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計中計魍魎費籌算 騙中騙美人動帝心

康熙站在殿前,任柔和的春風吹著,他抬頭看看簷下喃呢的燕子——這人間的寵鳥,無論在鄉下的茅棚土屋,還是在金碧輝煌的宮殿,誰都不會去傷害它,多麼自在!站了好一會兒,覺得有點兒乏,康熙正要回殿,卻見黃敬恭恭敬敬侍立在丹墀下,便笑道:「黃敬,張萬強呢?」

「回主子話,」黃敬恭敬地笑道,「老佛爺去大覺寺燒香,忘了件什麼東西放在那兒——叫他去幫著尋找呢!」

「哦。」康熙淡淡地應一聲,忽又笑道,「上回你說過有幾處好玩的地方,帶朕出去走走如何?」黃敬聽了忙道:「這個,奴才可不敢——張公公早有關照,說是老佛爺的懿旨——」話還未說完,康熙便截住了道:「這是朕的主意,又不是你調唆著朕去的,怕什麼?張萬強還管著朕了?叫——」他想說叫小魏子,想想又改口道,「叫穆子煦和犟驢子兩個跟著,咱們出去走走。」黃敬這才答應著去了。康熙一行四人都換上微服,卻不走西華門,從神武門的側門悄悄兒溜了出去。

北京的大街上很熱鬧,一座一座酒肆茶樓越修越多,一個比一個漂亮。一街兩行,什麼綢緞布店、花紗鋪、故舊店、玉石珠寶店、文房用具店、花果行、鐵匠鋪、竹木傢俱店、酒米作坊、皮匠店、針線刺繡鋪、鮮魚海味店……五花八門琳琅滿目,要什麼有什麼。康熙雜在人流中邊走邊瞧,心裡十分熨帖:這一切都是他賜與的,他在他們中間,而他們誰也不知他就是「當今」!

在城西鬧市走了一遭,他們又來到前門一帶。這裡又是一種格局,到處是戲院、會館、飯店。在戲院前,掛著偌大的粉牌上,除寫有某角串某某戲之類的海報外,有的還題有斗方名士寫的竹枝詞。這些詞倒逗起了康熙的興味:

某日某園演某班,紅黃條子貼通關

康熙不禁笑道:「俗得有趣,倒是這個‘某’字兒用得很入神。」又看下一家的,卻是:

謹詹帖子印千張,浙紹鄉詞祿慶堂

抬頭一看,果見門楣上橫掛著一匾,寫著「祿慶堂」三個泥金大字。康熙笑道:「我就不信,他家的戲只叫紹興人看!」說著便要進去。黃敬忙笑道:「主子沒瞧清,他這裡不演戲,是專門叫堂會的。要是想聽,到六合居,又吃又玩又點戲,那才玩得盡興呢!」

「走,瞧瞧去!」康熙扇子一揮,興致勃勃地說道。

六合居很大,是個酒店,緊挨著戲莊,一邊的戲莊叫衍慶堂,也還罷了;另一邊叫慶雲堂,門面又大,人又多。康熙擠在人堆兒中看戲牌,上面寫的是:「紫雲姑娘演《琴挑》。」那上頭竹枝詞口氣更大:

每味上來誇不絕,哪知依舊慶雲堂!

看罷,擠了出來,黃敬他們三個已候在六合居的門前。康熙也不說話,一甩袖子便跨了進去。

「客官要用點什麼?」樓下雜座兒上的人很多,一個夥計忙得滿頭大汗,笑呵呵迎上來問道,「要嫌下頭嘈雜,樓上有隔好了的雅座兒,清靜幽雅,要喝酒吃菜、點戲聽唱兒、看雜耍都方便……」

康熙有些茫然,他對這些一概不懂。黃敬便代答道:「我們爺是尊貴人,你說的都不合用。後頭大房子我們點了正廳,上一桌海菜八珍席。你再到慶雲堂去一趟,紫雲姑娘的戲完了,叫她過來清唱!」

「旁的好說,」店小二一看這架勢便知是個有錢主兒,笑容可掬地說道,「紫雲姑娘的纏頭銀子二十兩得先送過去,她正走紅,叫的人多,只怕還未必就能來呢!」黃敬不禁一笑,把夥計扯過一邊,交他二十兩銀子,低聲兒道:「你過去悄悄對紫雲說,是老黃叫她,興許這銀子都賞了你呢!」那夥計方歡天喜地去了。

康熙走進正廳一瞧,裡頭佈置得很幽雅,盆景花卉、虯架鏡臺、自鳴鐘、書架,還有坐炕臥榻一概齊全,中堂掛了一幅二喬觀兵書圖,旁邊條幅上寫道:

小謫三千歲

往來在人間

康熙不禁叫道:「好!」犟驢子是個粗漢子,只是好奇地東張西望,穆子煦卻很精細,瞧著不像個正經地方,便笑道:「老黃,這兒怎麼瞧著像個行院似的?」說著眼看席面已經擺開,菜餚也陸續送了上來。

黃敬忙笑道:「這正是掌櫃做生意人的伎倆,行院哪會跑到這裡了?」

「看來你是此處常客囉!」康熙舒舒坦坦坐了,一邊說著,一邊便打量著席桌上的八珍席:魚翅、銀耳、鰣魚、廣肚、果子狸、哈什螞、魚唇、裙邊,中間一個鳳凰撲窩、一個孔雀開屏涼盤,再就是一海碗櫻桃兔肉海參湯。

「宮裡頭太監們誰不串館子?」黃敬笑道,「主子若不喜歡,奴才改了就是。」正說著,外頭響起了一個銀鈴般的說笑聲:「哪裡的貴客,什麼風兒吹到六合居了?」說著便挑起簾子輕盈盈地走了進來。

進來的正是紫雲。康熙一見來人,眼睛陡地一亮:只見她身著淺紅比甲,蝴蝶盤扣兒中窩著一方杏黃繡絹,半高不高的月白衣領上疏淡有致地繡著兩朵蟠枝梅,下身一溜水洩長裙如新染塘荷,打著百褶,顰眉杏眼笑靨生暈,懷裡抱一琵琶在門口笑盈盈地蹲了個萬福,鶯聲細語地說道:「各位爺們吉祥!」康熙發了一陣子呆才想起回話,道:「起來!」又覺得這話皇帝的味兒太重,忙溫聲說道:「就請過來坐我這邊——你們三個也坐吧!」

「爺們只管吃酒,」紫雲抿嘴兒笑道,「奴不過是個戲子,還是唱曲兒為爺們提神吧!」偷眼打量康熙時,上身穿一件藍色湖綢團花夾袍,腰間掛著一個醬色貢緞臥龍袋,頭上戴一頂紅絨結頂小帽,腳下穿一雙粉底兒雙梁靴,瓜子臉上略有幾顆細白麻子,不坐到跟前細瞧是看不見的——心裡不禁暗笑:這小白臉兒就是皇帝了?康熙給她看得渾身不自在,便笑道:「有什麼好曲兒,彈來我聽。」紫雲嫣然一笑,將五指輕輕一舒,琵琶便清越地響了。先奏了一支《宴前樂》,接著正曲子卻是《霸王別姬》,那樂聲時而如裂石穿雲,時而如流水低迴,時而像萬馬奔騰,時而又似幽咽飲泣。康熙面對珍饈,一口不能下嚥,只是左一杯右一杯地飲酒、聽曲。

「這曲子太悲。」彈完《別姬》,紫雲笑道,「還是唱個家常的助興吧!」說著,手揮五絃,目送秋波,淺聲唱道:

年年宮牆花,歲歲廣陵柳,遮幾多遊子陌路愁?說什麼功名世路,勞盡了春情,只餘這點兒,卻還要萬里覓封侯……渺渺鷲嶺云何深,杳杳曹溪路盡頭,哪裡去尋故友——不如歸鄉有高樓,可得紅妝佐酒,又得閒筆著春秋!

歌兒未唱完,康熙已經醉了,擺手兒命道:「唱——得好!朕——真好!黃敬,你——你們三個出,出去,我——我要獨,獨自和……」

「主子,不成啊!」犟驢子擰著眉毛,冷冰冰說道,「太夫人和主子奶奶請主子趕緊回去,熊家、魏家的莊頭兒來了,有要緊的事兒等著呢!」

一天的好事,被這五官不正五音不全的犟驢子打發得乾乾淨淨。

康熙這晚歇在養心殿,心裡仍在牽掛著紫雲,半夜裡叫了黃敬過來,悄悄說道:「給紫雲安排個去處,靜一點兒,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