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曉鷗嘆口氣:「這事兒真沒法兒說,都是無權無勢的人,只能人家說什麼聽什麼。」
男生也嘆口氣:「要能幫幫他就好了。說真的,湛羽在時,我們關係也不是特別好,可他走了,回想起以前,我覺得好多事兒都對不起他,現在想想真後悔。」
季曉鷗看著這大男孩,有些微的感動:「人已去了,就別多想了。從現在開始,對你身邊的人好一些吧。人生在世,大千世界,能和你有緣同住一室的,也就那麼幾個人。」
男生點點頭:「我回去和同學們商量,一定要幫他。報上還說家屬情緒穩定,你看看阿姨那樣,那是情緒穩定的樣子嗎?師姐,您瞧好兒!」
男生上樓,季曉鷗站在路邊發了會兒呆,一時間竟忘了接下去自己究竟想去做什麼。就是這時候,嚴謹的電話打過來了。
她接起電話,他第一句話就是:「湛羽的事我知道了,我擔心你,你沒事兒吧?」
她想說沒事,但乍聽到嚴謹的聲音,不知為何特別想哭,而且最終沒有控制住自己,真的哭了。
「我後悔死了……要不是我中途放棄,也許不會這樣……」她自己都不知道在電話裡究竟了些說什麼,只記得這個電話的通話時間很長,她說了很多,抽泣聲使句子斷裂無數次。
嚴謹聽她在電話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那聲音刺激得他心尖肝尖都隨著顫動不已。最後他說:「你在哪兒呢?我這就過去!」
等了很久,他才聽到回答:「湛羽家樓下。」
嚴謹開車過去。季曉鷗站在樓下等他,等得整個人變成了「望眼欲穿」四個字。一夜工夫,她彷彿縮水一樣瘦了一圈,臉本來就小,如今只剩下一雙眼睛和一張嘴,一件黑色的羽絨服更是襯得她臉色慘白。
嚴謹走過去,二話不說就伸出手,將人緊緊摟進自己懷裡。他的動作很猛,幾乎是粗暴的,季曉鷗的鼻尖一下撞在他的肩膀上,撞得她眼前一黑,鼻樑痠痛,忍了很久的眼淚又乘機流了下來。
「冷靜,你先冷靜。人已經死了,事兒已經出了,你還跟自己過不去有什麼意思?」他抱著她說,「再說這事兒跟你沒關係,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她一邊流淚一邊掙扎,卻被抱得更緊。整個肩背都被他的雙臂像鐵箍一樣環住,力量大得令她簡直無法喘息。他的嘴唇落在她的額上,擦來擦去似乎在尋找一個妥善停留的位置,粗硬的胡楂兒扎得她皮膚刺痛。吻落在她的眼皮上,同時落下的還有熱烘烘的男人氣息,混合著清潔的肥皂與菸草的味道——這麼多年了,嚴謹洗澡時依然延續著部隊的習慣,只用一種古老的上海硼酸藥皂,粗糙實在的一大塊,帶點兒藥物的清涼芳香,和醫生身上的來蘇水氣味極其相似,那種從小就讓她安心的味道。
季曉鷗忽然安靜下來,頭悄悄地垂下來,只將冰涼溼潤的臉貼在他的肩頭。
嚴謹一下一下撫摸著她的背。季曉鷗的羽絨服裡是毛衣和保暖內衣,隔著許多層的障礙物,他依舊能準確無誤地感覺到她後背肩胛骨的輪廓。他用他感覺靈敏的手指,曾於十多年前在黑暗裡無數次僅靠著觸覺拼裝他心愛的狙擊步槍的手指,一寸一寸撫摸著她的後背,將瞭解和安慰都試圖傳遞過去。
他說:「我跟你說過,只要你需要,不論什麼時候,我隨叫隨到。只要你需要我的地方,我一定會出現。」
季曉鷗沒有睜開眼睛,也沒有說話,但她的後頸能感受到他氣息的吹拂,讓她有緊緊擁抱眼前人的衝動。她知道有些愛情會綻放在人生的最幽暗之處,但萌動於悲傷如泉湧爆發的時刻,卻是她始料未及。什麼官二代,什麼門第懸殊,什麼花花公子,什麼始亂終棄,愛誰誰去吧,死就死一回,沒什麼了不起。
天色愈加陰鬱,入冬後的第二場雪,靜悄悄地醞釀了幾天,在這一刻突然飄落。起初是微小的雪粒,漸漸地,雪片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彷彿久積的委屈突然爆發,像海水一般洶湧,能夠淹沒一切,能夠揭開一切藏頭露尾的秘密。
嚴謹載著季曉鷗,冒雪來到附近的社群醫院。兩人坐在長椅上等值班醫生。因為冷,或者心情的波動,季曉鷗一直打哆嗦,牙齒上下磕碰的聲音,連坐在身旁的嚴謹都能清清楚楚地聽到。
他出門,在路邊的小超市買了一瓶二兩裝的紅星二鍋頭揣在懷裡,焐熱了才取出來,擰開瓶蓋遞給季曉鷗,「喝吧,喝兩口就不抖了。」
季曉鷗接過來,閉著眼睛仰頭就是一大口,不夠,再喝一口,一團火落入胃中,效果立現,打擺子馬上停止。
「好多了吧?這種事兒我有經驗。幾口小二下去,什麼問題都沒了。」
季曉鷗並沒有閒聊的興致,酒瓶還給嚴謹,她說:「我總覺得自己還在噩夢裡,一直不相信這是真的。最後一次在醫院見他,好像還是昨天的事,我閉上眼睛就能看見他最後的樣子。我一直跟自己說,噩夢有時候也會像真的一樣,可最終會醒的,只要有人推推我,告訴我這只是個噩夢……」她把臉轉到一邊,眼角又有淚花閃爍。
嚴謹將酒瓶揣回兜裡,雙手上上下下把一張臉揉搓了無數遍,內心交戰激烈,不知是否能把湛羽最後一晚的情景告訴她。猶豫半天,他決定只告訴她部分真相。他擔心季曉鷗一旦知道那晚的真相,在湛羽明確示警的情況下,他居然見死不救,恐怕下面的局面就不是她再扇他一嘴巴那麼簡單的事了。
想到此,他期期艾艾地開口:「我知道是誰幹的。」
季曉鷗渾身一抖,驀然抬起頭:「你說什麼??」
「我大概知道是誰幹的。」
季曉鷗伸手一把抓住他的小臂:「誰?誰?」
「一個拉皮條的,叫劉偉。」
季曉鷗的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肉裡:「為什麼?他為什麼要害湛羽?」
「湛羽上了他的女友。」
季曉鷗眼神絕望:「那就值得殺人嗎?還要這樣滅絕人性地碎屍?」
「個人價值觀不一樣,也許他覺得值。」
「他在哪兒?你跟警察說了嗎?」
「一聽到風聲他跑了,我正差人到處找他呢。」
季曉鷗手指用力:「為什麼不報警?」
嚴謹被掐得齜牙咧嘴,吸著冷氣道:「我剛說了,正差人找他呢。我都找不到,你以為警察就找得到嗎?」
季曉鷗死死盯著他,看了他好久,慢慢放開手說:「坦白說,我相信警察勝過相信你。」
這話讓嚴謹實在傷心。每次面臨信任他還是信任他人時,季曉鷗選擇的都不是他。她不能像其他姑娘一樣給他足夠的崇拜和情愛也就罷了,可她連這麼一丁點兒的信任都吝嗇給他。他點點頭,帶著一點兒絕望後的賭氣:「行,我去公安局,這就去。不過你可想好了,湛羽的學校和父母不一定知道他做過什麼事,警察一介入,就全部公開了,以後都知道他做過mb,他父母在親戚朋友面前還怎麼做人?」
他說的的確是個問題。季曉鷗不能確認,已經瀕臨崩潰邊緣的李美琴,還能不能再接受同樣沉重的打擊?她閉上眼睛想了半天,輕輕嘆口氣:「公安局正在調查他的社會關係,就算你不說,他們順藤摸瓜,遲早也會知道這一點對不對?」
嚴謹也想了想,相當認真地回答:「理論上是這樣的。」
「對不起。」季曉鷗說,「請把你知道的告訴警察,等抓到兇手破案的那天,我給你補償。」
嚴謹一下打起精神:「你怎麼補償我?」
季曉鷗脫下手套,將手放在他的手心裡:「這一切雖然很糟,卻讓我看明白,拿不確定的未來犧牲現在的快樂,是件多傻的事兒!我們誰也不會知道,自己會在哪一天以哪種方式結束,對吧?」
她說得認真,嚴謹卻聽得糊塗,可今天不比往日,非常時刻他沒敢犯貧,只是握起她的手,將手心貼在自己的臉上來回摩挲著。醫院走廊上時有病人和護士走過,季曉鷗想把手抽回來,嚴謹卻握緊了不放,兩個人較了一會兒力,季曉鷗先放棄了,任憑他把自己的右手包裹在他的手掌裡。
值班醫生直到十一點多才現身,聽完季曉鷗的要求便一直搖頭,說這會兒就他一個值班醫生,不能出診。季曉鷗賠著笑臉繼續央求,一旁嚴謹聽得不耐煩起來,推開季曉鷗對醫生說:「那就麻煩你給開點兒葡萄糖和鎮靜劑吧,小老百姓命賤,不敢勞您大駕。」
季曉鷗急得推他:「你胡扯什麼呀?就算開了藥你會打點滴嗎?」
嚴謹一甩手:「你怎麼知道我不會?」
拿著藥出了社群醫院,嚴謹又開車帶著季曉鷗去附近的藥店買了藥棉、碘酊、膠布、繃帶、止血帶,以及一次性輸液器。
抱著這一堆東西,季曉鷗還是半信半疑:「我說,你到底行不行啊?」
嚴謹回答得簡單:「我練過。」
「你練這個幹嗎?你在活人身上操作過嗎?」
嚴謹再次不耐煩:「你怎麼這麼囉唆?這事兒有多難啊?我告訴你,就是‘心穩手穩’四個字。這四個字對我那還不是小菜一碟嗎?」
湛家十幾個親戚,嚴謹只見過湛羽的父母,還是在一種非常尷尬的場合下見過。可他天生具有一種我行我素的穩定氣場,在十幾雙陌生人半信半疑的目光逼視下,他也能保持一切行為合理正常。
輸液瓶倒掛在床頭支撐蚊帳的竹竿上,季曉鷗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排出輸液管中的氣體,捲起李美琴的衣袖,像一個真正的護士那樣,扎止血帶,啪啪拍打著她乾瘦的手背,好讓血管凸起,再嫻熟地消毒,針尖斜面向上斜斜刺入皮膚,這一剎那季曉鷗緊張得幾乎屏出呼吸,片刻的凝滯之後,回血室內迅速湧入鮮紅的血液,然後輸液瓶裡的液體開始一滴滴流下。
嚴謹居然一針搞定了!
用膠布固定針頭,調節好輸液的速度,他走到門外的走廊上抽菸,季曉鷗追出來,幾乎滿腔仰慕地問他:「嚴謹,這世上還有你不會做的事情嗎?」
嚴謹噴出一口煙,淡淡地回答:「當然有。」
「什麼?」
「生孩子。」
因為鎮靜劑的作用,李美琴終於閉上眼睛昏睡過去。季曉鷗暫時鬆了口氣,兩人這才離開湛家。
其時已是傍晚,雪小了,但依然紛紛揚揚阻礙著司機的視線。惡劣的天氣再次讓北京城出現全城大擁堵,嚴謹費了兩個多小時才將季曉鷗送到小區門口。季曉鷗撩起圍巾,對著後視鏡抹淨眼角殘留的淚痕,低聲說句「我走了」,並未對他有任何親熱的表示,就徑直推開門跳下去。
嚴謹眼巴巴望著她的背影,覺得她就這麼走開,一點兒溫情脈脈的意思都沒有,實在太傷自尊了,忍不住喊了一聲:「季曉鷗!」
季曉鷗轉身:「幹什麼?」
「過來。」
季曉鷗不明所以地踩著雪走回去。
嚴謹跳下車等著她。她深一腳淺一腳走近,尚未來得及出聲,已被他一把摟住,橫空抱了起來,接著眼前一黑,嘴唇便被嚴嚴實實堵上了。在天旋地轉的瞬間,她還抓緊時間擔心了一下:讓家裡老太太看到可就糟了。然而這一瞬間的思考只是她腦海中殘餘的最後一線靈光,隨後她所有的思緒都變成一片空白。
灼熱、混亂、纏綿、窒息……無數種相互矛盾的感覺,在同一時刻互相糾纏,她似第一次感受到一個心心相印的親吻竟如此令人沉醉。她覺得自己的脖子和舌頭都要斷了,卻不敢鬆手,生怕對方就這樣離去。
嚴謹吻了很久,反反覆覆,依依不捨,對他來說,這一刻著實來之不易,他等了太久。直到自己的舌頭也快要麻木了,他才鬆開手,將她放在地上。
季曉鷗再豪放,也是個女孩,一時間竟臊得不敢抬頭。幾片雪花落在她的眉毛和睫毛上,頻頻閃動的睫毛尖,如夏日翩然的蝴蝶,蝴蝶的翅膀下面,是她哭得微腫的眼睛。已滑到舌尖兒的俏皮話又退了回去,嚴謹沉默地幫她抹去頭臉上的積雪,十分正經地叮囑:「回去洗個澡趕快休息,什麼都別想。」
「嗯。」
「明後兩天我儘快去一趟公安局,你放心,兇手一定會落網的。」
「好。」
嚴謹依依不捨地放開她的手,「走吧。」
季曉鷗在紛揚的雪花中往前走,走了幾步又停下,轉過身靜靜地望著他。嚴謹朝她揮揮手,示意外面雪大,讓她趕緊回家。
季曉鷗家住的那棟樓,離小區大門很近,嚴謹可以看著她開啟單元門,走進去。隨後樓梯間裡的聲控燈一盞一盞亮起來,隔著漫天的白雪,像一格格半融的水果糖,透出膩人的暖意。
就在當天夜裡,網際網路上號稱全球華人家園的著名論壇上,出現了一個帖子,題目是「窮人的孩子只能死不瞑目嗎」,帖子中提到了「12·29碎屍案」被害人的情況,提到了警方的不作為。雖然透露的資訊並不多,但因涉及公權,恰到好處地勾起了網民同仇敵愾的興趣,使已趨向沉寂的碎屍案新聞,再次暴露在公眾的視野當中。連續兩天,這個帖子一直被頂在首頁,該論壇網民的人肉搜尋能力,一向強大得眾所周知,於是被害人真實的姓名、就讀的學校、過往歷史、家庭狀況,如同七巧板的碎片,一點點地被拼湊起來。展現在人們眼前的,是這樣一個讓人憐惜的自強不息的大學生:單親家庭,母親下崗且患疾病不能自理,家中一貧如洗,入不敷出,甚至付不起他的學費。然而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正是自知家境貧寒,他比一般人更加努力。當別人還在被窩裡熟睡的時候,他早已在校園裡迎著寒風朗讀英語;當別人逛街購物玩遊戲時,他卻在勤工儉學做兼職,掙回自己的學費和生活費;在如此艱辛的求學生涯裡,他連續三年獲得學業優秀獎學金。這樣一個品學兼優的優秀大學生,為何竟遭此毒手?殺人兇手到底是誰?警察為破案做了什麼努力?尤其當有人將湛羽學生檔案中的黑白照片上傳到網上時,少年單純清秀的面龐將網民的同情之心引爆到極點,輿論幾乎一邊倒地轉向對警察不作為的譴責。
這個論壇的影響力相當浩大,當晚便引起網路大範圍關注,這個帖子被轉得到處都是,幾家入口網站的首頁也出現了相應的新聞,第二天又波及平媒,一家本市報紙做了跟蹤調查,接著便有更多的報紙跟進,與網路遙相呼應。第四天,警方終於召開了媒體通報會,宣佈已成立「12·29」命案專案組,由市局主管刑偵的副局長親自擔任專案組組長,以便調動各警種打集中殲滅戰,限期破案,以平民憤。
雖說專案組由副局長親自掛帥,但是真正負責案件具體工作的,卻是市局刑偵總隊某支隊一名叫趙庭輝的老刑警。許志群陪嚴謹去市局反映湛羽失蹤前的情況,出於對他身份的尊重,也可能是對他提供線索的重視,刑偵總隊的隊長親自出面接待,並且取出只為貴客準備的香片待客。但他實在是太忙了,話剛說了個頭,就被一個電話叫走了。
「對不住。」他連連道歉,「副市長要聽幾個案子的彙報,兄弟少陪了。」
接替他繼續談話的,就是刑警趙庭輝。趙庭輝還不到五十歲,面容卻顯得比實際年齡蒼老得多,膚色黧黑的臉上全是褶子,兩道濃眉壓得極低,黑眼珠躲在上眼皮的皺褶後面,總像是一副沒有睡醒的樣子。但只要他抬起眼睛,就像武俠小說的武林高手,被他盯著的人,就能感覺到兩道爆射的精光。
在嚴謹說話的過程中,他沒有任何評論,只是耷拉著眼皮,聽嚴謹將湛羽平安夜那晚在自己住處的所言所行和盤托出,還有湛羽和劉偉結怨的前因後果。最後他只問了一句話:「你認為他離開你那兒之後,還會去哪裡?」
嚴謹說:「回學校吧?那會兒都十二點多了,平安夜的節目該完的都差不多完了,他還能去哪兒?」
趙庭輝點點頭,站起身:「嚴先生,我代表局長和隊長,感謝您的幫助和配合。」
這就是委婉的逐客令,打算送客了。嚴謹和許志群只好也站起來,和他握手告別,離開隊長的辦公室。
嚴謹覺得自個兒反映的線索很重要,很可能是破案的關鍵,卻沒有受到意想中的重視,特別是趙庭輝不陰不陽不涼不熱的態度,讓他覺得尤其不爽。
許志群安慰他:「老趙這人就這脾氣,特軸,愛認死理兒,而且對誰都這樣。要不怎麼混這麼多年都混不上去,都快退了還是一個普通刑警呢?你甭跟他一般見識。」
要在很長時間以後,嚴謹偶爾回憶起這一天,回想此刻心境,當時他如果知道,自己的名字也在專案組列出的重點嫌疑人名單上,他還會不會走進這間辦公室?
後來半個多月的時間,每次握著季曉鷗的小手,嚴謹總感覺像做夢一樣,有苦盡甘來的錯覺。唯一遺憾的是,那段日子季曉鷗幾乎鑽進了牛角尖,一直認為湛羽的被害和自己有關係,十幾天都沒有見過她露出笑模樣,更不可能給他親近芳澤的機會了。他只能老老實實地做她的車伕和保鏢,跟著她東奔西走處理湛家的事。
這一年的春節特別冷,比往年都冷。一月二十六日,臘月二十三,小年。按照北方過年的習俗,從小年開始,春節便已正式拉開序幕。
嚴謹媽一大早就起床盯著阿姨拌餃子餡。嚴謹自小喜歡吃羊肉大蔥餡的水餃,為他好的這一口,哪怕她一聞見羊肉的羶味就犯惡心,家裡每回包餃子還是要單給嚴謹做一些羊肉大蔥餡的。
嚴謹早早就開車回到父母家,中午十二點,遠遠近近的鞭炮聲已經響起,他也帶著外甥樂樂在院門外放了一串鞭炮,其間還忙裡偷閒給季曉鷗打了個電話,問她在做什麼,這兩天是否方便來家裡吃頓飯,季曉鷗先撕心裂肺咳嗽了好一陣子,才開口說公安局已經完成法醫勘驗,湛羽的遺體交予家屬辦理後事,她正在殯儀館和人落實追悼會的細節。
嚴謹說:「別跟我扯這個,不愛聽!說說你是怎麼回事?你原來的嗓子雖然比不上林志玲,但和陳好也不相上下,現在怎麼變成周迅了?」
季曉鷗咳嗽著回答:「重感冒,上呼吸道感染。」
「那你為什麼不回家休息?」嚴謹因為心疼,簡直氣不打一處來。電話那頭的季曉鷗趕緊把手機從耳邊挪開,隔得老遠還能聽到他的咆哮聲:「湛家的人都死絕了嗎?怎麼把你個病人給支到火葬場去?」
「你知道什麼!」季曉鷗當即也怒了,「你知道不知道,湛羽他媽並沒有做手術!她一知道手術費用需要自付,而且一次手術只能保持五年的效果,就說什麼都不肯做手術了,說要把錢給湛羽留著,給他將來買房子結婚用。湛羽他爸現在跟個廢人差不多,他媽到現在都不肯接受現實,一直恍恍惚惚的,他們家那幾個親戚都知道她現在有錢了,買一個三百塊錢的花圈都敢報八百塊。我要不在那兒守著,那點兒準備手術的錢,最後得全讓人騙光。」
「你行,地球離了你季曉鷗就不轉了!」嚴謹急得嚷,「那是別人家的事,你天天事兒媽似的盯著,累不累?你一點兒年紀,怎麼就跟衚衕兒裡的大爺大媽一個毛病啊?」
「嚴謹!」季曉鷗啞著嗓子說,「你怎麼不去死一死啊?」
嚴謹說:「我死了你有什麼好處?我死了你不就成小寡婦了?」
話音未落,手機裡便傳來嘟嘟兩聲響,然後沒了任何聲音。顯然季曉鷗一怒之下掛了電話。
嚴謹站在原地愣了半天,不明白開始好好的,自己也是想勸她病了多休息,為什麼最後又演變成一拍兩散的局面?一回這樣,兩回這樣,回回都這樣,兩個人到底誰有毛病?
直到樂樂用小手抓他的褲腿:「舅舅、舅舅,姥姥喊我們回去吃餃子。」他才無奈地嘆口氣,將樂樂一把舉起來,放在自己的肩頭,「走,回家吃餃子去!」
餃子下鍋,嚴謹媽守在廚房親自點水,嚴慎負責給每個人面前的小碟兒裡倒上醋和香油,又取出一瓶五糧液,斟滿每一個酒盅,嚴家其餘的老少爺兒們都已洗了手準備入席,正在這時候,兩個衣著普通面目模糊的人走進嚴家的四合院。
迎著嚴家上上下下驚疑的目光,他們自我介紹說是便衣警察,態度和藹客氣,說僅僅是奉命請嚴謹跟著走一趟,談一些問題,驚擾了首長的家宴實在抱歉。
嚴謹真討厭這兩人出現得十分不是時候,但當著父親的面,他沒敢犯渾,只問他們哪兒的,憑什麼要他走一趟?兩個便衣就地取出蓋著市公安局大紅印章的《拘傳證》,至於為什麼事,說暫時無可奉告,到了便知道了。
等嚴謹媽一路小跑追出院門,嚴謹已經上了一輛掛著公安牌照的吉普車,早就走得無影無蹤了。
一頓籌備許久的家宴,卻吃得鴉雀無聲,無滋無味,連最能鬧騰的樂樂,都乖乖地坐在媽媽身邊,一邊往嘴裡扒拉餃子,一邊偷眼瞧著鐵色鐵青的姥爺。
勉強吃了三四個餃子,嚴謹父親扔下筷子站起來,對老伴兒和女兒女婿說:「誰也不許為他說話,更不許給任何人打電話。這混賬總是自作聰明,他不是總喜歡打擦邊球嘛,讓他吃一回苦頭也好。」
那個時候,無論是嚴謹家人還是嚴謹自己,都以為被拘傳的原因,來自嚴謹生意上的紕漏,誰也沒有料到,兩天後,嚴家接到的通知卻是:作為「12·29特大殺人碎屍案」的重要嫌疑人,嚴謹已被依法刑事拘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