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滿意足

冷山 查爾斯·弗雷澤 第2頁,共2頁

牛肉在燒烤的時候,他們都喝了一點蘋果酒。隨後,斯托布洛德拿出小提琴,搖了搖聽裡面響尾蛇的聲音,然後用下巴夾住,運弓拉出一個音符,擰了一下琴栓。他這樣做的時候,男孩坐了起來,抓起琴演奏出一連串悅耳的樂句。斯托布洛德拉了一個小調,但曲調依然輕快活潑。

等他調好音後,艾達說,哀傷的小提琴。

魯比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我父親是這麼叫的,總是充滿諷刺的口氣,艾達解釋道。她接著說,跟一般的牧師不同——他們是把小提琴曲視作罪惡來反對,認為這種樂器本身就是魔鬼的盒子——門羅是從審美出發輕視小提琴的。他的評價是,所有的小提琴曲調聽起來都差不多,而且都有一些古怪的名稱。

——這就是我喜歡小提琴的原因,斯托布洛德說。他又調了一會兒音,然後說,這是我的一支曲子,名字叫《醉黑奴》。曲調迅疾不穩,充滿迴旋和切分音,左手的動作很少,但運弓的胳膊瘋狂地運動,好像一個人用力趕走繞著腦袋飛的鹿虻。

斯托布洛德演奏了好幾首自己創作的曲子。總體而言,它們都是古怪的樂曲,節奏倒也激烈,但很多都不適合跳舞,而就魯比所知,小提琴曲只有這一種用途。艾達和魯比坐在一起聽,魯比拉起艾達的手握著,心不在焉地褪下艾達的銀手鐲給自己戴上,過了一會兒又戴回到艾達手腕上。

斯托布洛德改變了調子,並在演奏前大聲報出曲名。艾達和魯比漸漸開始懷疑,她們聽到的所有曲子集合起來形成了他在戰爭年代的某種自傳。曲子有以下這些:《觸控大象》《我以槍桿為枕》《推彈杆》《爛醉六夜》《酒館之戰》《別賣掉它,送掉它》《剃刀傷痕》《里士滿的女士們》《別了,李將軍》。

這一系列曲子的結尾,他演奏了一首名叫《以石為床》的小提琴曲,旋律中主要是擦刮聲,速度中等、韻律迂迴曲折,小節之間充滿徘徊、猶疑。除了某一刻,斯托布洛德揚起頭唱了三遍曲名,全曲沒有歌詞。潘哥兒男孩知趣地只伴以微妙的和絃和琶音,用拇指和食指肉最多的部分撥動琴絃降低音量。

儘管曲子很粗鄙,艾達卻被感動了。她相信,這比她從船塢街到米蘭的歌劇院裡聽過的所有歌劇都更動人,因為斯托布洛德演奏時完全相信音樂是實在的,能夠引導一個人走向更好的生活,讓人有朝一日感到心滿意足。艾達希望能像玻璃幹版照相一樣拍攝下聽到的音樂,這樣就可以儲存下來,以備未來有人再度需要它所代表的一切時能夠聆聽。

琴曲接近尾聲的時候,斯托布洛德抬起頭彷彿看著星星,然而他的眼睛卻緊閉著。小提琴底部抵著他的胸口,琴弓急促地、彷彿抽搐般地躍動著。最終那一刻,他的嘴巴突然張開,但他沒有像艾達預料的那樣大喊或尖叫,而是浮現出一個意味深長、帶著無聲喜悅的微笑。

他結束了演奏,琴弓舉在空中,停留在最後一次上弓終止的地方。然後,他睜開眼看了看火光映照下的其他人,想看看自己的演奏效果。那一刻,他的臉上顯出聖徒似的愉快,鬆弛而微含笑意,慷慨大方地施展天賦,對自己的才能持客觀的態度,彷彿他早就愉快地承認,無論他的作品演奏得有多好,他總是可以做得更好。假如全世界都有這樣的笑容,戰爭就只會成為一個苦澀的回憶。

——他拉的曲子對你有好處,潘哥兒對艾達說。說完,他似乎因為自己竟然直接跟她說話嚇了一跳,便低下頭,又朝樹林里望去。

——我們將演奏最後一曲,斯托布洛德說。

他和潘哥兒放下樂器,脫下帽子,表示下面將是一首聖歌——一首福音讚美詩。斯托布洛德開始唱了起來,潘哥兒跟他一起唱。男孩天生嗓子含糊不清,斯托布洛德勉強把他訓練成男高音。所以,潘哥兒磕磕絆絆地重複著斯托布洛德的樂句,換一種思路來看,風格就好像唱滑稽戲一樣。他們的聲音大部分時間互相沖突,慢慢才形成合奏,然後他們配合起來,找到了深深的和諧。這首歌講述了我們的生活是多麼黑暗,多麼寒冷而狂暴,多麼缺乏理解,最終不免走向死亡。這就是一切了。一曲終了時,令人覺得阻塞和不完整,跟對這類風格的歌曲預期不同,最後一刻沒有出現光輝的段落,將人引向充滿希望的未來。它似乎缺少了一段關鍵的歌詞。然而,兩人的合唱卻充滿親暱和諧的兄弟之誼,其中的甜美多少衝淡了歌聲中的陰鬱。

他們把帽子戴回頭上,斯托布洛德拿出酒杯,魯比給他倒了一點蘋果酒就停了下來,他用食指碰了碰她的手背。艾達看著他們,以為這是一個溫柔的動作,後來卻意識到他只不過是催她多倒一些酒罷了。

紅色的火星從喬納斯嶺背後升起,篝火已經燒到只剩下一堆焦炭,魯比宣佈肉烤好了,然後用耙子把它從灰堆裡撥出來。牛腩外面的調料結成了一層焦脆的外皮,魯比把它放在一根樹樁上,用小刀逆著紋理切成薄片,裡面的肉粉嫩多汁。他們不用盤子,就用手指抓著吃,此外再也沒有別的晚餐。他們吃完後,從田野邊上拔起幹莎草,把手擦乾淨。

然後,斯托布洛德扣上了襯衫最上面的扣子,抓著大衣領來回扯了扯,把大衣拉平整。他摘下帽子,用手掌把鬢角的兩縷頭髮捋到耳後,又重新把帽子戴回去。

魯比看著他,彷彿自言自語地說,他快要託別人幫他做事情了。

斯托布洛德說,我只想跟你說說話。想問你些事情。

——怎麼?她問。

——是這樣,我需要照顧,斯托布洛德說。

——你的酒都喝光了嗎?

——酒是應有盡有。事實上,他說,我感到害怕。

他解釋說,自己害怕的是搶劫會使他們受到法律的懲罰。逃兵們推舉出了一個首領——一個穿熊皮大衣的人。他是個能說會道的人,賦予了他們一個基本的信念:他們在戰爭中所經歷的戰鬥,並不像他們曾經以為的那樣純粹。它已經被玷汙了,因為他們愚蠢地為大人物對黑人的所有權而戰,是仇恨這個人類的弱點在驅使他們戰鬥。他們以前是一群傻瓜,但現在醒悟了。他們整天都在說這些,聚在火堆旁邊議論紛紛。他們一致同意,接下來只為自己的利益而戰鬥。他們不會輕易被抓住,再送回軍隊裡去。

——他想讓我們都立下血誓,今後要像狗一樣死去,斯托布洛德說,要用我們的利齒咬住敵人的喉嚨。但是,我離開軍隊,可不是為了加入另外一支隊伍。

斯托布洛德打算跟潘哥兒儘快撤出那裡,另找其他的避難所,離開那隊好勇鬥狠的人。他需要食物的保障,天氣惡劣時有乾燥的穀倉躲避,最好時不時還有點閒錢,最起碼等到戰爭結束,他可以自由地出來活動為止。

——吃草根吧,魯比說,喝泥漿,睡在樹洞裡。

——你對你爹就這麼點感情?斯托布洛德說。

——我不過是教你點野外生存技能,這是經驗之談。你跑出去鬼混的時候,我可沒少吃過草根,我睡過的地方比樹洞糟糕多了。

——你知道我已經盡力照料你了,那時候世道艱難啊。

——現在更艱難。而且千萬別說你已經盡力了。除了順手的事情,你什麼都沒有為我做過。我可受不了你在這兒假裝我們之間有很深的感情。對你來說,我從來什麼都不是。你來去自由,等你回來,我也許在那裡,也許不在,都無關緊要。假如我死在山裡,你也許會以為我過一兩個星期就會出現。就好像黎明到來、號角吹響時,一大群浣熊獵犬裡面有一隻走散了,頂多有些遺憾罷了。所以,別指望你現在一聲招呼,我就會挺身而出。

——但我是個老年人,斯托布洛德說。

——你說你還不到五十歲。

——我感覺自己老了。

——我也一樣,但那又怎麼樣?還有一點,假如關於蒂格的傳聞有一半是真的,那麼我們就得為窩藏你的事提心吊膽。這裡不是我的地盤,不由我說了算。但是如果我有發言權,我會說不行。

他倆都看著艾達。她圍著披肩坐著,雙手放在膝蓋之間的裙子裡取暖。她可以從他們的臉上看出,他們把她當作裁決者,也許因為她是地主,或者因為她受過教育、有文化。儘管她確實對土地有某種直接的所有權,但她發現自己對主人的角色感到不舒服。她只能想到魯比的父親剛剛死裡逃生,很少有人能像他這樣得到第二次機會。

她說,有種觀點是,鑑於他是你的父親,你在某些時候有責任照顧他。

——阿門,斯托布洛德說。

魯比搖了搖頭。我們對父親有兩種不同的概念,她說,我可以告訴你我經歷的事情。我不知道自己當時多大,只記得還在換牙齒,他出門去釀酒了。

她轉向斯托布洛德說,你還記得嗎?你、普茲勒和冷山?那使你想起什麼了嗎?

——我記得,斯托布洛德說。

——好吧,講講你記得的那部分,魯比說。

斯托布洛德就講起了他的故事。他和一個同夥打算釀酒賣錢,他們跑去住在山裡樹皮搭的棚屋裡。在他看來,魯比似乎可以自食其力了,所以他離開了她三個月,當時她還沒有滿八歲。他和普茲勒並不精通釀酒這個行當。他們每一批快速釀出的酒都幾乎裝不滿一壺,而且因為覺得太麻煩,他們也沒有把洗乾淨的木炭放進第一次蒸餾的酒液裡過濾,因此流出來的每一滴酒幾乎都呈混濁的綠色或黃色。但是酒很烈,他們不願把酒稀釋到七十五度以下。這跟他們的凱爾特人祖先釀造的威士忌和土豆酒差不了多少,但是,他們的顧客發現它過於刺激腸胃了。生意失敗了,他們沒掙到錢,因為倒出他們自己要喝的酒之後,剩下的酒只夠用來交換下次釀酒的原料。斯托布洛德一直待在那裡,直到悲慘的經濟狀況和十一月寒冷的天氣將他從山裡趕出來。

等他講完後,魯比敘述了她那部分故事,他走以後那幾個月她都做了些什麼事情。她到野外覓食,掘草根、用柳枝編的網羅捕魚、用類似的圈套逮住飛鳥。她抓住什麼鳥就吃什麼鳥,但從來不吃食腐鳥類,也儘可能避開吃魚的鳥。只有通過嘗試和失敗,她才知道哪些鳥的內臟能吃,哪些不能吃。她忘不了有一個星期,她運氣差到什麼都捉不到,只能把栗子和山核桃磨成粉,在火爐邊的一塊石板上烤成麵餅吃了。有一天,魯比外出採集堅果的時候,碰巧發現了他們的蒸餾室。斯托布洛德正在棚屋裡睡覺。他的同夥說,他整天都躺在床上,只有偶爾動一下腳趾頭時,你才知道他還活著。在那一刻以及後來很多時候,她都寧願跟隨便哪個狼孩交換命運。在魯比看來,艾達給她讀過的故事裡的羅慕路斯與雷穆斯sup[2]/sup是幸運的男孩,因為他們起碼擁有兇猛的守護者。

然而,除了這些艱難和孤獨的時候,關於斯托布洛德,魯比不得不公平地說,他從未在生氣的時候扇過她一巴掌。她從來不記得捱過打。當然,他也從未有一刻親切地拍過她的腦袋,或者用手撫摸她的臉頰。

她看著艾達說,怎麼樣,那符合你對責任的概念嗎?

沒等艾達來得及想好,哪怕只是說一句「噢,我的天」之前,魯比就站起來,大步走進了黑暗之中。

斯托布洛德什麼都沒有說。潘哥兒彷彿自言自語地輕聲說道,她現在一定非常生氣。

晚些時候,艾達送走了斯托布洛德和潘哥兒,他們都只抱了微弱的折中的希望。然後她沿著小路走向庫房。夜晚越來越寒冷了,她猜想黎明時路上會起一層白霜。一輪滿月高高升起,銀輝灑落,每一根樹枝都在地上投下藍色的陰影。假如艾達願意的話,可以從口袋裡拿出《亞當·比德》在月光下開啟閱讀。灰色的天空中只有最亮的星星在閃爍。艾達觀察了一會兒,注意到獵戶座從東方的天空升起,然後她看到月亮缺了一角,好像被挖走了一小勺,原來是月食出現了。

她回到房子裡,拿出三條被子和門羅的小型望遠鏡。這個望遠鏡是義大利製造的,從光學角度來看沒有德國製造的精良,但看上去很漂亮,黃銅鏡身上雕刻了蔓葉花紋。她走進棚屋,從四把摺疊躺椅中拿出一把,心下懷疑是否就是門羅去世時坐的那把。她在前院開啟摺疊椅,把自己緊緊裹在被子裡,然後伸出手,抬頭仰望著天空。她透過望遠鏡看著,旋轉鏡身調準焦距。在她眼中,月亮發出耀眼的光芒,被陰影籠罩的一角呈紅銅色,但依然清晰可辨,頂部有個碩石坑,中間有一座山。

艾達看著陰影擴張到整個明亮的圓盤,月食完成後,月亮仍然依稀可見,顏色好像深棕的一美分舊硬幣,大小也差不多如此。月亮整個隱去後,銀河亮了起來,彷彿閃閃發光的河水流淌過天空,又如路上吹起的塵土形成的帶子。艾達拿著望遠鏡掠過銀河,然後停下來凝視著星空深處。透過望遠鏡,密密匝匝的繁星好像一團紛亂的亮光,似乎無窮無盡,直到她感到自己好像一動不動躺在峽谷的邊緣。彷彿她懸掛在自己星球輻射的光線下緣,正在往下看而不是往上看。有一瞬間,她感受到在埃斯科家的水井邊體驗到的那種眩暈,彷彿她一鬆手就會無助地墜入那些光芒之中。

她睜開另一隻眼睛,把望遠鏡放在一邊。布萊克谷四周黑黢黢的山壁向上升起,把她攏在山谷中間。她心滿意足地躺下看著天空,月亮慢慢從地球的陰影背後出現。她想起了斯托布洛德晚上唱的一支曲子的副歌,那是一首粗獷的情歌,最後一句歌詞是:請求你回到我的身邊。斯托布洛德唱的時候充滿自信,彷彿這句堪比《恩底彌翁》sup[3]/sup中更加複雜的詩句。艾達不得不承認,率直、淺白、不設防地流露心聲,可能比四千行約翰·濟慈的詩更動人——起碼偶爾如此。她一輩子都沒有這樣做過,但她想學習如何去做。

她走進房子裡,拿起行動式書桌和一盞蠟燭燈,回到椅子旁。她用筆蘸了蘸墨水,然後坐下凝視著紙,直到筆尖乾涸。她想到的每一句話,似乎都矯揉造作、充滿諷刺。她用一張吸墨紙把筆擦乾淨,又蘸了一下墨水寫道,請求你回到我的身邊。她簽上自己的名字,把信紙摺疊起來,寫上州首府醫院的地址。她裹緊被子很快就睡著了,霜凝結起來,在她的被子外面結了白濛濛的一層。

[1]英國皇室御用瓷器供應商,以精良骨瓷聞名,創立於1759年。

[2]傳說中羅馬城的締造者,他們是孿生兄弟,父親是戰神瑪爾斯,由母狼哺育長大。

[3]英國詩人濟慈(1795—1821)的長詩,恩底彌翁是希臘神話中的牧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