氣,跨進屋子:「演習用不了幾天就結束了,你要留下,我要你留下。你對演習貢獻這麼大,應該留下。你,你好像哭過?怎麼會呢?」

江月蓉支吾道:「誰,誰哭了?好,好,我留下,你讓我留下就留下吧。」又把包裡的東西朝外掏著,「你怎麼不在指揮崗位上?」

朱海鵬說:「部隊已經撤了回來。沒什麼大事了。我,我看你不在,就來了。不知為什麼,我只感到心裡空得很。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江月蓉理理頭髮,「演習不是還沒結束嘛,你不該離開自己崗位。我留下來,你放心,我會等到演習結束的。懸念都沒有了,用不著期待什麼了……這可能是成功以後的必然反應。」

朱海鵬訕訕地搓著手,「我也沒什麼別的事,就是想來坐坐。你不能走,我需要你留下。我過去了。」

看著朱海鵬走到門口,江月蓉禁不住喊了一聲:「海鵬——」又沒有話了。

朱海鵬站住了,慢慢轉過身。

江月蓉說:「祝賀你。真心地祝賀你。」

朱海鵬迷惘地問一句:「為什麼?」

江月蓉像是自言自語地說:「我希望你能成為將軍。如果在戰爭年代,你會成為一位戰功卓著的名將,這一點我深信不疑。在和平時期,你有了這次經歷,路就好走了。不值得祝賀一下嗎?起碼,你不用再考慮轉業的事了。」

朱海鵬搖搖頭說:「月蓉,你肯定有什麼別的話!為什麼不對我說說呢?」

江月蓉道:「你別胡思亂想了。我只是有一種感覺,很快我會從你的生活裡消失。我,我不願意看到這個結果。所以……就顯得心事重重吧。」

朱海鵬嘆道:「恐怕不只是一種感覺。我知道你對我不太放心,因為直到現在,你還沒有對我說出那三個字。你要是說了,我們馬上可以結婚。可惜我還不配。你替我的前途想得太多了。其實用不著,真的用不著。你說話呀!」

江月蓉深情地看著朱海鵬,「我愛你」三個字在唇邊滾動著……

「報告!」一個上尉跑到門口說,「朱司令,紅軍開始強渡小涼河,常師長讓你去一趟。」

朱海鵬急忙走出屋子:「這個範英明,真是打紅眼了,大白天搞這種強渡。」

江月蓉慢慢坐在床上,眼淚又流了下來。

紅軍第一次強行架橋失利了。

範英明在一團指揮所拍桌子大罵:「飯桶!都是一群飯桶!」

李鐵小聲辯解道:「水面寬度超過八十米,一百五十米以外,到處都是敵人的灘頭陣地。要是實戰,我們起碼損失一個連……」

範英明粗暴地說:「我不聽你解釋。你要覺得人力不夠,我給你派,你要想辦法,一定要儘快突過去。」

劉東旭覺得範英明有點過分,認真地說:「範司令,白天渡河確實有困難。你這邊一動,那邊就準備好了。要渡也得準備充分點。」

範英明手舞足蹈,走動著說:「我們只有十幾個小時了!你們不要忘了,這次演習的前提是一個甲種師的防區,突然遭到高科技部隊強攻。」

秦亞男說:「你們不是把入侵之敵已經趕出去了嗎?你在這個時候還拍什麼桌子?」

範英明坐在椅子上,比畫著說:「你們怎麼不明白這個道理呢!只把敵人攆出國境,不能說是一個國家的仁慈,只能說明一支軍隊的懦弱。照你這種說法,二次大戰,盟軍只用把德國兵攆到德國境內不就行了?為什麼還要攻佔柏林呢?在戰爭中,徹底摧毀敵人的戰鬥意志,要比戰役的勝利重要得多。我們過不過小涼河,部隊的心態是完全兩樣的。一個偉大的民族,一支偉大的軍隊,絕對不能缺乏痛打落水狗的精神。我不是急躁,也不是逞什麼英雄,而是覺得走出這一步至關重要。‘二戰’結束前夕,日本在軍事上,只有投降一條路,可他們的投降是有條件的,而不是通常說的無條件。他們的條件就是儲存國體,否則就準備一億人玉碎。我們這些年,這方面強調得太少了。我們邁不過小涼河,實際上就是對國體的玷汙,日子久了,民族心態就徹底變了。小一點說,如果我們邁不過這條河,a師的官兵永遠也洗不淨被人攻佔幾千平方公里的恥辱感。不要說犧牲一個連,就是犧牲一個團,也是值得的。」

劉東旭讚歎道:「你想得很深遠。那就利用這次難得的機會,對部隊進行一次如何體現國家意志的教育吧。」

李鐵聽得心服口服,說道:「我懂,你們把這個任務交給一團吧。」

劉東旭道:「不!從每個營各抽出一個排,組成渡河突擊集團,把範司令對過界作戰意義的解釋,電告各團。」

範英明說:「命令空軍配合這次行動。白天很可能過不去,但一定要再試一次,要讓邁出這一步的艱難,鐫刻在每個人的心裡。練為戰是正確的,但為了什麼樣的戰,又必須讓每個戰士都明白。不戰而屈人之兵,一定是在這種高強度的磨鍊中鍛造出來的。讓唐龍過來,由他直接指揮這次渡河。」

秦亞男不解地問道:「你自己指揮不了?」

範英明道:「我大他八歲,早晚這支部隊要由他們這代人來帶。唐龍過於軟了點,柔韌有餘,陽剛不足。這是一個鍛鍊機會。李鐵,你帶人重新選點,下午三點準時發起渡河作戰。」

李鐵答應一聲,跑步出去。

「回來!」範英明喊道,「察看完畢,你重新回去帶特務連,制訂夜間泅渡方案,特務連當尖刀班使用,只許成功,不準失敗。」

剛剛吃過午飯,唐龍趕到了前線指揮所。

劉東旭問道:「知道為什麼叫你來嗎?」

唐龍道:「電報我已經看了,你們考慮的是百年大計,我很欽佩。我們確實需要從這種自殺性衝鋒中尋找凝聚力,特殊的凝聚力。我很感謝兩位首長給我提供這次機會。」

範英明道:「你很善於歸納總結嘛。」

唐龍道:「以前,我看問題確實有單純軍事化的傾向。譬如,我對日本一九四四年飄炸美國的行為,對日本海軍一九四五年初規模的自殺衝鋒都評價不高。這些現象,還可以從另外角度重新審視。‘二戰’期間,因為美國本土落過日本國民自制的飄過太平洋的炸彈,美國人就不把這件事看成一個玩笑,甚至鄭重地把它記載到正史上。而日本能在戰後迅速崛起,靠的也就是這種精神。北方四島問題上寸土不讓;沖繩島與美駐軍接連發生衝突;釣魚島問題上則早忘了咱們是五十幾年前的戰勝國,都是這種精神的體現。喜歡不喜歡這種勁兒是一回事,但誰都明白,這樣下去,日本這個鄰居還會走到一個極端上。我們是該做多方面的準備。」

範英明點點頭道:「你講得很有道理。這條河必須渡過去。你的指揮位置就在小涼河邊。」

下午三時整,紅軍陸、水、空三軍在白馬灘一線組織的渡河戰役打響了。紅軍一批又一批戰士,在唐龍的命令聲中,跳入冰冷的河水裡,向對岸泅渡。對岸的藍軍冒著紅軍強大的炮火,用輕重武器死死封鎖住河灘。不一會兒工夫,藍軍一面的河灘上,已經倒下了成片成片紅軍「陣亡」的官兵。

一個穿著救生衣的軍官跑進樹林向唐龍報告說:「唐總指揮,抽筋的太多,請再派一個排參加救護隊,要不然恐怕要出人命。剛才救上來一個,已經喝飽了,做了人工呼吸,才緩過勁兒來。」

唐龍大喊:「一團三排,先去參加救護隊。斟酒。」幾個戰士拎著大塑膠桶把地上排成幾排的白瓷碗都加了大半碗酒,二三十個戰士跑過去,端起來咕咚咕咚飲了。

唐龍摸著下巴看看戰士們的鞋,說道:「都把鞋子脫了。用酒擦擦腳心,不要穿鞋了。」

一個黑黢黢的矮個兒戰士,褪下一截褲子,撩開上衣,用尿洗著肚臍說:「總指揮,防抽筋這個法子最靈,用熱尿一洗,蹦三蹦,絕對不會抽筋了。」

唐龍笑罵道:「我可採納這個意見了,你狗日的要騙我,看我怎麼收拾你。」

小個子說道:「你早用這一著,肯定不會有人抽筋。」

唐龍說:「你小子怎麼不早說?這個辦法要是靈驗,戰後我給你記功。都愣著幹什麼?接尿洗肚臍。」

幾十個戰士嬉笑著褪了褲子尿起來。

秦亞男抱著相機鑽進樹林,看見的第一個畫面就是幾十個人一起撒尿,下意識地背過身子,罵道:「你們這些混蛋,搞什麼名堂。」

戰士們慌慌張張繫著褲子,朝樹林外竄去。

唐龍笑道:「大記者,戰爭中沒有女性。你要亂跑,這種尷尬也就沒法避免了。」

炮彈破空的聲音一響,唐龍跨兩步把秦亞男撲倒了。

秦亞男爬起來說:「幹嗎,幹嗎,這是空爆彈,沒事的,摔得我好疼啊,把機子摔壞就糟了。」

唐龍指著一根菸柱道:「如果是真炮彈,我為救你恐怕已經光榮了。你來這兒幹什麼?」

秦亞男說:「這才問得莫名其妙!我是戰地記者,哪兒不能去?我在河邊聽說你們這裡還要喝暖身壯行酒,想來拍幾張照片。」

唐龍說:「你看,部隊又上來了。等會兒,他們還要撒尿洗肚臍,這一著是防抽筋的,不能省,我看你還是迴避一下吧。」

秦亞男說:「戰爭中沒有女性嘛,你命令他們背對著我完成這一套戰術動作,我給他們拍張照。」

唐龍喊:「斟酒!」

一個戰士跑過來道:「總指揮,我們已經衝過去半個排,李連長讓你這邊快一點。」

唐龍說:「二團九排的都有了,向後轉。下邊用自己的熱尿洗肚臍。」

一個戰士舉手說:「報告,有女的,我緊張得尿不出來。」

唐龍走過去朝戰士的屁股踢一腳:「這不就好了。」秦亞男忍著笑,按下了快門。

三點四十分,唐龍下令停止渡河作戰。秦亞男拿起電喇叭朝河對面喊道:「藍軍的戰友們,我們的渡河作戰暫告一段落,請你們允許我們用皮划艇把我們‘陣亡’的戰友接過來。如果你們前線有多餘的棉被等取暖物品,請先送去一些,肯定已經有人凍僵了。」

藍軍士兵很快衝到灘上,扶起那些嘴臉烏青、四肢僵直的紅軍士兵,在沙灘上跑步取暖。幾個藍軍士兵把幾個體質較弱的紅軍士兵剝得赤條條的,用被子裹了起來。

朱海鵬和常少樂放下望遠鏡都一臉肅穆,都一言不發。

他們身邊的一個參謀說:「他們這不是瘋了?大白天搞這種大張旗鼓的泅渡,找死!」

常少樂說:「你錯了!在這個時候搞一次武裝泅渡,頂平時練十回八回。這是在表明他們越境作戰的決心!演習到了這一步,他們還能做出這樣一篇文章,真不簡單。」

朱海鵬很服氣地說:「這些方面,我遠不如範英明。很細,很務實,解決的又是非常重要的問題。這一比,顯得我很淺薄。」

常少樂拍了朱海鵬一巴掌:「太謙虛了。我們絕對不能讓他們輕易得手,要不然,咱整支部隊就顯得淺薄了。」

朱海鵬轉身對參謀說:「命令二線部隊全部投入沿河防禦。命令楚天舒,晚上加派巡邏隊,沿河巡邏。要是因為疏忽,讓他們過了河,對不起自己,也對不起紅軍。」

渡河戰況上報到演習指揮部,也引起了不同評價。

趙中榮彈著紅軍的電報說:「毫無價值!即使非渡河不可,也不能選擇在白天。」

童愛國道:「指導思想是對的,只是付出代價太大了。只怕要凍病一批人。」

趙中榮說:「沒有死人,已是萬幸。演習是不是該停了?」

方英達道:「我倒是同意紅軍的意見。這是很有價值的思路,對今後全區部隊訓練,是有啟發性的。他們既然把渡河提高到這樣一個戰略高度來認識,就讓他們再鬥一個回合吧。」

是日午夜,李鐵率一團特務連由黑龍潭出發,沿河而上,準備在尖沙嘴偷渡小涼河。尖沙嘴東南約兩公里,河東邊地勢較為開闊,適合大部隊迅速展開,河西邊是一個土崗,可居高臨下控制相鄰地區。紅軍的渡河計劃是:特務連作為第一梯隊於凌晨三點在兩岸地形都複雜險峻的尖沙嘴偷渡,然後沿河而下,奇襲河西邊土崗藍軍陣地;特務連得手後,迅速由土崗正面泅渡一個加強營,以土崗為中心組成一個阻擊陣地;加強營泅渡成功後,舟橋營迅速跟進架橋,力爭在天亮前由浮橋運動過去兩個摩步營。這是一個絲絲入扣的連環作戰計劃,拿下土崗陣地是最關鍵的環節。

出發前,範英明、唐龍和劉東旭親自為特務連送行。範英明給第一排戰士每人發一瓶白酒,站在中間說道:「渡河前喝半瓶,佔領高地後喝半瓶。只准成功,不許失敗。出發吧。」

唐龍叮囑道:「如果沒動槍就得手,不要發訊號彈。用手電,三長兩短,重複三次。」

一百多人迅速竄入山林。

西南高原的隆冬,也有逼人的寒氣。沿河的灌木迎風搖著,把寒氣攪得刺骨的涼。唐龍帶著準備泅渡的加強營,在河邊的灌木叢中已經捱到黎明前的黑暗。陰死了的天穹,黑如鍋底,籠蓋四野。河對面,仍是一片墳場一般的死寂,也有手電光偶爾閃爍,卻是藍軍巡邏隊在照明走路。

「唐助理,會不會出事呀?」

「只過了十分鐘,再等一等。李鐵這傢伙有肉不吃豆腐,估計是準備暗下殺手。注意他們巡邏隊的活動規律。」

「我早掐算出來了,四十分鐘往返一次。」

雲層漸漸叫風吹薄了。終於,三長兩短的手電光從河對岸土崗上射過來了。唐龍揚起手臂揮揮,突擊分隊帶著兩根大繩躍入河中,朝河對岸游去,泅渡加強營主力四人一排,相跟著,保持著隊形跟進河中。約有十來分鐘,四百多人全部渡河完畢。

唐龍從灌木叢中站起來說:「發訊號彈。」

三顆紅色訊號彈劃破了夜幕,喚醒了河東岸蟄伏了小半夜的鐵龍。舟橋部隊、裝甲運兵車,迅速朝突破口運動。河對岸頓時出現了響成一片的叫喊聲、槍聲,接著,就是炮彈的破空聲。間或有一兩顆炮彈在空中炸響,炸出的卻是刺眼的光亮,照明彈把紅軍架橋現場,照得如同白晝。

藍軍前線指揮所亂作一團,三臺電話,三個參謀同時向部隊下達命令。

楚天舒披著大衣在屋子中央站著,大聲喊道:「不要慌張!讓炮團先把土崗炸平了,架個浮橋沒個把小時架不好。」

一個參謀拿著話筒喊道:「團長,師長電話。」

楚天舒垂頭喪氣接過話筒,「喂」一聲,馬上引來常少樂一頓責罵:「你是不是在做他媽的春夢了?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一個排把守的陣地,怎麼能叫人一鍋端了?你給我解釋解釋!」

楚天舒說:「師長,這個陣地是怎麼丟的,現在我也不大清楚。」

常少樂問:「他們已經渡過來多少人?」

楚天舒說:「估計有一個多營,現在正在架橋,同時還有部隊在泅渡。我已經在組織反擊。」

常少樂道:「關鍵是橋,是橋,明白嗎?把工兵營也拉上去。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把他們的橋炸了。」

朱海鵬接過電話說:「天舒,不要急,圍繞著橋打。只要他們無法把重武器運動過來,局勢就不至於過分惡化。我已經通知空軍,他們二十分鐘後起飛,天亮能趕到。一定要設法拖過這四十分鐘。」

激戰一直持續著。紅軍執意要造成越境作戰的態勢,自然傾盡了全力,陸空部隊大半數都直接、間接參與了渡河作戰。天亮後,藍軍的轟炸機轟炸一輪,只能返航補充炸彈。紅軍以強大的地面人力漸漸控制了戰場形勢,浮橋終於架了起來。太陽出來的時候,紅軍的第一輛裝甲車開過了小涼河,越界作戰態勢已成事實。

朱海鵬和常少樂在戰場態勢顯示屏前默默地對視一會兒,同時說道:「二比一。」

常少樂大笑一陣:「能在進幹休所前和一個甲種師鬥成二比一,也該知足了。我們應該認輸了。」

朱海鵬走過去拿起紅色電話說:「接方副司令。我是朱海鵬,紅軍已突破小涼河。演習第三階段,他們確實打得很好,我們認輸了。這場演習是不是該結束了?」

方英達說:「是該結束了。原地休整五天,做好返回的一切準備。我要去看看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