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大部分時間,艾達和魯比都忙著收穫蘋果。蘋果全都沉甸甸的,需要採摘、削皮、切片、榨汁。在外面的樹林裡處理果實,是一件乾淨而愉快的工作。蔚藍的晴空萬里無雲,空氣乾燥。即便是中午,陽光也稀疏傾斜,單從光線角度來看,人們也知道年末將近了。每個清晨,野茅草葉上白露未晞,她們就扛著梯子來到蘋果園。她們把梯子架到樹枝上,爬到樹枝間,往麻袋裡裝蘋果,梯子隨著被她們壓彎的樹枝搖晃。裝滿所有的麻袋後,她們就把馬牽進果園,讓馬拉著爬犁拖走麻袋,倒空後重新開始採摘。
摘蘋果的活不像割乾草那麼累,艾達晚上躺在床上的時候,腦海中只浮現出一幅寧靜的畫面——一隻紅蘋果或黃蘋果掛在低垂的樹梢,背後是深藍色的天空,她掌心向上伸出手,卻沒有碰到蘋果。
很長一段時間,艾達和魯比每頓飯都吃蘋果,或油炸、或燉煮,或者做成餡餅、沙司。她們還把蘋果切片曬成果乾,放進布袋裡之後掛在廚房的天花板下面。一天,她們在院子裡點起火,架上一口黑鍋煮蘋果醬。當她們站著用鏟子攪蘋果糊的時候,艾達看著巨大的鍋子,腦海中出現了《麥克白》裡女巫攪拌魔湯的情景。煮好的蘋果醬十分濃稠,因為新增了香料和紅糖而呈現出舊馬具的顏色,她們用瓦罐將蘋果醬密封起來,足夠吃上一年。她們挑出略微腐爛和落在地上的蘋果,榨出已經在發酵的蘋果汁,剩下的蘋果渣用來餵豬,魯比說這樣豬肉會更香。
蘋果汁已經變成了多少值點錢的蘋果酒,因此魯位元地找了一天下午出門去做交易。她聽說河下游一個叫亞當斯的男人宰了一頭牛,就帶上兩壺蘋果酒,想看看能換多少牛肉。她給艾達留下兩件任務:她們先前清理了下坡一塊荒廢的田地,現在要把清理出的樹枝燒掉;此外還要按照魯比教她的方法,把六段老舊的黑橡木樹幹劈成柴火,樹幹是她們在田邊的高草叢中發現的。這是上手伐木工作的好辦法,她們很快就要上山,砍伐一棵山核桃木或者橡樹,把樹枝斫去,綁上鍊條讓馬拉回家,然後截成段、劈成柴。艾達懷疑她們是否有力氣幹這樣的活,但是,魯比詳細地論證這不需要使用蠻力,只要不緊不慢、有耐心、掌握節奏,拉鋸、放手,等待鋸子另一頭的人拉過去,然後再拉回來,避免卡住。主要是彆強迫自己,魯比說,要掌握一種節奏,能夠持續地做下去,完成自己力所能及的工作,保證第二天能從床上爬起來,繼續幹下去,既不要多,也不要少。
艾達目送魯比一路走去,決定先劈柴,下午冷的時候再烤火。她從花園走向工具房,找到一把大槌和一把楔子,拿著它們來到下坡的田地裡,繞著橡木在齊腰高的草叢中踩出一圈空地,好有地方可以幹活。那幾段原木臥倒在地,每段的長度超過兩英尺。兩三年前僱工把樹伐下來之後,這些木頭就被人遺忘在了這裡,顏色已經發灰。魯比提醒過她,幹木頭可沒有新鮮的溼木頭那麼容易劈開。
艾達試著把圓柱形的木頭豎起來,它們沉重得像是被大地攥著似的。等木頭都立了起來,艾達發現,像她拇指那麼大的亮閃閃的黑色鹿角蟲正在腐爛的樹皮上挖洞。她按照魯比教的方法幹活,首先檢查一下截面有沒有裂縫,接著把楔子插進去,慢慢移動,不用蠻力,再掄起七磅重的大槌,讓它落下來,在重量、地心引力和角度神奇的綜合作用下,一下子劈開原木。她喜歡把楔子砸進去一半,然後停下來傾聽爆裂之前、縫隙持續擴大的幾秒鐘裡裂帛般的響聲。除了錘擊的聲音,工作的過程很平靜。木頭堅硬的質地加上大槌的重量使工作節奏變得緩慢。艾達花了一個多小時劈好了所有的木頭,只有一根木頭因為長過粗大的樹枝,紋理複雜難以處理。她把每截木頭都劈成八大片柴火,地上總共堆了大概四十片柴,等著運到房子裡燒火。她產生了很大的成就感,卻馬上意識到這些柴爿只夠燒四五天。於是,她開始計算整個冬天大致需要多少柴火,但她很快停了下來,因為數量實在高得嚇人。
艾達肩膀和後背的衣服全部被汗水浸透了,頭髮溼答答地黏在脖子上。她走到房子邊上,用長柄勺喝了兩口泉水,隨後摘下帽子,往頭髮上澆了兩勺水,再把頭髮擰乾。她打溼了臉頰,用手抹了一下,然後用衣袖把臉擦乾。她走進屋裡,拿起便攜書桌和筆記本,出來坐在太陽下的門廊邊緣,把身上曬乾。
艾達用鋼筆蘸了蘸墨水,開始給查爾斯頓的表姐露西寫信。周圍幾乎一片寂靜,只有她寫字時筆尖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
我相信,假如我們在市場街碰到,你肯定認不出我了;況且,我現在外表欠缺優雅、衣著寒酸,你就算看見我,也未必願意搭理我。
我現在坐在門廊的臺階上,在膝頭寫著這封信。身上穿的一件舊印花女襯衫因為劈橡木被汗水溼透了,我的草帽邊沿和頂部已經散掉了,所以每一根稻草都豎了起來,就像我們很久以前躲在裡面等待暴雨停歇的草垛一樣(你還記得嗎?)。我握著鋼筆的手指黑得好像馬鐙的皮帶,是剝掉核桃難聞的外層果肉時染黑的,我食指的指甲像斧刃一樣參差不齊,需要銼一下。雕著山茱萸花的銀手鐲在我腕部黑色皮膚的襯托下顯得亮閃閃的。秋意已濃,無論寫什麼都像是一曲輓歌。我現在正在休息,等著衣服乾透,然後再去燒掉那一堆樹枝。
自從爸爸去世後,我已經無法盡述幹過多少這樣的粗活了。這一切改變了我。僅僅幾個月的勞動竟然能造成身體上這樣大的變化,實在是令人驚異。整天待在戶外,使我變成硬幣一樣的棕色,手腕和前臂變得強健。在鏡子裡,我看見一張比以往更堅毅的臉,顴骨也更瘦削了。我覺得,這張臉上時而還會浮現出一種新的表情。田裡勞作的時候,有一些短暫的時光,我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任何想法都不會掠過腦海,儘管我能敏銳地感知周圍的一切。假如有烏鴉飛過,我會注意到它所有的細節,卻不會為它的黑色尋找類比。我知道它不屬於任何類別,不是什麼隱喻。任何事物都是獨一無二、無與倫比的。我相信那些時刻是我新面貌的根源,你從未在我身上看到過這樣的情緒,因為我猜想這是近似滿足的表現。
她又瀏覽了一遍信件,覺得挺古怪的,而且她沒有提起魯比,留下只有她一個人的印象未免有些虛偽。她打算晚些時候再潤色一下,就把沒寫完的信放進書桌的蓋子裡。她拿了一把長柄草耙、幾根火柴、一條披巾、《亞當·比德》第三卷和一把椅腿鋸短的直背小椅子,然後帶著這些東西走到那堆樹枝旁邊。
前一個月,每天的大部分時間,她和魯比都在用長柄鐮刀、鉤刀和弓鋸幹活,砍下來的樹枝隨處掉在地上。鋪在地上的黑莓藤、高草、大塊的短葉松木和漆樹枝在太陽底下曬了好幾個星期,現在已經十分乾燥。艾達用耙子把樹枝攏在一起,等她幹完之後,堆起來的樹枝就像一個玉米垛,空氣中充滿了枯枝敗葉的氣味。她把一些枯葉球和爛樹枝踢到柴堆邊緣,並將它們點燃。大火燃燒起來的時候,她拉過那把矮椅子,坐在暖和的火堆邊,讀起了《亞當·比德》,但書看得並不順暢。她無法集中注意力,不得不時常站起來,用耙子背面撲滅躥出來點燃了田裡殘餘根莖的火舌。每當火堆燒平,她又得耙攏樹枝往高處堆,每次的直徑都比先前減少一點。天色將晚的時候,柴垛在野地裡堆成高聳的圓錐形,火焰升騰而起,好像她在一本關於南美洲的書裡看到的火山爆發畫面的微型模型。
所以,她認為工作是自己不能專心看書的理由。不過她也已經對亞當、赫蒂還有其他人失去了耐心,要不是這套書花了很多錢,早就打算扔到一邊了。她希望故事裡所有人都更豪爽豁達,不要受到周圍環境的束縛。他們需要更廣闊的視野和更大的活動範圍。去印度吧,她指點著他們,或者去安第斯山脈。
她用一根蓍草莖當作書籤,合上書放在膝頭。她懷疑,當自己到了一定的年齡,或者有了某種心態,人生便已經有了確定的路線,她讀的東西也就不再強大到能改變自己生活的方向,那時,文學也許會失去某些興味。
艾達身邊有一棵翼薊。她記得自己揮起鐮刀時繞過了它,因為她十分喜愛這朵拳頭大小的紫花,但是它現在已經乾枯,變成了銀白色。艾達伸手掰開花冠,想著,既然世界上每個細小的地方似乎都是某種生靈的棲身之所,那她倒要看看薊花裡面居住著什麼。微風很快吹走了花瓣,粘在她被煙燻黑的衣服和頭髮上。她找到一隻螃蟹似的兇巴巴的小東西,比針尖大不了多少,孤獨地居住在乾枯的花冠中。它用幾條後腿抓住一根細小的花瓣,在面前揮舞著一對小鉗子,似乎打算恐嚇別人。她呼地一下吹走了薊花閃亮的花瓣和無名的小生物,看著它們隨風飛騰而起,就像死者的靈魂那樣消失在天空中。
艾達剛生好火開始讀書時,陽光還很明亮溫和,天空從白色的地平線到藍色的穹頂均勻漸變,讓她聯想起某些水平欠佳的風景畫。可是現在,夜色已經籠罩了樹木繁茂的山坡和草地。天空呈現出色彩柔和的條狀和旋渦,整個西天看上去就像她日記本的大理石紋襯頁。加拿大雁排成「人」字形,鳴叫著往南飛過天空,尋找過夜的地方。一陣微風吹過,拂動著菜園裡稻草人的裙子。
沃爾多已經在牲口棚門口等待著,並且很快就會大聲叫喚,讓人來給它擠奶。於是艾倫離開椅子,把母牛牽進畜欄,給它擠奶。空氣潮溼且無風,隨著天色漸晚而轉涼。母牛扭過頭看人擠奶,呼吸間哈出霧氣,聞起來好像溼草。艾達拉著它的乳頭,看著牛奶擠出來,聽著牛奶注入提桶時聲音的變化,一開始尖聲衝到桶壁和桶底,然後是淅淅瀝瀝的低音。奶牛粉紅色的乳頭,越發襯托出她的手指黝黑。
艾達把牛奶放進冷藏室後回到了田地上,火堆還在緩慢地燃燒,漸漸化為灰燼。儘管隨它燒一個晚上也不會有什麼危險,但艾達不想這樣做。她希望魯比從路上回來的時候,能看到她忙了一個下午之後依然渾身菸灰地堅守崗位。
空氣中有一絲涼意,艾達披上了圍巾。她估計過不了幾天,傍晚就會變得很冷,日落時分即便裹著毯子也沒法坐在外面。草地裡滿是露水,她彎下腰從扔下書的地方撿起《亞當·比德》,在裙子上擦了擦封面,走過去用耙子撥了撥火堆,頓時火星四射飛向天空。在田野邊緣,她撿起掉下來的山核桃枝和乾枯的短葉松枝,將它們扔進火裡,火堆很快旺了起來,溫暖了更大範圍的空氣。艾達把椅子拉近,伸出手烤火。她眺望著山脊線深淺不一的黑影,看著它們如墨色漸淡隱入遠方。她仔細諦視看天空,等待著天色漸深至靛藍,在西方低低的天際,兩顆行星會先亮起來——一顆是金星,另一顆她猜是木星或土星——迎接繁星閃爍、令人頭暈目眩的夜空。
傍晚時分,她記下了太陽沉入地平線的地方,接連好幾個星期,她一直在記錄山脊上的日落點。她看著太陽往南偏移,白晝消逝得越來越早。假如她決定在布萊克谷住到老死,可能就會在山脊上豎起兩座塔,標誌出太陽落山點一年之中來回移動的南端和北端。她擁有太陽全年落山點的整段山脊,這是一件饒有趣味的事情。人們只需要在十二月和六月記錄下太陽兩端的落點,這時候太陽剛走完一段路線,即將折返進行又一輪季節交替。可是轉念一想,她覺得根本不需要高塔,只需要清除折返點的一些樹木,就能在山脊上作出標記了。年復一年帶著期盼看見太陽落到標記附近,到了特定的某一天正好落進凹槽,然後又從那裡升起,沿著它原來的路線折回,這將帶來不少樂趣。隨著時光流逝,看著這一切反覆發生,歲月便似乎不是一個糟糕的線性程式,而是迴圈往復的。這樣的跟蹤記錄能確定一個人的位置,彷彿在說:此時,你在此地,就在這個地方。如果你的問題是:我在哪裡?也許這就是答案。
太陽下山後很久,艾達仍然坐在火堆旁等魯比回來。金星和土星的光芒照亮了西方的天空,隨後便隱沒在地平線之下,接著,一輪圓月升了起來。艾達聽見樹林裡一陣響動,是踏在落葉上的腳步聲,還有人在竊竊私語。出於本能,她從泥地上拿起耙子,走到火光之外觀望著。田地邊上有影子在移動,艾達退到了黑暗更深處,將耙子舉在面前,五根銳利的耙齒對準發出響動的地方。然後,她聽見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嗨,艾達·門羅小姐,那聲音很柔和。
無論她的姓還是名,都是以她父親很討厭的發音方式喊出來的。他曾經不厭其煩地糾正過別人,「艾」的發音要飽滿,「門羅」的重音在第二個音節,他總是這麼說。但經過這個夏天,艾達放棄了強迫別人改變自然而然的語言習慣,學會成為那個聲音所稱呼的「艾達·門羅」——拖長的「艾」,重讀「門」。
——你們是誰?她說。
——是我們。
斯托布洛德跟一個夥伴走了出來,火光照亮了他們。斯托布洛德的左臂彎裡夾著小提琴和琴弓,另一個人肩上扛著一把做工粗糙的班卓琴,並且像人們經過邊境時出示身份證明一樣,把琴向前挺出。兩個人對著熊熊的火焰,都眯起了眼睛。
——門羅小姐,斯托布洛德又叫了一聲,只有我倆。
艾達走得離他們近了一些,一隻手搭在前額,擋住火光。
——魯比不在,她說。
——我們就是隨便來看一下,斯托布洛德說,假如你不介意有人陪伴的話。
他和另外那個男人放下樂器。斯托布洛德在艾達椅子旁邊的地上坐下,她把椅子拉遠一些,保持適當的距離,然後也坐了下來。
——再給我們找些木頭,把火燒得旺一些,斯托布洛德對拿班卓琴的男人說。
那人一言不發地走到黑暗的樹林邊緣,艾達聽見他撿起樹枝,把它們拗成能燒火的長度。斯托布洛德在外套底下摸索了一陣,拿出放在口袋裡的一品脫小酒瓶,裡面裝滿了棕色的烈酒。玻璃瓶上滿是刮痕和指印,磨損得幾乎不透明瞭。他拔掉瓶塞,把瓶口放在鼻子底下,然後將瓶子對著篝火,透過威士忌酒液看著火光,再呷上一小口。他輕輕吹了兩聲口哨,一聲高,一聲低。
——這酒對我來說好得有點過分,但我還是會把它喝掉,他說。
他喝了一大口酒,然後用大拇指把瓶塞按回去,把瓶子放到一邊。
——我們有一段時間沒看見你了,艾達說,你還好嗎?
——一般吧,他說,像逃犯一樣生活在大山裡可沒多少樂趣。
艾達想起那個囚犯隔著監獄的鐵欄講的故事。她給斯托布洛德複述了一遍,想要警告他等待亡命之徒的將是什麼,但他已經知道這個故事了。它已經在這個縣流傳了好幾遍,一開始是新聞,後來變成了軼事,最後就成了傳奇。
——蒂格那夥人就是劊子手,斯托布洛德說,尤其是當他們人多勢眾的時候。
那個拾柴火的人回到火光裡,把一些折斷的樹枝扔進火堆,又跑進樹林好幾趟,撿來更多柴火堆起來備用。那個人幹完活,便在斯托布洛德身邊的地上坐下。他既不說一句話,也不看艾達一眼,而是身體稍稍偏離火堆,這樣他就能盯著斯托布洛德。
——你的同伴是誰?艾達問。
——他是斯萬戈家的兒子,或者是潘哥兒家的。他有時這麼說,有時又那麼說。無論哪一家人都不認他,因為他頭腦有點痴呆,但在我看來,他長得有點像潘哥兒家的人。
那人長著一顆與身材極不相稱的大圓腦袋,上帝把裡面的腦子造得那麼小,彷彿是在開玩笑。儘管據斯托布洛德說,他已經年近三十,但人們依然叫他男孩,因為他連最簡單的問題也無法理解。對他來說,這個世界沒有先後次序、前因後果,也沒有先例可循。他看到的一切都是新鮮的,因此每一天都充滿了奇蹟。
他是個肥胖柔軟的傢伙,臀部寬闊,彷彿是用玉米粉和肥肉餵養長大的。他有母豬一樣的乳房,從襯衫敞開的前襟耷拉下來,當他走路時它們不停地搖擺著。他的褲管塞進了靴子,鬆鬆垮垮地蓋在上面,他的小腳幾乎撐不住自己的體重。他的頭髮近乎白色,皮膚稍微發灰,所以他給人的整體印象,就像一隻裝滿餅乾和香腸肉汁的瓷盤。他在世上沒有別的本領,最近才被發現有演奏班卓琴的才能,除此之外,他唯有溫和善良的秉性,只會睜著柔和的大眼睛看著面前發生的一切,假如這也算是一種天賦的話。
斯托布洛德講述了他們湊到一起去的經過,男孩毫不關心他說了些什麼,似乎既不知道、也不在乎自己成為討論的話題。據斯托布洛德的說法,潘哥兒長大的過程有點隨意。大家都覺得他是個廢物,因為他腦子稀裡糊塗,也沒有人能強迫他勞動。差遣他乾的活太累,他就一屁股坐下。用鞭子抽他,他也毫不畏懼,仍然一動不動。因此,他早早就被趕出家門,一直在冷山裡東遊西蕩,熟悉了山上每一道罅隙、溝壑。他有啥就吃啥,無論蛆蟲還是野味,他都不挑食。他不在乎白天黑夜,若是夜裡有皎潔的月光,他就乾脆只在晚上出來活動。夏天,他睡在鐵杉和香脂樹下芬芳的枯葉堆裡;陰雨綿綿下個不停的時候,他就在突出的岩石底下躲雨。冬天,他學著蟾蜍、土撥鼠和熊的方法,找一個山洞做窩,寒冷的月份幾乎不再活動。
結果潘哥兒十分驚奇地發現,逃兵們在他的山洞裡住了下來,於是他就跟他們混在了一起。他很喜歡小提琴曲,因此跟斯托布洛德特別要好。在他的眼裡,斯托布洛德學識高深,是一位天才和先知。有時,斯托布洛德拉起弓弦演奏,潘哥兒就會跟著一道唱起來,但他的嗓音好像在吹鴨哨。被別人喝止之後,他便爬起來,跺足跳起一支神秘的舞蹈,古代凱爾特人跟羅馬人、朱特人、撒克遜人、盎格魯人和不列顛人打了幾次敗仗後,也許就會表演這樣的痙攣抽搐式舞蹈。男孩手舞足蹈地跳著,直到筋疲力盡、汗珠四濺,然後他便跌坐在山洞佈滿塵土的緊實地面上,仔細聆聽小提琴曲,鼻子隨著空中的音樂旋律起伏,好像看著一隻蒼蠅在盤旋。
斯托布洛德會拉出一串音符,一遍又一遍重複這個旋律,過了一段時間,音樂就會像符咒一樣迷住潘哥兒的心靈。潘哥兒喜歡斯托布洛德的演奏給他的感覺,因此痴迷著小提琴和小提琴手。他開始跟著斯托布洛德四處轉悠,就像搖尾乞食的獵犬一樣忠誠。晚上,在逃兵們的山洞裡,他會醒著躺在那裡,等待斯托布洛德睡著後就爬過去,緊靠他弓起的後背躺下。斯托布洛德在黎明醒來時,會用帽子抽打男孩,把他趕到適當的距離以外。接著,男孩會盤腿坐在火邊凝視著斯托布洛德,彷彿隨時都會發生奇蹟。
斯托布洛德是在一次「突襲」中弄到潘哥兒的班卓琴的。「突襲」是山洞裡的逃兵們給最近養成的習慣遮羞的專用語,富裕的農民只要稍微得罪過他們中間某個人,就會遭到他們的搶劫。十年前的怠慢也會成為藉口:當你走在泥濘的路上,有人跑過去時,泥水濺到了你;有人從店鋪出來,擦肩而過時撞到了你的胳膊,卻沒有一句道歉;有人僱你幹活,卻剋扣你的酬金,或者對你頤指氣使,讓你覺得低人一等。任何斥責、誹謗、譏諷,無論年代有多久遠,都可以作為藉口。現在正是算賬的最好時機。
他們洗劫了一個姓沃克的人家裡。他是本縣少數幾個紳士之一,一個領頭的大奴隸主,而單單這一點就惹到了山洞裡的那群人。他們的基本觀念最近發生了轉變,開始譴責是黑人奴隸主導致了戰爭,帶來了各種麻煩。再加上很久以來,沃克一直目空一切,自認高出所有人一等,是個飛揚跋扈的混蛋,那些住在山洞裡的人決定讓他得到應有的懲罰。
傍晚,他們下山來到農場,把沃克和他老婆綁在樓梯欄杆上,輪流扇沃克的耳光。他們搜尋了外面的庫房,洗劫了所有能輕易找到的食物——火腿、豬中段肉、大量醃製食品、一袋袋麵粉和粗玉米粉。他們從房子裡搶走了一張紅木桌子、銀餐具和銀燭臺、蜂蠟制的蠟燭、一幅從餐廳牆上拿下來的華盛頓將軍油畫肖像、英國製造的瓷器、田納西的窖藏烈酒。後來,他們就用這些戰利品把山洞裝飾起來。華盛頓的肖像放在壁龕裡,蠟燭插在銀燭臺上。餐桌上放著韋奇伍德sup[1]/sup瓷器和銀質餐具,儘管他們中間很多人這輩子都只用葫蘆和牛角做的瓢盆吃過飯。
然而,不知為何,斯托布洛德在沃克家搶劫的時候有些心不在焉,潘哥兒的班卓琴是他唯一的戰利品。琴是他從沃克家一間工具房的鉤子上取下來的,看上去有點醜陋,圓形的琴身不是很對稱,但琴頭是貓皮做的,琴絃是羊腸線做的,音調優美圓潤。他只扇了沃克一記耳光作為報復,多年以前他喝醉酒坐在路邊一根木頭上,徒勞地想用小提琴拉出曲子來,卻無意中聽到沃克說他是傻瓜。我現在小提琴拉得可好啦,斯托布洛德打完沃克已經通紅的臉頰後說道。回想起來,那次對沃克的洗劫令他不安。生平第一次,他覺得自己的行為會遭到報應。
回到山洞裡,斯托布洛德把班卓琴給了潘哥兒男孩,教給他自己所知道的一點技法:怎樣擰動琴栓調音,怎樣用拇指和食指彈奏,有時掃弦,有時像橫斑貓頭鷹抓野兔一樣,猛地勾弦。男孩顯然有驚人的天賦,並且衷心渴望給斯托布洛德的小提琴提供適當的伴奏,他毫不費勁就學會了彈奏,就好像學習打鼓一樣輕鬆。
那次突襲之後,他和潘哥兒除了沉迷音樂,幾乎無所事事。他們有沃克的好酒喝,除了偷來的果凍什麼都不吃。他們只有喝醉了無法演奏時才肯睡覺,連洞口都很少去,甚至不知道白天黑夜何時降臨。正因為如此,潘哥兒男孩對斯托布洛德的所有曲目瞭如指掌,他們成了二重奏組合。
魯比終於回來了,她只帶了一小塊包在紙裡的血淋淋的牛腩,還有一壺蘋果酒,因為亞當斯願意給的牛肉比她想要的少得多。魯比站在那裡,看著她父親和男孩,一言不發。她的眼圈發黑,趕路時紮起來的頭髮鬆了,披散在肩頭。她穿著墨綠和乳白相間的羊毛裙、灰色的毛衣,戴著一頂灰色男式氈帽,緞帶上插著一根小小的主紅雀羽毛。她把那個紙包託在手上,輕輕掂了掂重量。
——還不到四磅重,她說著把牛腩和酒壺放在地上,走進房子拿來四個小玻璃杯,還有一個裝著鹽、糖、黑胡椒粉和紅辣椒粉混合物的杯子。她開啟紙包,把混合物塗在牛肉上醃製,然後把牛肉埋在篝火的灰燼裡,忙完之後,她坐到艾達身邊的地上。裙子早就髒兮兮的了,就算她坐在塵土裡也不會再髒到哪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