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回 計中計魍魎費籌算 騙中騙美人動帝心

深夜派保柱入宮,小毛子不但知道,而且他就在額駙府陪吳應熊吃酒,專等皇甫保柱回來。自從吳應熊親自拜訪了鼓樓西,楊起隆便派小毛子專門負責與吳應熊的聯絡。這正是小毛子和吳應熊兩個人都求之不得的,所以一拍即合。

一聽說皇甫保柱入宮,小毛子的臉就變色了。吳應熊見他如此不經世,撫著他肩頭格格笑道:「虧你還是見過世面的,這麼一點小事就被嚇得掉了魂兒?放心!他的本事不在你說的那個胡宮山之下,就是盜不出東西,也決計出不了事!」

小毛子聽說不是行刺,心裡雖略覺放寬,但還是忐忑不安,坐不寧,立不穩,想走開又怕吳應熊起疑;強打精神陪著,又怕恍恍惚惚中露出馬腳來。他吃了幾杯酒後,便推說若是多吃了身上愛起癢泡兒。吳應熊雖奸,怎奈這是一個雙料的人精猢猻,倒真被他瞞哄過了。

保柱回到府中,已是醜正二刻,吳應熊還在心神不定地自飲獨酌,小毛子因熬不得困,坐在一旁乜眯著眼「釣魚兒」。聽到院中有聲息,兩個人同時一驚。吳應熊站起身來,三步兩步跨出外廳,與滿身冰雪的保柱撞了個滿懷。小毛子見保柱面無殺氣、身無血跡,壓在心裡的石頭落了地。他又找座兒又擰熱毛巾,還忙著尋乾衣服給他換,保柱剛揩過臉,便一杯燙好的熱黃酒遞到了手裡。吳應熊不禁笑道:「你這猴崽子真會巴結人!」

「咱本來就是侍候人的麼!」小毛子一邊忙著給二人佈菜斟酒,一邊笑道,「沒這兩下子怎麼當差!」

「世子久候了!」幾杯熱酒下去,保柱精神體力都好了些,笑道,「幾乎沒把命送在那兒,乾清宮守護得鐵桶一樣,根本沒法下手!」

吳應熊一怔,忙道:「辦不成就不辦,再想別的法子吧——只是你在那裡頭太久了,叫人懸心哪!」小毛子也道:「那裡的人我全知道,厲害得很!魏東亭、狼瞫他們,一個個都是夜貓子投生的!你能平安回來,就得念上三千聲南無阿彌陀佛了!」

「笑話!」保柱心裡嗵嗵跳著,繃著臉道,「我要是肯空手回來,為什麼還耽誤到這個時辰?」說著從貼身處取出那支令箭遞給吳應熊道,「這是世子的福氣,老天爺叫世子順利返回!」

吳應熊眼中放出歡悅的光芒,正像一隻餓貓撲到一條跳到岸上的鰱魚,猛地搶過令箭,拿到燈下仔細審視,反覆撫摩,忽然爆發出似哭非笑的聲音:「真的,真的!哈哈哈……真——」他笑著,乍然間卻停了,轉身問保柱:「不是說乾清宮下不得手嗎?這是——」

「這是在養心殿得的。」保柱端著參湯,笑笑答道,「人說皇上勤政,我今夜是親眼見著了,三更過後,等他去了翊坤宮,我才進去將它摸了出來……」

吳應熊把玩著令箭,心不在焉地轉過臉來又問小毛子:「你不是說這物件都在乾清宮麼?」

「難道說改了地方兒?」小毛子詫異道,「怎麼何桂柱沒跟我說——是在哪兒取出來的?」

「黑地裡摸,像是在個小匣子裡頭,」保柱揣度著吳應熊的心思,又問,「怎麼,不合用?」

「我知道了!」小毛子忽然拍起手兒笑道,「真正是世子洪福齊天!這一支是孔四貞繳回來的,敢怕是忘記了,連檔也沒記。」

「光有這個還不成。」吳應熊兩眼盯著燈火出了一會兒神,鬆弛地舒了一口氣,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著,說道,「楊起隆他們想栽贓於我,我為什麼不能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呢?」

「殺皇上!」皇甫保柱和小毛子同時驚呼道。

「噓——噤聲!」吳應熊左右看看,輕聲道,「這是阿紫的事,我已有安排,我可不像這些笨驢!」

「你怎麼辦呢?」皇甫保柱不禁問道。

吳應熊只笑笑,沒作回答,轉臉問小毛子道:「你還在茶房燒火?」

「嗯。」小毛子只顧夾菜,頭也不抬地答道,心裡卻思忖著吳應熊問話的意思。

「很苦吧?」

「也都過來了。」小毛子說著,眼圈兒有點紅,他想起了媽。自他被打以後,只回去瞧過兩次,老人怕他再出事從,已經斷葷吃齋,頭髮全白了。

「你想回養心殿不想?」吳應熊突然問道。

「想不想都沒用。」小毛子一怔,放下筷子問道,「額駙問的真怪,誰願意老當楊排風呢?」

吳應熊自信地點了點頭,篤定地說道:「我能叫你重回養心殿,只是你不能半信我吳應熊,半信鍾三郎,鍾三郎是他們捏造出來騙人的,能叫你家世代富貴的是我!」他眼中放著陰冷的光,連保柱的手心也滲出了冷汗,不知他耍什麼花招。

「額駙有什麼辦法叫小毛子回養心殿呢?」保柱聽了問道。吳應熊神秘地笑笑,說道:「我聽說楊起隆已密令黃四村投毒殺康熙,既可逼迫王爺起兵,又可借刀殺我——哼哼,想得真不壞呀!你只盯著姓黃的,到時候當面揭了他的底,這功勞還不夠你回養心殿?」

「老天爺!」小毛子驚得嘴唇發白,這個訊息太驚人了!但他旋即一轉,說道,「我若揭他,三太子知道了,還不活扒了我小毛子的皮!」

吳應熊冷笑一聲說道:「他敢!他那頭有我呢,他敢張狂殺我的人,我叫他滾湯潑老鼠,一窩兒死淨——楊起隆一個京師無賴,有多高的手段,多大的能耐?」

「那——」保柱只說了一個字便嚥了回去。

「你是問黃四村不是?早被李柱他們拉過去了!」吳應熊臉上毫無表情,「念他跟我一場,到時候給他家撫卹金從厚一點就是。」說著打了個呵欠,看著窗外道,「天快明瞭——今晚我連郎廷樞也沒叫。自上回皇上來後,我瞧著他神思恍惚有點魂不守舍的模樣——我還要再看看這個人。」

時令漸漸向暖,宮牆上、磚縫兒裡的嫩草由黃變綠。康熙去年春天曾悄悄兒種了半分稻田,原想秋後熟了,召集文武百官都來瞧瞧,然後在黃河以北能開水田的縣府推廣,不料八月間連下了三場早霜,竟落得個顆粒無收,使他十分掃興。今年他早早兒讓皇后又育了一大條盤秧苗,該到栽秧的時候了,他獨自到景山後頭那片水田裡插了,又命太監精心照料,這才返回宮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