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望的顏色

冷山 查爾斯·弗雷澤 第1頁,共2頁

若是另外一個時候,眼前的景象或許該洋溢著歡樂的調子。畫面上的一切元素似乎都傳遞著走在開闊大路上時所謂的自由感覺:破曉時分,金色的陽光斜照過來;馬車道一邊長著紅楓,另一邊是木柵欄;一個高大的男人戴著寬邊軟帽,揹著包裹,正朝西走去。可事實上,經歷過那些潮溼、痛苦的夜晚,英曼彷彿成了上帝最悲慘的棄兒。他停下腳步,一隻靴子踩在路邊柵欄底下的橫杆上,遠望著露水未晞的田野。本來,他試圖以感恩的心迎接這一天,但在清晨暗淡的光線下,他第一眼清楚看見的,居然是一條糞便般骯髒的褐色平原毒蛇,有氣無力地從路上游到一叢茂盛的卷耳草叢中。

田野盡頭有一片稀稀拉拉的松樹林,除了北美短葉松、溼地松、紅刺柏這樣的雜樹以外,什麼都沒有。英曼討厭這種虯結、平頂的松柏,他憎恨這片平地,憎恨紅色的土壤、卑鄙的村莊。他曾在這樣的土地上戰鬥,從山麓一直打到海邊,平原似乎就是藏汙納垢之處,無盡的骯髒和晦氣從山上衝下來,淤積在低窪的地方。實際上,這裡是汙泥和泔水之鄉,是泥濘的沼澤地,是整個大陸的下水道,讓他再也無法忍受下去。樹林裡,一片刺耳的蟬鳴,淒厲的聲音由近及遠,就像許多碎裂的枯骨互相刮擦。蟬鳴如此密集,慢慢變得似在英曼的頭顱內振動,彷彿是他自己混亂的內心在爭論不休,是一種個人的痛苦,而不是人人都能感知到的噪聲。他脖子上的傷口有種新鮮的刺痛,彷彿跟著每一聲蟬鳴抽搐起來。他把一根手指伸到繃帶底下,以為自己會摸到像魚鰓一樣又深又紅的傷口,但他只沿著衣領摸到一道結痂的瘢痕。

他估算了一下這幾天的行程,這裡肯定離醫院還不遠。由於身體狀況,他不得不走得慢吞吞的,還得經常停下來休息。他每次只能連續走幾英里路,即便速度不快也還是累得夠嗆。他走得腰痠背痛,還有些迷路了,不知如何能往西走,直接趕往家鄉。這個地方有很多這樣的小型農場,貫穿其中的道路縱橫交錯,但沒有任何指示路標,更不知道哪一條路通向西方。他不住地想,自己大概被引偏了方向,朝南走了太遠。天氣很糟糕,這段時間經常下著暴雨,無論白天還是晚上,都會突然電閃雷鳴,下起一陣傾盆大雨。牆上鋪著木瓦的小型農舍一幢緊挨著另一幢,玉米田都集中在一起,只有木柵欄把各人的田地分開。每戶農莊都有兩三條惡狠狠的獵犬,只要稍有動靜,就一聲不吭地從路邊黑暗的樹影底下衝出來,用鐮刀一樣的犬牙撕咬他的腿。第一天晚上,他踢開了好幾條惡犬,後來,一條斑點母狗咬穿了他裹在小腿上的皮靴,就像皮革打孔器打出來的一樣。之後,他到處尋找武器,最後在壕溝裡找到了一根洋槐樹枝。他用樹枝快速有力地朝下抽打,像填平新立的木樁周圍的泥土一樣,沒費多少力氣,就擊退了下一條向他咬來的狗。那天整個晚上,以及接下去的夜晚,他都在用棍子沉悶地抽打獵犬,它們依然一聲不吭地迅速跑回黑暗中去。烏雲密佈的陰沉沉的晚上,周圍徘徊著的惡狗和巡邏的民兵都使他的徒步旅行心驚膽戰、緊張不安。

剛剛過去的那天晚上尤其糟糕。烏雲裂開一道口子,透出的那片天空有流星紛飛,像子彈一樣嗖嗖地飛過,從軌跡推斷,英曼以為毫無疑問是朝自己射來。流星如彈片般從高處分散開來。後來,一顆大火球從暗處呼嘯而來,瞄準英曼頭頂緩慢地直衝,擊中目標之前卻消失了,就像被沾了唾沫的手指掐滅的燭火。緊接著,一隻翅膀光禿的夜鳥快速飛來,也許是隻面孔像豬的蝙蝠,在英曼的頭頂撲騰,他猛地閃開,跌跌撞撞走了三大步。過了一會兒,一隻月形天蠶蛾恰好飛過,展開大翅膀撲向英曼的鼻尖,翅上有眼睛一樣的斑點,讓他錯以為是某種綠幽幽的鬼臉突然從黑暗中閃現出來,想要跟他說話。英曼尖叫起來,向空氣中揮起了拳頭,卻什麼都沒有打中。後來,他聽見慢跑的馬蹄聲,趕緊爬上樹,一隊民兵從下面馳過,蹄聲隆隆,正在搜尋像他那樣的逃兵,抓到後就是一頓鞭笞,再遣回軍隊服役。他爬下樹來,又開始走動,但每棵樹樁看上去都像有人潛伏在黑暗中,他有一次舉起手槍,瞄準一叢亂蓬蓬的桃金娘,那看上去就像個戴著大帽子的肥佬。午夜過去很久,他趟過一條低窪的小溪,走到對岸,伸出手指蘸著岸邊潮溼的泥土,在他外套的心口畫上兩個同心圓,在中間點了一個圓點,然後繼續上路。這標誌著向天空袒露的靶心,表示自己是一位夜行人、逃亡者和亡命之徒。他想,這趟旅行將成為我整個人生的軸心。

那個長夜過去後,他最大的渴望是翻過柵欄,越過田野,走進那片松樹林,在松枝之間躺下睡覺。但是,當他終於來到空曠的野外,還是得繼續前進,所以,他把腳從柵欄上放下來,振作一下精神,重新上路。

太陽昇上天空,變得火熱起來,似乎各種昆蟲都對英曼的體液神魂顛倒。花蚊子在他耳邊鳴叫,隔著襯衫叮咬他的背部;扁蝨從路邊的矮樹叢裡掉下來,叮在他的髮際線和褲腰附近,吸得鼓脹;蠓蟲從他的眼睛裡找到了水源。一隻馬蠅跟著他飛了一會兒,一直滋擾他的脖子。這不停嗡鳴的傢伙像個大黑球,有他的大拇指末關節那麼大,叮在他身上想要吸血,無論他如何抽搐,還是拍打自己,就是沒辦法弄死它,只有拍擊聲在沉悶的空氣中迴響。從遠處看,他彷彿是一個調音師,正在試驗某種玩打擊樂器的新方法,或是個從醫院跑出來的瘋子,跟自己善良的一面爭執,帶著自我憎恨揮舞巴掌。

他停下來,朝塵土裡撒尿。他快撒完時,一群琉璃小灰蝶聚過來喝尿,它們的翅膀在陽光下閃著藍色的金屬光澤。在他眼裡,它們是太美麗的小生靈,不應該喝尿。然而,顯然這地方的自然規律就是如此。

下午,他來到十字路口的一個居民區。他在村子邊上停下,掃視了一眼周圍的景色。那裡只有一家商店,幾幢房子。一間披屋裡,有個鐵匠正踏著砂輪磨一把長刃鐮刀。英曼注意到,鐵匠磨刀的方法不對,他把刀刃直角對著砂輪,而不是呈斜角,這樣不會把鐮刀磨得鋒利,只會越磨越鈍。村莊裡沒有其他人走動,英曼決定冒險,去那家刷白漆的店鋪買食物。他把手槍塞進捲起來的毯子,這樣看上去沒有危險,也不會引起注意。

商店的門廊上坐著兩個男人,英曼走上臺階時,他們幾乎連頭都不抬一下。其中一個男人沒戴帽子,頭髮向一邊翹起,彷彿剛從床上爬起來,甚至沒有用手指梳一下頭髮。他正忙著用通步槍滑膛的引火嘴針清理指甲,全神貫注於此,連舌尖都從嘴角伸了出來,像鵝掌一樣灰濛濛的。另外一個男人在看報紙,身穿破舊的軍隊制服,軍便帽上的帽舌被扯掉了,看上去就像灰色的土耳其帽,帽子戴在頭上歪得厲害,英曼猜想他把自己扮成了酒鬼。男人背後的牆邊斜倚著一支上好的惠特沃思步槍,配有手工精心製作的黃銅瞄準儀,上面有很多旋鈕和螺絲,可以用來校準風力偏差和海拔高度,六角形的槍管口塞著楓木槍栓,用來防塵。英曼以前只見過幾次惠特沃思步槍。這是狙擊手最喜歡的槍型,連同昂貴的紙管子彈,都是從英國進口的。這種槍型點四五口徑,火力不算特別猛,但是準確度卻很驚人,射程可達一英里以上。假如你能看清目標,槍法稍微有點水準,惠特沃思步槍就能命中。英曼有些疑惑,如此精良的槍支怎麼會落到這些人手裡。

英曼從兩人身旁走進商店,他們依然沒有抬頭。走到店鋪裡面,兩個年紀較大的男人在爐火邊一個木桶上玩遊戲。其中一人伸出手來,手指張開放在木桶沿上。另一個人在他手指間用小刀戳來戳去。英曼看了一會兒,但不清楚遊戲規則是怎樣的,如何計分,以及什麼情況下某一方才算勝利。

店鋪裡存貨很少,英曼買了五磅玉米粉、一塊乳酪、一些餅和一大根糖醋醃黃瓜,然後他走出店門,來到門廊上。那兩個男人不見了,但他們的搖椅還在晃,顯然沒有離開多長時間。英曼走下臺階,一邊吃東西,一邊往西行。在他面前有兩條黑狗,穿過小路,從一處樹蔭跑到另一處。

然後,英曼走到村子的盡頭,坐在門廊上的兩個男人從鐵匠鋪後面出來,站在路上擋住了他的去路。鐵匠停下踏砂輪的腳,站起來看著他們。

——你去哪裡?狗孃養的。戴帽子的男人說。

英曼一句話都沒有說。他兩大口嚥下了醃黃瓜,把剩下的乳酪和麵餅塞進挎包裡。那個挖指甲的男人走到他的身側。鐵匠拿著鐮刀從披屋裡出來,身上穿著很厚的皮圍裙,繞到英曼的另一側。他們個頭都不高,那個鐵匠也是個矮子,他怎樣看都不像會這門手藝。他們看上去像是遊手好閒的人,也許喝醉了酒,而且過分自信,他們似乎相信自己人多勢眾,所以僅靠鐮刀這樣的武器就能制服他。

英曼把手伸到背後,還來不及把槍從鋪蓋卷裡掏出來,那三個人就同時躍起向他撲來,對他拳打腳踢。英曼甚至沒時間解下包裹,因此只能揹著沉重的行李,跟那夥人打架。

英曼邊打邊往後退,唯恐自己被打倒在地上,直到最後他靠在了商店的牆上。

鐵匠往後退了一步,掄起鐮刀,像劈柴一樣朝他的腦袋砍來,他顯然想把英曼從中間劈成兩半,把他從鎖骨到腹股溝剖開,但他的動作很笨拙,加上鐮刀形狀怪異,壓根沒有劈中,差了足有一英尺,刀尖嵌進了泥裡。

英曼從鐵匠手裡一把奪過鐮刀,輕車熟路地操起傢伙,貼著地面橫掃過去,像割莊稼一樣,朝他們的雙腳砍去,差點砍斷腳踝,終於把他們逼退了。他的動作十分嫻熟,彷彿重新拿起鐮刀幹活,但他用力猛揮,恨不得刀起骨裂,所以還是和割乾草飼料不同。儘管環境不利,他耍起鐮刀來還是揮灑自如——手握鐮刀的方法,兩腿跨馬步的站姿,刀柄向下跟地面的角度,都跟從前一模一樣,他突然覺得這是他真正會做的事情。

那幾個男人左躲右閃,避開鐮刀的長刃,但他們很快聚攏包抄過來。英曼揮刀猛擊鐵匠的脛骨,但刀刃鏘地一聲碰在地基石上,飛濺出白色的火星,刀頭齊根折斷了。他繼續揮舞鐮刀柄,但很不順手,當棍棒使太長,無法保持平衡,還帶著彆扭的弧度。

但這件兵器也夠使喚了,他最後打得這三個人落花流水,跪倒在街上的塵土裡,看上去就像正在祈禱的天主教徒。他不停地痛打,直到他們都無法動彈,臉朝下躺在地上。

他把鐮刀柄扔進路對面的豚草叢裡。正在此刻,鐵匠翻過身來,虛弱無力地抬起身,從圍裙底下掏出一把小口徑左輪手槍,顫抖著瞄準英曼。

英曼罵道,混蛋!他一巴掌奪過那件小巧的武器,槍管指著那個人眼睛下方,義憤填膺之下扣動扳機,想要結果那幾個人渣。然而,也許是子彈的火帽受潮或者其他緣故,槍膛噼裡啪啦空響了四下。英曼最後放棄了,掄起槍托打那人的腦袋,然後把槍扔到屋頂上,揚長而去。

英曼走進村外的樹林裡,為了躲避追蹤,只往沒有路的地方走。整個下午,他唯有穿過一棵棵松樹,繼續往西走,在灌木叢中闢出一條道來,還要時不時停下來,側耳傾聽有沒有人跟蹤。有時他以為遠處有人交談,但聲音很微弱,也許不過是他的幻覺,就像睡在河邊的人,會整夜恍然聽見人聲嘈雜,說了什麼卻模糊難辨。遠處沒有犬吠聲,所以英曼心想,即使說話的是村子的人,他也沒什麼危險,尤其是夜色快降臨了。英曼根據天上的太陽確定方向,斑駁的陽光穿過了松枝,他追隨著光線前進,太陽正向西邊的地平線沉下去。

英曼走在路上,想起斯溫莫教過他一種有特殊魔力的咒語,叫作「催命咒」,咒語不斷在他的腦海中迴響。斯溫莫說只有用切羅基語念才有用,用英語念沒有效果,因此可以放心教給英曼。英曼覺得無論什麼語言都會起點作用,所以他邊走邊唸咒語,向著廣闊天地朗誦,詛咒所有的敵人。他一遍又一遍在心裡默唸,就像有些人在感到害怕,或有所希冀時,會不斷地念同一段祈禱文,直到文字在他們腦海中烙下痕跡,這樣他們即便在工作甚至交談時,這句話會依然縈繞耳畔。英曼記得的那段咒語如下:

聽啊,你的路途將通往暗夜之地。你終將孤獨。你會像一條發情的狗。你將雙手合攏,捧著一堆狗屎。你會像狗一樣吠著,獨自前往暗夜之地。你會渾身沾滿狗屎。你黑色的內臟將掛在身上,當你邁步時,腸子會鞭打你的腳踝。你的命將時斷時續。你的靈魂將暗淡下去變成藍色,那是絕望的顏色。你的精神將衰退,日漸式微,永不再現。你的路途通往暗夜之地。你的路唯有一條,你別無選擇。

英曼就這樣走了幾英里,但他只覺得這些咒語都飛回來,落在他一個人身上。過了一會兒,斯溫莫咒語裡的情緒,讓他想起門羅的一次佈道,門羅喜歡引經據典,佈道文中充滿各種聖人的名言,非常深奧。那一次,他引用的並不是《聖經》裡的句子,而是愛默生的一段令人困惑的話,英曼覺得跟咒語有點像,儘管總的來說他更喜歡斯溫莫的措辭。英曼只記得一段話,門羅在整個佈道中最激動人心的時候把它重複了四次:「若說上帝在我心中,那我心中就有了堡壘;若說上帝在我身外,那我便成了囊腫毒瘤,我的存在就已沒有意義。早逝命運的漫長陰影已然爬上我的軀體,我將永遠衰弱下去。」sup[1]/sup英曼認為這是他聽過最好的佈道詞。門羅布道的那一天,英曼第一次見到艾達。

英曼去教堂,是特意想要結識她。艾達到冷山後的幾個星期,英曼尚未見到她本人,就聽說了很多關於她的故事。父女倆來到這處鄉野後,很長時間人地生疏,對於河邊路旁的許多人家來說,他們很快成為茶餘飯後的笑料。人們坐在門廊上,像看戲一樣等著艾達和門羅坐馬車經過,或者看艾達沿著大路散步,他們像評論船塢街sup[2]/sup的新戲那樣,圍繞著她議論紛紛。所有人都認為她夠漂亮,但她從查爾斯頓帶來的服裝和花哨的髮型,都成了人們嘲笑的物件。假如她拿著一枝吊鐘柳花,讚美它們的色彩,或彎下腰觸碰細長的曼陀羅葉子,有些人就會一本正經地說她腦子糊塗了,竟然不認得吊鐘柳,另外一些人會咧嘴笑著,懷疑她是否腦子抽風想要吃曼陀羅?人們傳言說,她拿著筆記本和鉛筆到處轉悠,盯著鳥類、灌木、野草、落日或山脈,然後在紙上亂塗一陣,彷彿她的腦子夠糊塗,假如不把重要的事情記下來,就會忘得一乾二淨。

因此,某個禮拜天早晨,英曼精心打扮好自己——穿上簇新的黑西裝、白襯衫,打上黑領帶,戴著黑帽子,出發去教堂看艾達。那時正是倒春寒,陰冷的雨已經不停地下了三天。儘管前夜某個時候雨已經停了,早晨的陽光依然沒能穿透烏雲,山頭上露出來的一線天空陰暗而低沉,完全沒有變化。路上滿是泥濘,所以英曼晚到了,只好在教堂後排坐下。教堂裡已經唱起了讚美詩。有人在爐內點燃新柴,爐蓋周圍升起了濃煙,裊裊上升到屋頂,沿著木質的天花板散開,灰濛濛的彷彿天空懸在頭頂。

英曼只能通過背影來尋找艾達,但不一會兒工夫就找到了,她的黑髮編成了粗大而複雜的辮子,這種時髦的髮型山裡人還前所未聞。她的髮髻下面,皮膚下隱約凸起兩條肌肉,在潔白的脖子兩側支撐起腦袋,中間一道暗光的細溝,長著無法編進發辮的纖細鬈髮。唱讚美詩的時候,英曼的眼睛一直盯在那裡,還沒有看到她的臉龐,他就想伸出兩根手指,用指尖按住那個神秘的地方。

門羅開始佈道,講解他們剛才吟唱的讚美詩,詩篇中充滿了熱情的渴望,總有一天人們將沉浸在愛的海洋中。但門羅在講道時說,假如他們自欺欺人地以為終有一天,世間萬物都會愛他們,那麼他們就誤解了讚美詩的意思。詩篇的真正意思是,他們應該愛世間萬物。總而言之,這是一件更為困難的事情,從教眾的反應來看,這有些令人吃驚和不滿。

接下來的佈道還是圍繞著老話題,門羅來到冷山後一直在重複。禮拜天和禮拜三,他只談論心目中生命的本初之謎:為什麼人們註定死亡?表面上看起來這毫無意義。連續幾個禮拜,他試著從各個角度探討這個問題:《聖經》是怎樣說的,各個時代和地域的智者是如何闡釋的,大自然中有哪些隱含的譬喻。門羅絞盡腦汁想出一切招數,想要追問個答案出來,卻始終徒勞無功。過了幾個禮拜,教眾的怨聲載道表明,他們都不如門羅關心死亡的問題。許多人不像門羅那樣認為死亡是個悲劇,反倒認為是件好事,他們都巴不得好好休息呢。有些人建議,他應該回過頭去,遵循已故的老牧師的陳規,佈道時主要譴責罪人,講解《聖經》裡的故事,擺點讓人愉快的噱頭,諸如蒲草箱裡的嬰兒摩西,少年大衛用彈弓打石子,他的心情就會平靜很多。

門羅謝絕了這樣的建議,告訴某位老人說這不是他的傳教使命。門羅的回答傳遍了整個山區,大家都認為他使用「使命」這個字眼,是把信徒都當作愚昧無知的野蠻人。他們中間許多人捐了錢,把傳教士送去真正野蠻的地方,在他們的想象中,那些異教徒膚色各異,住在比他們更遙遠、更蠻荒的地方,所以他們很難接受這句話。

門羅為了平息教眾的怒火,便在那個禮拜天的佈道開場時解釋,為何每個男人和女人都有使命。他說,這個詞的含義跟「工作」沒有什麼區別。思考為何人們註定會死就是他的一項工作,他會繼續堅持不懈地思考和講解,就像馴服一匹馬或者清理田野裡的石頭那樣百折不撓。他確實繼續講了下去,而且滔滔不絕。那天早晨的佈道會上,英曼一直坐在位子上盯著艾達的脖子,聽著門羅重複了四次愛默生那段關於「囊腫毒瘤」以及「永遠衰弱下去」的話。

佈道會結束後,男女信徒從不同的門走出教堂。馬匹套在挽具裡睡著了,身上滿是汙泥,身後的馬具和車轅陷進了淤泥裡,直沒到輪輻。人們的說話聲將馬喚醒,一匹栗色母馬抖了抖身體,聲音就像拍打一條髒毯子。教堂院子裡充滿了泥土、潮溼的樹葉、洇溼的衣服和淋溼的馬匹身上的氣味。男人們排著隊跟門羅握手,隨後他們在教堂院子的溼地上走來走去,紛紛猜測雨究竟是徹底停了,還是稍歇一會兒。幾位年紀稍長的人低聲交談著,說門羅的佈道很怪異,居然沒有引用《聖經》,又很佩服他倔強地拒絕別人的意見。

未婚的男人聚攏來,靴子和褲腳管濺滿了泥,站著圍成一圈。他們談話的內容更適合禮拜六晚上,而不是莊嚴的禮拜天上午。所有人都時不時看一眼艾達,她站在墓園邊上,看上去完全是個異鄉人,楚楚動人又手足無措。別人都穿著毛料衣服御寒,只有艾達穿一件象牙白的亞麻裙子,領口、衣袖和裙襬上都鑲著蕾絲花邊。她似乎是根據日曆,而不是天氣來選衣服的。

艾達雙臂抱在胸前,站著不動。一些年紀較大的女人走過來跟她說話,她們聊了幾句就陷入尷尬的沉默,然後她們就走開了。英曼注意到,每次有人朝她走來,艾達就後退一步,一直退到一位參加過獨立戰爭的老兵的墓碑前。

——假如我走過去,把我的名字告訴她,你猜她會說什麼?一個叫迪拉德的男人說,他來教堂的目的跟英曼完全一樣。

——我吃不準,英曼說。

——你根本不懂怎麼追求她,霍布·馬爾斯對迪拉德說,還不如讓我試試。

馬爾斯個子有點矮,胸圍發達,馬甲的口袋鼓了起來,裡面裝著一塊大號的懷錶,用一條銀鏈系在褲腰上,上面掛著飾有渦卷花紋的吊墜。

迪拉德說,你以為自己真有能耐。

——我不是以為,我是真能,馬爾斯說。

旁邊一個人說,我敢拿一百美元賭半塊薑餅,她在查爾斯頓肯定有意中人了。說這話的人身材幹枯,長相歪鼻子斜眼,所以只能旁觀。

——意中人也可以甩了,霍布說,被甩的人多了去了。

然後,霍布盯著英曼,打量著他一身筆挺的衣服。你看上去太一本正經了,他說,泡妞應該穿得花哨點。

英曼看出來,他們會圍繞這個話題爭論不休,直到最後,要麼某個人鼓起勇氣去找她,然後出盡洋相,要麼他們就互相羞辱,以某兩個人跑到大路上打架告終。所以,他抬起手碰了一下額頭,說了聲「你們瞧著」,然後,就走開了。

他徑直走到薩莉·斯萬戈身邊,跟她說,給我介紹一下,我就幫你開墾一英畝荒地。

薩莉戴著一頂遮陽軟帽,不得不後退一步仰起脖子,目光才能越過帽簷看見英曼。她笑了起來,抬手摸了摸衣領上的鍍金黃銅胸針,手指來回摩挲著。

——你瞧,我不用問就知道你是誰,她說。

——現在正是時候,英曼說,看著艾達獨自一人站在那裡,背對著人群,稍微彎下腰,明顯入神地讀著墓碑上的銘文。她的裙邊在墓畔的高草間弄溼了,後襬不知何時還在泥裡拖過。

斯萬戈太太用兩根手指捏著英曼黑外套的袖子,就這樣把他拉到院子對面艾達的身邊。等她放開袖子後,他伸手摘下帽子,另一隻手梳理了一下被壓平的頭髮。他把頭髮捋到太陽穴後,手心從額頭到下巴揉了一遍,讓表情平靜下來。斯萬戈太太清了清嗓子,艾達轉過身來。

——門羅小姐,薩莉·斯萬戈說,臉上容光煥發。英曼先生很有興趣認識你。你已經見過他的父母,這座小教堂就是他和同伴們建造的,她加上了這幾句話,好讓艾達多瞭解一些英曼的情況,然後就走開了。

艾達直視著英曼,他事先沒想好措辭,這回意識到已經太晚,沒等他想出一句話來,艾達就開口說,嗯?

她的聲音裡有些不耐煩,不知何故,英曼有點忍俊不禁。他轉頭望向別處,向山下眺望河流繞過山麓的地方,使勁忍住笑意。河岸邊的樹葉和杜鵑花鮮亮明豔,被雨水打溼後沉甸甸地下垂。黑黢黢的河水遇到隱藏的岩石,捲起陰暗的浪花,隨後又滑落下來,像融化的玻璃一樣。英曼託著帽頂,由於找不到話題,就直盯著帽子深處,彷彿根據先前的經驗,他在等著什麼東西從裡面冒出來。

艾達端詳了一會兒他的臉龐,然後她也開始盯著帽子深處。英曼回過神來,擔心自己臉上的表情就像一條狗守在土撥鼠洞口。

他看了看艾達,她兩個手掌朝上一翻,揚起了一邊眉毛,神情中打著問號。

——你可以戴上帽子說兩句話了,她說。

——大家都挺注意你的,英曼說。

——覺得跟我說話挺有新鮮感的,對嗎?

——不是這樣的。

——那麼,就是一個挑戰。說不定是對面那夥笨蛋的激將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