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自在的野蠻人

冷山 查爾斯·弗雷澤 第2頁,共2頁

——只要你一句話,我就把他趕走,魯比對艾達說。

艾達說,晚飯夠吃的。

吃飯的時候,魯比一句話都不說,斯托布洛德跟艾達談起了戰爭。他說希望戰爭儘快結束,這樣他就能從山上下來,但他擔心會越拖越久,艱難的日子會落在每個人身上。艾達心不在焉地表示同意,但她看了看沐浴在淡藍色陽光下的山谷,覺得艱難似乎還很遙遠。

晚飯做好後,斯托布洛德把麻袋放在地上,從裡面拿出一把小提琴,橫放在膝蓋上。小提琴式樣新奇,琴頭上通常是渦形的地方,雕成了一條盤曲的大蛇,蛇頭扭向琴頸,鱗片和狹縫般的蛇眼都栩栩如生。斯托布洛德對這把琴顯然得意揚揚,他也確實應該自豪,儘管提琴遠非完美,卻是他在逃亡的幾個月裡自己製作的。他原來的小提琴在回家路上被偷走了,由於沒有模型,他就按照記憶中的比例做了一把新琴,因此看上去就像罕見的古董,來自人類製作樂器的早期階段。

他把小提琴翻來覆去讓她們欣賞,然後講起了制琴的故事。他花了好幾個星期,翻山越嶺砍伐雲杉、楓樹和黃楊木。木頭曬乾後,他連續好幾個小時坐著,按照自己設計的式樣,拿刀削出小提琴的各個部分。他把側板的木頭煮到柔軟,並且彎出形狀,這樣等晾乾後,就會變成光滑的曲線,不會彈回來。他徒手雕出拉弦板、琴橋和指板,把鹿蹄煮化了做膠水,鑽孔裝上調音絃軸,主要部件組裝在一起後晾乾,再用一根鐵絲裝好音柱,用商陸汁把黃楊木指板染黑,接著坐了好幾個小時雕刻扭曲的蛇頭。最後,他趁著夜色,從一戶人家的工具房裡偷了一小罐清漆,給小提琴上漆。隨後,他裝上弦,調了一下音。有一天晚上,他還出去割下馬尾的長毛,用來做琴弓的弓毛。

當時他看著自己的傑作,心想,現在只差一件事,就能獲得我心目中的音樂了,我得殺死一條蛇。有一段時間,他認為把響尾蛇的尾節放進樂器,能使音色大大改善,發出不同尋常的喪鐘般的迴響和嘶嘶聲。而且他覺得響尾的節數越多越好,在他心目中這是一場真正的探索。尋找響尾的過程本身就是一種神秘的苦修,它起到改善音效的作用,可能不亞於響尾在琴箱裡的實際功能。

為了這個目的,他在冷山上四處遊蕩,他知道秋天剛開始轉涼的時候,蛇類覺察到冬天來臨,就會四處遊動尋找洞穴。他殺死了好幾條響尾蛇,可是蛇死了以後,他才發現它們的尾巴太短小,根本不合用。最後,他爬到山上高處長著黑香脂樹的地方,碰到一條森林響尾蛇躺在平整的板岩上曬太陽。蛇的長度不算驚人,因為這類蛇通常長不了太長,但它卻比男人的手臂最粗的地方還要粗,背上的斑紋幾乎都連在一起了,看上去就像一條黑蛇。蛇的響尾就跟斯托布洛德的食指一樣長。他說到這裡,向艾達伸出食指,然後用另一隻手的拇指指甲在第三節指關節上劃了一下說,響尾有這麼長。他說著,用指甲在乾燥的皮膚上劃了一遍又一遍。

斯托布洛德走近石頭,對蛇說,嗨,我打算要你的響尾。那條大蛇的腦袋像拳頭一樣,它從石頭上抬起頭,狹縫般的黃眼睛打量著斯托布洛德。蛇半盤起身子,表示寧願戰鬥,絕不逃跑。蛇尾一陣顫抖,熱熱身,接著振動驟然加快,發出一種可怕的尖利響聲,攝人心魄。

斯托布洛德往後退了一步,這是自然而然的反應,但他想要那條響尾。他掏出隨身小刀,砍下一根四英尺長的分杈樹枝,回到那條蛇身邊。蛇待在原地沒動,彷彿期待著一場惡戰。斯托布洛德站在估計蛇所能攻擊的範圍一肘開外,那條蛇豎起身體,把頭昂得更高了,斯托布洛德逗引它發起攻擊。

嗚!他喊道,在蛇面前揮舞著樹枝。

蛇泰然自若,繼續振動著尾巴。

哇!斯托布洛德喊,用樹枝刺向它。蛇盤起來的身體動了一下,振動的響聲輕了一些,然後就悄無聲息了,彷彿它已經感到厭倦。

顯然得來點真格的,斯托布洛德慢慢往前挪著,然後蹲伏下來,用牙齒咬住小刀,右手拿著枝條,高高舉起,左手迅速地揮動著,已經在蛇攻擊的範圍內了。蛇猛地一躍,身體跟地面平行,張開巴掌大小的血盆大口,毒牙往下垂著。它沒有咬中目標。

斯托布洛德用樹枝猛地一戳,把蛇頭卡在石頭上,迅速用腳踩住蛇頭,用力抓住甩動的蛇尾。他從嘴裡取下小刀,乾淨利落地齊根割下響尾。然後,他像受驚的貓一樣跳了回來。蛇扭動著身體,重新擺出一副攻擊的姿勢,努力地想要振動尾巴,儘管現在只剩一段滴血的殘根。

——想活著就繼續活吧,斯托布洛德說罷搖著響尾走開了。他相信從今往後,拉出的音符會有一種新的調子,在旋律深處的某個地方,潛藏著毒蛇淒厲可怕的警告。

斯托布洛德跟魯比和艾達講完製作的過程後,坐在那裡看著小提琴,彷彿它是個奇蹟一般。他舉起小提琴,像展品一樣舉到她們面前,彷彿要說明在某些方面,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奔赴戰場的人了。他宣稱,這場戰爭已經使他和他的音樂變成了完全不同的東西。

魯比照舊持懷疑的態度,她說,戰爭開始前,除非為了在舞會上演奏換酒喝,你對拉小提琴的興趣可沒那麼大。

——現在,有人說我拉起琴來好像發燒一樣狂熱,斯托布洛德替自己辯解說。

他的轉變是出乎意料的,斯托布洛德說,那是一八六二年一月,他所在的部隊在里士滿附近築起營房過冬。有一天,有人到軍營裡找一名小提琴手,別人帶他來見斯托布洛德。那人說,他有個十五歲的女兒,每天早晨生火的時候,她都把煤油倒在新添的引火柴上。然而,今天早上,煤油卻流到了燒紅的炭上,她剛把爐蓋放回去,爐子就在她面前爆炸了。鑄鐵的圓形爐蓋,重重地撞在她的腦門上,裂縫裡躥出的火舌舔舐著皮肉,幾乎把她的骨頭燒焦了。她快要死了,這是確定無疑的。但是過了一兩個小時,她甦醒了過來,家人問怎樣可以讓她走得平靜一點,她回答說想聽小提琴。

斯托布洛德拿起琴,跟著那個人走了一個小時,來到他家裡。進了臥室,他發現一家人沿牆根團團圍坐,燒傷的姑娘靠在幾個枕頭上,頭髮已經燒得焦煳一片,臉看上去就像剝了皮的浣熊。她頭下的枕套溼漉漉的,是擦破的皮膚滲出的液體。耳朵上面被爐蓋砸傷的地方有一道很深的裂口,傷口已經停止流血,但還沒有變成褐色。她上下打量了一下斯托布洛德,在燒焦的皮膚襯托下,她的眼白顯得特別嚇人。給我拉支曲子吧,她說。

斯托布洛德坐在床邊一把直背椅上,調音的時候擰了很久絃軸,那姑娘說,假如你想讓我在琴聲中死去,最好現在就開始。

斯托布洛德先拉了一段《鍋中豆》,然後開始拉《薩莉·安》,很快拉完了他全部的六支曲子。這些都是舞曲,斯托布洛德自己也知道跟眼下的場合很不搭調,所以他儘量拉得很慢,但不管怎麼拖慢節拍,曲子還是不怎麼憂傷。他拉完之後,姑娘還沒有死去。

——給我拉一支另外的曲子吧,她說。

——我不會別的了,斯托布洛德說。

——那太遺憾了,那姑娘說。你是個怎麼樣的小提琴手?

——整天尋歡作樂的流浪漢,濫竽充數的贗品,他說。

姑娘臉上浮現出一絲微笑,但她的眼睛裡立刻顯示出痛苦,嘴角很快垂了下去。

——那就給我編一個曲子吧,她說。

斯托布洛德對這樣奇怪的要求吃了一驚,他從來沒有想過嘗試作曲。

——我恐怕不行,他說。

——為什麼呢?你從來沒試過嗎?

——沒有。

——最好試試,她說,時間不多了。

他坐下想了一會兒,撥了撥琴絃,重新調了音,把小提琴架在脖子上拉了起來,發出的聲音連他自己都感到驚訝。他的琴弓下流出的旋律緩慢而猶疑,主要由持續的低音和雙音傳遞情緒。他不知道該怎麼命名,曲子似乎是驚惶淒厲的弗裡吉亞調式,姑娘的母親聽到便哭了起來,從椅子上站起來,跑到外面大廳裡。

斯托布洛德演奏結束之後,那姑娘看著他說,那樣就很好。

——不好,他謙虛地說。

——挺好的,那姑娘說,她轉過頭去,呼吸變得溼潤,氣喘吁吁起來。

姑娘的父親走了過來,拉著斯托布洛德的胳膊把他帶進廚房,讓他坐在桌邊,倒了一杯牛奶。隨後,那人轉身走上臺階,等斯托布洛德喝完牛奶後,他又回到廚房。

——她已經走了,那人從口袋裡掏出一聯邦美元紙幣,塞進斯托布洛德的手裡。因為你的緣故,她走得很平靜,他說。

斯托布洛德把錢放進襯衫口袋就離開了。走回兵營的路上,他不時停下來看看小提琴,彷彿生平頭一回看見這種樂器。他以前從未想過提高自己的演奏水平,但現在聽力所及的一切,都使他燃起了極大的熱情,每種曲調都值得試一試。

從此以後,他每天都會演奏給那個姑娘編的曲子,從來也不會感到厭倦。事實上,他相信這支曲子是無窮無盡的,他餘生的每一天都可以拉一遍,每次都會有新的領悟。迄今為止,他的手指按動過無數次琴絃,手臂拉過無數次琴弓,因此,這支旋律響起的時候,他再也不記得自己是在演奏。音樂從琴絃上輕鬆地流瀉,旋律已經成為自覺的個體,成為給每一天帶來秩序和意義的習慣,就像夜幕降臨時,有些人會祈禱,另一些人會檢查兩次門閂,還有些人會喝上一杯酒。

從姑娘燒傷的那天開始,他的心裡越來越被音樂充滿,戰爭好像已經與他無關。他經常從兵營裡缺席,也很少有人想得起他。他情願把時間花在里士滿昏暗的小酒館地區,那裡混合著沒有洗澡的身體、潑出的烈酒、廉價香水、沒有倒的夜壺的氣味。事實上,整個戰爭期間,他一直把時間消磨在這些地方,但現在跟以往不同,他的興趣主要在經常為顧客演奏的黑人樂手身上。許多夜晚,斯托布洛德從一個地方遊蕩到另一個地方,直到發現某個天才的吉他手或班卓琴手煞有介事地拉著樂器,然後,他就會拿出小提琴,跟著一起演奏到黎明,每一次這樣做,他都能學到新的東西。

一開始,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調音、指法和分節上。後來,他開始聆聽黑人的唱詞和曲調,對他們能清晰而驕傲地唱出生活中所有的渴望和恐懼欽佩不已。很快,他覺得越來越瞭解以前從未思考過的自我。他大為驚訝地發現,音樂對他來說不僅是快樂,還是一種精神的享受。各種聲音的組合,樂音在空氣中響起和消失的過程,都對他訴說著萬物創造的法則,使他心裡感到安慰。音樂告訴他,世間的一切需要正確的秩序,生活中不應該只有混亂和漂泊,而是需要有形狀和目標。它有力地反駁了一切事件都是隨機發生的觀點。現在,他會拉九百首小提琴曲子,其中大約一百首曲子是他自己創作的。

魯比對這個數字表示懷疑,指出他從前生活中的各個方面,只需要十個手指就數得過來了。

——他從來沒有什麼東西數目能超過十,她說。

——九百首曲子,斯托布洛德說。

——好吧,那就演奏一首,魯比說。

斯托布洛德坐下想了一會兒,然後用拇指捋了一下琴絃,擰了一下弦軸,再試了一次,又調了另外幾個絃軸,最終把e弦調低了三個半音,跟a弦上的第三個音位一樣音高,形成一種奇異的音調。

——我一直沒給這首曲子起名,他說,我想就叫它《碧眼女孩》好了。

他舉起琴弓在嶄新的小提琴上舞動起來,曲子清澈、銳利、純淨得令人吃驚,調低的音準形成一種奇特而和諧的效果。音樂緩慢,採用了典型的調式,但節奏卻複雜多變,音域相當寬廣。非但如此,旋律還不斷提醒你一個憂傷的事實:音樂是轉瞬即逝的,馬上就會消失,難以挽留。渴望,是它的主題。

艾達和魯比吃驚地看著斯托布洛德拉出旋律。在演奏這首淒涼的曲子時,他顯然摒棄了所有已知的小提琴手短促而起伏的運弓法,而是運用長弓,拉出充滿甜蜜與哀傷的曲調。魯比從未聽過類似的音樂,連艾達也沒有聽到過。他的演奏輕鬆自如,好像人在呼吸一樣,然而,但其中無疑包含著對有價值的人生的堅定信念。

斯托布洛德拉完之後,把小提琴從胡茬花白的頜下移開,大家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小溪中青蛙的鳴聲顯得尤為哀傷,卻又在即將來臨的冬季面前透出了希望。他看著魯比,似乎在期待苛刻的評價。艾達也看著她。魯比臉上冷若冰霜,彷彿在說,僅僅一個故事和一首小提琴曲,是無法讓她的心變得柔軟的。她沒有跟斯托布洛德說話,而是轉頭向著艾達說,真奇怪,他這輩子都沒本事精通什麼幹活的工具,到了這把年紀倒是終於會了一樣樂器。他真是個可憐蟲,還是因為偷火腿被抓住給木棍打了個半死,才得了這麼個諢名sup[1]/sup。

然而,在艾達眼中,這近乎一個奇蹟——在芸芸眾生中,斯托布洛德竟也會成為正面例子:無論一個人怎樣浪費一生的光陰,他總會找到拯救自己的途徑,哪怕只是有限的救贖。

[1]斯托布洛德(stobrod)的名字含有木條(stob)和棍子(rod)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