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達坐在現已屬於她的房子的門廊上,腿上放著一張便攜寫字桌。她用筆尖蘸了蘸墨水,寫道:
你一定得知道:儘管你已經離開很久了,我們之間的一切依然如此美好,我永遠不會向你隱瞞任何一個念頭。不要害怕這一切會有什麼改變。記住我們要互相直率和坦誠地交流,這是我們互相之間的義務和責任。讓我們永遠不要鎖起自己的心門。
她把信紙吹乾,然後,以挑剔的眼光掃了一遍寫好的文字。她對自己的書法沒有信心,無論她如何努力,也永遠學不會行雲流水般的漂亮字型,她的手不由自主寫出的字跡又濃又厚、形同墨豬。不僅是書法有問題,信的腔調她更不喜歡。她把信紙揉成一團,扔進黃楊樹叢中。
她出聲地說,這不過是些客套話罷了,跟我真正要說的又有什麼關係。
她的目光越過院子,朝菜園裡望去,儘管已經到了成熟的季節,豆子、南瓜和西紅柿結的果實卻還沒有她的拇指大。許多菜葉子都被甲殼蟲和毛毛蟲吃掉了,只剩下葉脈。菜地裡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叢生,長得比蔬菜還高,可艾達既沒有精力也沒有心情除草。荒蕪的菜園後面是一片老玉米地,現在長滿了齊肩高的商陸和漆樹。晨霧散去,田野和牧場上方,山脈隱約的蒼白輪廓浮現在地平線上,彷彿那裡並不是大山,而只是大山的鬼魂。
艾達坐著不動,等待遠山變得清晰一點。她覺得,如今唯有大山一如既往,眺望遠山多少是種安慰,不然眼前不過是一片荒蕪罷了,令她寓目之間心煩意亂。自從父親的葬禮之後,艾達對農場幾乎不聞不問。她給母牛擠了奶,門羅不顧性別給它起名叫沃爾多;她還餵了馬,它叫拉爾夫。但她沒做其他的事情,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她任由雞群自生自滅,它們已經餓得極瘦,整日驚恐不安。母雞遺棄了狹小的雞舍,飛到樹上做窩,興之所至到處下蛋。它們不想待在窩裡,讓艾達煩惱不已。她不得不搜遍院子每個角落尋找雞蛋。最近,她覺得雞蛋味道有點奇怪,因為母雞開始吃蟲子而不是飯桌上的殘羹剩飯了。
烹飪對艾達來說是一樁迫在眉睫的任務。她永遠都餓著肚子,整個夏天都吃得很少,只吃過一些牛奶、炒蛋和沙拉,還有幾盤極小的番茄——那些沒人照料的蔬果都長成了枝蔓橫生的野菜。她甚至連黃油也做不好,她試著攪拌牛奶,卻始終凝結不起來,只能攪到稀酸奶那樣濃稠。她多想喝上一碗雞肉麵糰湯和一塊桃子派,卻不知道怎麼做出來。
艾達再次眺望了一下遠山,山色依然蒼茫而邈遠。她站起身來去尋找雞蛋,先沿著小路檢視籬笆邊的草叢,接著撥開偏院一棵梨樹下的高草,隨後來到後門廊的一堆雜物裡亂翻,手沿著工具室裡蒙塵的架子摸索。然而,她卻什麼都沒有找到。
她想起來有隻紅母雞,最近常常在門前臺階兩旁的黃楊樹叢裡出沒。她來到剛才扔信紙的灌木叢邊,試著分開濃密的葉子朝裡面瞥去,但裡面一片昏暗,什麼都看不清。她把裙子緊緊裹在腿上,手腳並用地鑽進黃楊樹叢。艾達推開樹枝往前走,枝杈劃破了她的手臂、臉龐和脖子,她手掌下的泥土是乾的,到處是雞毛、隔夜的雞糞和乾枯的灌木葉子。最裡面有一片空地,黃楊外面的葉子長得密不透風,裡面卻是空心的。
艾達坐起身來,朝地上和枝葉間看了看,卻只找到一個碎掉的蛋殼,蛋黃已經幹掉了,顏色像鐵鏽一樣,粘在邊緣不平整的杯子似的蛋殼裡。她在兩根枝杈之間舒展身體,背靠在樹幹上。黃楊的樹蔭有一股泥土味,還有雞身上刺鼻的味道。光線很陰暗,她想起小時候遊戲時,大家會把床單鋪在桌上或者把毯子掛在晾衣繩上,然後鑽到裡面去玩。有一次最有趣,她跟表姐露西一起在舅舅農場的乾草垛裡挖了一條隧道。她們整個陰雨綿綿的下午都蜷縮在裡面,溫暖而乾燥得像一窩狐狸,咬著耳朵吐露各自的秘密。
隨著熟悉的歡愉的刺痛感,艾達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她意識到自己又躲起來了,任何人從大門走到門廊,都不會發現她藏在這裡。假如教堂裡做善事的女士們出於義務來看她的日子過得如何,艾達會坐著一動不動,任由她們敲門、呼喚她的名字,要等到她聽見大門閂上的咔嗒聲,再過很久她才會出來。但是,她猜想沒有人會來的,由於她待人冷淡,客人便逐漸稀少。
艾達失望地仰起頭,枝葉間斑駁地漏出一點淡藍色的天空。她盼望外面正下著雨,雨水沙沙地落在頭頂的樹葉上,會讓她更有受保護的感覺。如果偶爾有幾滴雨穿過葉子掉下來,撲通一聲落在塵土上,砸出一個個小坑,那便說明雖然她躲在裡面沒有淋溼,外面卻顯然大雨傾盆。艾達希望永遠別離開這個安全的避難所,她想起最近的遭遇和以往的教養,便覺得沒有誰比自己更不切實際,從而又怎麼適應拋頭露面的生活。
她是在查爾斯頓sup[1]/sup長大的,在父親門羅的堅持下,她所受的教育已經超過了常人眼中對女孩來說明智的程度。她既是知識淵博的同伴,也是活潑貼心的女兒。她腦子裡充滿了藝術、政治和文學的觀念,從不吝嗇表達自己的觀點。但是,她有什麼真正的天賦和才能嗎?法語和拉丁語很熟練,略懂一些希臘語;女紅做得還不錯;能熟練地彈鋼琴,儘管沒什麼天賦;能用鉛筆和水彩準確地描繪風景和靜物;而且,她還廣泛閱讀。
然而,她的滿腹經綸並無用武之地,眼下更是無濟於事。她要面對的嚴峻事實是:擁有將近三百英畝陡坡和谷地,一幢房屋和外圍建築,一個牲口棚,卻一籌莫展。彈鋼琴讓她心情愉快,卻無補於最近遇到的麻煩——她在田壟裡給豆子除草時,把半數豆秧也拔光了。
如今這種時候,只要她有一丁點關於栽種和烹飪食物的實用知識,也遠勝過理解繪畫中的透視法,這讓她突然有些惱恨。然而,父親從來都不會讓她體驗到勞動的艱辛。從她記事起,父親總是僱用足夠的長工,有時候是解放的黑人,有時候是沒有土地的善良白人,有時候是奴隸,工資直接付給奴隸主。在山裡傳教的六年內,門羅大部分時間僱用一位白人和他有一半切羅基血統的老婆來經營這塊土地,艾達只要制訂一週的選單,此外幾乎不用幹活。她一如既往地自由自在,總能把時間花在讀書、刺繡、畫圖和音樂上。
可是現在那位僱工已經走了。那個人對脫離聯邦不太熱心,戰爭最初幾年,他慶幸自己年紀太大,不用志願參軍。但那年春天,弗吉尼亞州的軍隊人手特別短缺,他開始擔心自己很快得應徵入伍。因此,門羅過世後不久,他便帶著老婆不告而別,翻越山區邊境,進入聯邦軍佔領的區域,留下艾達自己過活。
自從孤零零一個人生活,艾達才發現自己謀生的技能少得可怕。她的父親經營農場,與其說是為了生活,不如說是為了理想。門羅對許多乏味的農業門類提不起興趣,他的看法是假如買得起糧食和飼料,那隻要種夠烤著吃的玉米不就行了?假如他買得起培根和排骨,為什麼還要麻煩地飼養生豬?艾達有一次聽見,他派僱工去買十幾頭綿羊,跟奶牛一起放養在院子前面的草地上。僱工表示反對,跟門羅指出奶牛和綿羊一起放牧不好。那個人問道,你為什麼想養綿羊?為了羊毛,還是羊肉?
門羅的回答是,他想要一種情調。
但是,人很難靠情調生活。所以,眼下似乎只有黃楊樹叢能提供艾達所需要的安全感。她決定待著不動,起碼得找到三個有說服力的理由,才會離開那叢灌木。但是,她想了好幾分鐘,卻只能想出一條理由:她不想死在黃楊樹叢中。
正在此時,那隻紅母雞猛地衝進了樹葉,半張著翅膀、拽著尾巴在泥土中亂跑。母雞跳上艾達頭頂的一根樹枝,咯咯地扯起嗓子啼叫起來。隨後,一隻黑金色的大公雞衝了進來,它兇猛的樣子經常讓艾達有點害怕。公雞一門心思追逐母雞踩蛋,出乎意料地看見艾達在那裡,嚇了一跳,隨即停住。公雞昂起腦袋,一隻閃亮的黑眼睛盯著她,它往後退了一步,用爪子撓著地面。公雞離艾達很近,她甚至能看清它黃色腳杆紋路間的汙泥,琥珀色的爪子像手指一樣修長,頭頂和頸部的金色羽毛好像頭盔一樣,蓬鬆柔軟、油光鋥亮,彷彿擦了馬卡牌髮油。它抖動了一下身體,讓羽毛恢復原狀。它身上的黑羽毛閃著藍綠色的光澤,彷彿水上漂著的油脂。它黃色的喙一張一合。
艾達想,假如這傢伙有一百五十磅的體重,一定會毫不猶豫就地啄死我。
她膝蓋著地挪動身體,手揮舞著喊道:噓!公雞聞聲撲到她的面前,在空中一扭身,爪子先掃過來,翅膀撲騰著。艾達伸出一隻手把它擋開,手腕被它的爪子劃了一道口子。她一巴掌把公雞拍到了地上,但它又站起來,張開翅膀朝她衝過來。她像螃蟹一樣趴在地上,想爬出灌木叢,公雞跑來伸出爪子撓她,結果爪子鉤住了她的裙褶。她猛地用力一撥,從灌木叢中跌出來,站起來就逃,公雞還是掛在她裙子齊膝蓋的地方。它啄著她的小腿,沒有纏住的一隻腳上的爪子不斷蹬她,翅膀也拼命地拍打。艾達雙手一頓亂拍,總算把公雞弄了下來,然後她跑到門廊上衝進屋裡。
她坐進一把扶手椅,檢查了一下傷口。手腕上有一道血痕,她把血跡擦去,發現不過是擦傷,不禁鬆了一口氣。裙子破了三個洞,粘到雞糞弄髒了。她把裙子掀起來,檢視自己的雙腿,看到好幾處刮破和瘀青,但傷口沒有深到流血的程度。她的臉上和脖子火辣辣的,鑽出灌木叢的時候劃傷了。她摸了摸頭髮,發現滿頭亂蓬蓬的。我現在落到了這種境地,她想,我生活在一個陌生的新世界裡,就算是找個雞蛋也會有這種下場。
她從椅子裡站起身來,爬上樓梯,到臥室裡脫下衣服。她走到大理石臺面的洗手盆旁,拎起水罐往臉盆裡倒水,用一塊薰衣草肥皂和一塊布盥洗。她用手指梳理著頭髮,把黃楊樹葉子捋出來,然後任由頭髮披散在肩膀上。當時流行兩種髮式,她一樣都不願打理——一種是把頭髮全部攏起來,腦袋兩邊梳成兩個髮捲,像獵犬耳朵一樣垂下來;另一種是頭髮緊貼頭皮梳到腦後,挽成一個髮髻,像沾了泥盤起來的馬尾巴。她既不需要也沒有耐心梳妝打扮。即便她看上去像藏書票裡的男人婆一樣,也能滿不在乎地走來走去,因為有些時候,她十天半個月都不會看見一個人影。
她想到衣櫃抽屜裡找乾淨的襯裙,但是一件都沒有,已經很久沒有人洗衣服了。她從一堆髒衣服底下找出幾件亞麻內衣穿上,尋思著也許衣服放的時間長了,會比剛換下來的乾淨些。她在外面套了一件稍微乾淨點的裙子,不知該怎樣捱到睡覺的時間。世事何時開始變化?她不再想如何愉快而有益地過日子,而是想怎樣打發時間。
她行動的慾望幾乎消失了。門羅去世以後的幾個月,她最大的成就是整理了他的遺物,包括他的衣服和檔案。甚至這些事情都是一種考驗,她奇怪地害怕父親的房間,直到葬禮過後好幾天才敢進去。那段時間她經常站在門口往裡看,彷彿懸崖邊上忍不住往下看的人。他的洗臉盆旁邊水罐裡的水,直到蒸發完了都沒有人動過。最終,她鼓起勇氣走進父親的房間,坐在床沿上,一邊哭泣,一邊摺疊做工精良的白襯衫、黑西裝衣褲,收拾好放起來。她整理好門羅的檔案,把他的佈道書、植物學筆記和平常的日記貼好標籤放進盒子裡。每件小事都讓她痛哭不已。接下來又是一連串空虛的日子,直到如今她終於到了這步田地,開始捫心自問:你今天做了什麼事情?答案難免是,什麼都沒做。
艾達從床頭櫃上拿起一本書,走進樓上的客廳,坐在從門羅的臥室裡搬來的沙發椅上,正對著窗戶照進來的亮光。過去陰雨連綿的三個月,她大部分時間都窩在沙發裡讀書,即便現在已是七月,她也得裹著一條棉被來擋住房子裡的寒意。那個夏天,她隨心所欲地從門羅的書架上拿各種書來讀。小說讀得不多,都是新出的,諸如勞倫斯sup[2]/sup的《劍與袍》之類的無聊讀物。這類書她勉強讀得下去,但第二天就不記得書裡講些什麼了。她還讀了幾本比較著名的小說,但女主人公註定的悲慘命運只會讓她更鬱鬱寡歡。有一段時間,她從書架上拿的每一本書都讓她感到害怕,書裡的內容都是關於可憐的黑髮女人犯下的錯誤,她們的結局都是被懲罰、流放和冷落。她讀完《弗洛斯河上的磨坊》sup[3]/sup,又開始讀霍桑sup[4]/sup的一本薄薄的令人不安的故事書,主題跟前一本大致相同。門羅顯然沒有讀完,第三章之後的毛邊都沒有裁開。她猜門羅覺得內容過於冷酷了,但是對艾達來說,讀這本書是很好的演習,可以學會應付未來的生活。然而,不管這是本怎樣的書,書中的人物似乎都活得比她更充實。
一開始,她喜歡在這裡讀書,只是因為椅子舒適,光線又充足。但幾個月以來,她開始欣賞起窗外的風景,緩解一下淒涼故事帶來的緊張感。當她從書本中抬起頭來,她的目光便掠過田野,越過連綿起伏的霧濛濛的群峰,望向冷山巍峨的藍色山脈。坐在椅子上往外看,她面前的景物和色彩與當下的心境別無二致。整個夏天,景色經常是陰鬱和黯淡的。潮溼的空氣從視窗滲進來,充滿腐朽和生長的氣味,眼前總是一片朦朧、閃爍不定,彷彿從很遠的地方用望遠鏡看一般。空氣中的潮溼對視力的影響就像劣質的鏡片一樣,扭曲、增大或縮小著距離和高度,時不時改變重量的感覺。通過這扇窗戶,艾達見識了溼氣所有可見的形狀——輕薄的迷霧、山谷裡濃重的霧氣、雲朵的碎片像破布一樣掛在冷山的山腰,灰色的雨水整天直線般落下,彷彿從天上掛下來的舊麻繩。
她發現,要喜歡上這塊雲霧繚繞的隆起的土地,是十分微妙而不容易的事情,遠不如欣賞查爾斯頓安詳的低語來的簡單——傍晚沿著巴特利大街散步,薩姆特堡在遠處若隱若現,背後矗立著一幢幢白色房屋,海濱的微風中,矮棕櫚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相形之下,這片傾斜的土地上的聲音沒有那麼寂靜,而是粗獷刺耳。那些峽谷、山脊和峰巒似乎是個迷亂而封閉的世界,倒是一個很好的藏身之處。
那天,艾達手裡拿著父親的另外一本書——西姆斯寫的邊境探險故事。西姆斯是查爾斯頓人,門羅的朋友。他離開埃迪斯托的農場來到城裡時,艾達見過他好幾次。她想起西姆斯,是因為剛收到查爾斯頓的一位熟人來信,信中說西姆斯的妻子最近去世了,他感到很痛苦。她的朋友寫道,他只有靠抽鴉片才沒有發瘋。這句話一直縈繞在艾達的腦海中。
她開始讀書,但儘管故事很動人心絃,腦子裡食物的念頭卻揮之不去。因為尋找雞蛋未能成功,她沒有吃上早餐,上午卻已經過去一半了。讀了幾頁後,她把書放進口袋裡,下樓來到廚房,在放食物的櫃子裡翻來翻去,想找到點什麼做午餐。她花了兩個小時點燃烤爐,試著用小蘇打醒發小麥麵糰,這是她能找到的最接近發酵劑的東西。麵包出爐的時候,卻像一大塊做得很糟的餅;外殼的質地像蘇打餅乾,其餘的部分卻溼乎乎的,嚐起來像沒有熟的麵糰。艾達咬了一小口就放棄了,扔進院子裡讓雞群啄食。晚餐時,她就吃了一盤小番茄和黃瓜,切成片、淋上醋、撒上鹽,肚子裡多少有點滿足感,但也不比喝西北風強多少。
艾達把髒盤子和叉子留在桌上,從沙發上拿起揉成一團的圍巾,抖了抖披在肩上,隨後走到門廊上眺望。天空純淨無雲,但有些霧氣,透出蒼白的淡藍色。她在牲口棚旁邊看見那隻黑金色羽毛的公雞,它用爪子撓了撓地面,又啄了啄撓過的地方,然後惡狠狠地踱著步。艾達離開房子,穿過大門來到小路上,最近車馬稀少,因此路中央長出了很高的一壟紫菀和狗尾草。小路兩邊的籬笆開滿了細小的黃色和橘色野花,艾達走過去手輕輕一碰,看著它啪的一聲爆裂,種子從裡面彈出來。
——爆裂草,她大聲說,很高興有什麼東西她能叫出名字,哪怕這是她自己想出來的。
她沿著小路走了一英里,出了布萊克谷,走到河邊路上。她邊走邊採了一束野花——飛蓬、白芷、金雞菊、萬靈草,無論看見什麼,好看就採。她沿河溯流而上走到教堂,這條路是社群的主幹道,馬車留下了深深的車轍,路面由於交通繁忙陷了下去。來往的牛馬和豬玀把路上低窪的地方踩成黑色的泥沼,行人為了避免靴子陷進泥濘,久而久之繞著泥坑走出一條條人行道。夏天漸漸結束,路邊的行道樹彷彿厭倦了生長,濃密的綠蔭不堪重負,葉子有氣無力地耷拉著,但不是因為乾旱,夏季雨水充足。路邊深邃的黑色河流平緩地流淌著。
十五分鐘後,艾達來到門羅過去主持的小禮拜堂,相比查爾斯頓漂亮的石頭大教堂,這裡的建築比捕鳥籠好不到哪裡去,但是,高挑的三角形屋頂、長寬高的比例、簡單的尖塔——這樣的格局無疑顯得既簡潔又雅緻。門羅長期以來對小教堂的感情很深厚,它嚴謹的幾何構造十分契合他晚年的樸素觀念。父女倆從河邊走向小教堂時,他經常跟艾達說,在小教堂裡,這就是上帝說話的方式。
艾達爬上小山,來到教堂後面的墓地,站在門羅的墳頭,黑色的泥土上青草尚未茂盛,墳前還沒有墓碑。艾達拒絕依照當地的風俗,在平整的河石或橡木板上,字跡模糊地刻上死者的名字和生卒日期。她從縣城訂購了一塊花崗岩墓石,但還沒來得及運來。她把野花放在父親墳頭的地上,收拾起先前放的花束,它已經枯萎,而且溼漉漉的。
門羅是在五月份去世的。那天下午,艾達正準備帶著一盒水彩顏料和一張畫紙,去給小溪下游剛開的杜鵑花寫生。當她離開房子時,門羅正坐在梨樹下一把條紋帆布躺椅上讀書,她停下腳步跟他說話。門羅看上去有點疲倦,說他困得沒精神讀完這一頁了,估計很快就會睡著。他讓女兒回來時叫醒他,他可不想在潮溼的傍晚睡在外面。他還說,自己一大把年紀了,恐怕沒有人扶著,就沒法從這麼矮的椅子裡起來。
艾達離開了不到一個小時。她從田野回來,走進院子,看見門羅躺著睡著了。他的嘴張著,她猜他大概在打呼嚕。她打算吃晚飯時笑話他,竟然以這種姿勢躺在露天,實在是有失儀態。她走過去想叫醒他,這時卻發現他兩眼睜著,書掉在了草地上。她三步並作兩步去搖他,但她的手一碰他的肩膀,就知道父親已經死了,因為她摸到的肌肉僵硬了。
艾達儘快去找人幫忙,一邊走一邊奔,抄近路翻過山脊,跑到斯萬戈家的宅第附近的河邊路上。他們是這條路上最近的鄰居。斯萬戈一家是她父親教區的信徒,艾達剛進大山的那些日子就認識他們了。她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他們家,已經泣不成聲。埃斯科·斯萬戈套好雙輪馬車,跟艾達迂迴曲折地趕路時,西邊開始下起一場雨。他們回到山坳裡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門羅像一條魚般渾身溼透,臉上沾著山茱萸的花瓣。艾達扔在梨樹下的水彩畫被雨水淋溼,成了一片抽象的粉色和綠色。
她那天晚上睡在斯萬戈家,一直醒著流不出眼淚,空想了很長時間。她希望自己比門羅先死,儘管她心裡知道這是自然規律:父母先去世,然後才輪到孩子,但這仍是種殘酷的安排,減輕不了多少痛苦。按照這種規律,她從幸運兒變成了孤兒。
兩天後,艾達在鴿子河小東岔口邊的小山上埋葬了門羅。那天清晨天很亮,從冷山上刮來一陣溫柔的風,整個世界都在輕輕顫抖。空氣變得沒有一絲溼氣,所有東西的顏色和邊緣都異乎尋常地清晰。四十個人穿著黑衣,幾乎擠滿了小教堂。棺材放在講道臺前的鋸木架上,蓋子開著。門羅死後,臉龐整個萎縮了,重力拉扯著鬆弛的皮膚,臉頰和眼窩都凹陷下去,鼻子顯得比生前更窄更長,一邊眼瞼微微張開,縫隙中透出慘淡的眼白。
艾達用手捂著嘴,扭過身輕聲跟過道對面的男人說了句話。他站起來,叮叮咚咚在口袋裡找零錢,掏出兩枚銅幣。他走過去,在門羅的眼皮上各放一枚銅幣,假如單遮住睜開的眼睛,看上去會像海盜一樣奇怪。
追悼儀式準備得很倉促,跟門羅同一信仰的牧師都住得太遠趕不過來,當地各浸禮宗sup[5]/sup的牧師都拒絕主持葬禮,因為門羅不願意信仰一位耐心與仁慈都極其有限的上帝。在門羅的佈道中,上帝絕不會像人類一樣,他不會在狂怒中向我們發脾氣,直到我們鮮血飛濺,玷汙了他的白袍,恰恰相反,他注視著人類中最好的和最壞的,滿懷疲倦而無奈的憐憫。
因此,悼詞只能勉強由教會中的幾位男士來唸。他們一個接一個拖著腳步走向講道臺,下巴幾乎垂到胸口,避免直視會眾,尤其是坐在女士席第一排的艾達。她的喪服是前一天剛染的,黑裡透綠彷彿公鴨頭上的羽毛,還帶著染料的氣味。她悲傷得麻木了,臉色煞白得好像剝出來的筋。
那幾位致悼詞的人笨嘴拙舌,稱讚了門羅的淵博學識和其他優良品質,說自從他離開查爾斯頓來到這裡,便給山區帶來了一片光明。他們講述著他做過的瑣碎的善事,他給別人提供的明智的建議。埃斯科·斯萬戈是致悼詞的人之一,他比別人更能言善道一點,但也很緊張。他提起了痛失親人的艾達,她回到查爾斯頓家中的話,大家會很思念她。
接著,六位男士把棺材從小教堂抬到墓地,用繩子放下去,其他人都站在墓邊。棺材放進墓穴後,另一位男士致最後的悼詞,讚揚門羅精力充沛、不知疲倦地為教會和社群服務,以及他突然衰老,最終與世長辭、沉睡在死神的懷抱中,令人痛心不已。致悼詞的人似乎從這些簡單的變故中發現了生命無常的本質,上帝的意旨是讓信徒從中獲得啟示。
往墓穴中填土的時候,大家都站在旁邊看著,艾達中途不得不轉頭望著河灣處,方才強忍住悲傷。墳墓夯實隆起一個土堆後,大家都轉身離開。薩莉·斯萬戈拉著艾達的臂彎,攙著她走下山坡。
——你跟我們住在一起吧,把一切安頓好再回查爾斯頓,她說。
艾達停下腳步,看了看她。我不會馬上就回查爾斯頓,她說。
——天啊,斯萬戈太太說,你打算去哪兒?
——布萊克谷,艾達說,我會待在這裡,起碼要待一段時間。
斯萬戈太太盯著她,然後回過神。你怎麼生活呢?她說。
——我也不太清楚,艾達說。
——你今天就不要回那幢又大又黑的房子了。跟我們一起吃晚飯,等你準備好再走。
——那就麻煩你們了,艾達說。她在斯萬戈家住了三天,然後回到那幢空房子,又孤獨,又害怕。三個月後,艾達的恐懼感慢慢消散,但她的新生活依然一籌莫展,想來自己終會在風吹浪打中,變成孤獨的老婦人,日漸衰老無能。
艾達離開墓地走下山去,到了路上決定一直沿河往上游走,抄近路到布萊克谷。走這條路線不僅快捷,而且順道能去趟郵局。路上也會經過斯萬戈家,也許她能在他們家吃頓飯。
她一路走著,碰到一位老婦人趕著一頭紅毛豬和一對火雞,走散了就用一根柳枝驅趕它們。有個男人彎著腰,快步超過了她,他手裡拿著一柄鐵鏟,裡面盛著冒煙的熱炭。那個男人咧嘴笑著,一邊走一邊扭頭說,家裡的火熄滅了,就去借了火。艾達隨後碰到一個男人,把沉甸甸的麻袋掛到栗樹枝上去。三隻烏鴉高高地坐在樹上,看著下方一言不發。那個男人身形魁梧,他用一根斷掉的鋤頭柄,打得麻袋陷進去,塵土飛揚。他自言自語,對著麻袋咒罵不已,彷彿他的生活並不輕鬆如意,麻袋才是罪魁禍首。空氣中混雜著沉悶的棒擊聲,以及那個男人的呼吸和咕噥聲,他的腳在泥地上摩擦著,攢夠氣力再給麻袋一擊。艾達走過時看了他幾眼,然後停下來,轉過身去問他在做什麼。打豆子脫殼,他說。他明白無誤地告訴艾達,在他看來每顆豆子都可恨至極。他滿懷仇恨犁地,把豆子種下;滿懷仇恨把藤扶上架,給田壟除草;滿懷仇恨看著豆子開花、結莢、長得飽滿。採豆子的時候,他詛咒手指碰過的每一顆豆子,然後像甩掉黏在手上的髒東西一樣,把它們扔進柳條籃子。連吃豆子在內的整個過程中,他只喜歡打豆子。
艾達抵達磨坊時,白天的霧氣還沒有散去,但她戴著圍巾已經太熱了。她把圍巾脫下來,捲了卷夾在胳膊下面。水車輪子正在轉動,把水傾注到尾水渠裡,水花四濺。艾達把手放在門框上,隨著水車輪、齒輪、機軸和磨石的轉動,整幢房子都在顫抖。她把頭探進門裡,在機械運轉的嘎吱聲中提高嗓音,喊道,皮克先生?
陰暗的房間裡有股乾燥玉米、舊木頭、生苔蘚的水槽和落下的流水散發的氣味。從門口和兩扇小窗戶裡透進來一束束光線,照在充滿玉米粉塵的空氣中。磨坊主從磨盤後面走出來,他搓著雙手,更多粉塵飛揚起來。當他走進門口的光線中,艾達看見他的頭髮、眉毛和眼睫毛上,還有他胳膊的汗毛上,都覆蓋了一層灰白色的玉米粉。
——來取信?他問道。
——假如有的話。
磨坊主走進郵局,那不過是磨坊上搭建的有屋頂的窩棚。他拿著一封信出來,翻來覆去看了看。艾達把信夾進口袋裡西姆斯寫的書中,順道向斯萬戈的家走去。
她在牲口棚旁邊找到埃斯科。他正彎腰掄起錘子,把自己用洋槐樹枝削成的木釘敲進馬車輪子。看見艾達從路上走過來,他放下錘子站起身,兩手撐著車頂板靠在馬車上,雙手的顏色和粗糙程度跟車板相差無幾。他的襯衫被汗水溼透了,艾達走近時聞到他身上跟溼陶器一樣的氣味。埃斯科又高又瘦,腦袋很小,一叢幹灰色頭髮亂蓬蓬的,像山雀的羽冠一樣聳起。
他很高興有藉口歇一會兒,陪著艾達朝房子走去,穿過柵欄門走進院子。埃斯科一直把木柵欄當作拴馬樁,馬匹無聊時把柵欄的尖頭咬得參差不齊。院子裡空蕩蕩的,地上掃得很乾淨,沒有灌木叢或花圃裝飾,只有幾棵大橡樹和一口有蓋子的井,這在流水遍地的鄉間是件稀罕物,不過,誰讓他們選擇居住的地方叫「無河谷」呢?房子很大,刷了白漆,但是現在巴掌大的漆一塊塊掉了下來,說這房子像一匹花斑母馬也不過分,很快有一天它就會變成灰色。
薩莉坐在門廊上用線穿豆莢做幹豆角,頭頂的椽木上已經掛著五串長長的豆莢準備曬乾。她渾身圓滾滾的,皮膚像牛油蠟燭一般有近乎透明的光澤,她的頭髮已經變得花白,就像騾子背上的斑紋。埃斯科推給艾達一把靠背椅,自己進屋搬了另外一把。他開始剝豆子。他們沒有吃飯的意思,艾達抬頭看了看蒼白的天空,太陽的位置說明下午已經過去一半。她略微有些失望,斯萬戈一家人肯定早就吃過飯了。
他們安靜地坐了一分鐘,只能聽見剝豆子和薩莉用針線穿過豆莢的聲音,屋內傳出壁爐架上時鐘的嘀嗒聲,好像指關節在敲打盒子。埃斯科和薩莉安心地一起幹活,他們不約而同把手伸進放豆莢的籃子時,兩人的手就碰到了一起。他們彼此溫柔相待,動作緩慢而安靜,每拿起一顆豆莢的時候,也彷彿帶著無限柔情。儘管有孩子,他們還是維持著無子女家庭才有的浪漫氣氛,而且似乎從未停止過互相獻殷勤。艾達覺得他們是甜蜜的一對,但他們的相濡以沫似乎也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她從小就伴著一位鰥夫長大,對真實的婚姻該是什麼樣子實在沒有概念,也不知道每天平淡地生活是多麼不容易。
他們最初的話題從戰爭開始,談起未來前景黯淡,聯邦軍正翻過大山前往北方,如果報紙上關於彼得斯堡壕溝戰的報道可信,那麼弗吉尼亞州的情況就越來越不妙。埃斯科和薩莉對戰爭都只瞭解些皮毛,他們確切知道的只有兩件事情:其一,他們大致上不贊成戰爭;其二,埃斯科年紀大了,農場上需要幫手。再加上許多其他理由,他們會很高興看到戰爭結束,兒子們從大路上回來。他們的兩個兒子都去打仗了。艾達問有沒有哪一個兒子的訊息,但是斯萬戈夫婦已經好幾個月沒有他們的音信了,甚至不知道他們在哪個州。
斯萬戈夫婦一開始就反對戰爭,跟許多山裡人一樣,他們直到最近還大體上同情聯邦軍。但是,埃斯科對戰爭雙方越來越怨恨,現在聯邦軍只要翻過大山就到北方了,讓他們同樣感到害怕。他擔心敵人很快會來搶糧食,掠奪想要的一切,讓他們一無所有。他最近去了縣城,城裡傳遍了一個訊息:柯克和他的部隊已經開始襲擊州邊境。他們在天矇矇亮的黎明時分,洗劫了一戶人家的農場,偷走了能找到的所有東西,每一頭牲口、每一口糧食,能帶走的全部帶走,最後還在玉米倉庫放了一把火。
——他們就是所謂的解放者,埃斯科說。我們這兒的那幫人也好不到哪裡去,也許更壞。蒂格和他的民兵像一群強盜似的橫行鄉里,興風作浪、無法無天,其實就是一群想方設法逃避兵役的痞子。
他聽說艾恩達夫附近有一戶姓歐文斯的人家,民兵在晚飯時間把他們趕到院子裡,蒂格說他們同情聯邦軍,沒準是紅線幫的成員,必須沒收他們的一切財物。他們先是把房子拆得稀爛,接著用軍刀在院子裡戳來戳去,看能否找到新挖出來的泥土。他們抽了歐文斯幾個嘴巴,然後打了他的老婆。接著,他們把兩隻獵鳥犬並排吊死,看到歐文斯不動聲色,他們又把他老婆雙手反剪到身後,兩個大拇指用繩子綁起來,吊在樹杈上,拽到腳趾剛好碰到地面。但是,歐文斯仍然一言不發,他們就把她放下來,用柵欄轉角處的木樁壓她的拇指,那男人依然不為所動。
孩子們哭喊著,那女人趴在地上,大拇指還壓在柵欄木樁底下,尖叫著說她知道丈夫把銀器和一堆碎金子藏起來了,那是他們在戰爭的苦難歲月中留存的。她不知道丈夫把金銀埋在哪裡,但她知道他埋過。她一開始乞求他說出來,然後又央求民兵發慈悲。歐文斯依然一聲不吭,她就請求民兵先把他殺了,那她起碼可以心滿意足地看著。
正在此時,民兵裡有個叫伯奇的白頭髮少年說,他們應該住手離開了。但是,蒂格用手槍瞄準他說,我不需要別人告訴我,該怎麼對付比爾·歐文斯和他老婆,還有那些小崽子們。要是我活在這個地方,卻不能讓他們那類人罪有應得,那還不如向聯邦軍投降。
——最終,埃斯科說,他們沒有殺死任何人,也沒有找到銀器。民兵們很掃興,一路揚長而去。那女人當場離開歐文斯,帶著孩子們到了城裡,跟她的哥哥住在一起,到處講這個故事,只要有人願意聽。
埃斯科把胳膊支在膝蓋上,身體前傾坐了一會兒,雙手下垂著。他似乎在審視門廊的地板,或者打量靴子的皮革磨損了多少。艾達知道他的老習慣,要是他在外面,就會在兩隻腳之間吐上一口唾沫,然後著迷地看著那一攤口水。
——戰爭是另外一回事,他過了一分鐘說。每個人的汗水都應該有酬勞。平原上的大棉花莊園主每天都在竊取別人的勞動,但我想也許終有一天,他們會後悔沒有親自收割自家地裡的棉花。我只希望兒子們能回家,到外面的河谷裡鋤地,我坐在門廊上,鐘聲每敲過半小時,就大喊一聲,幹得好!
薩莉點了點頭,嗯了一聲,這個話題似乎就此結束了。
他們繼續說起其他的事情,艾達饒有興趣地聽埃斯科和薩莉絮叨,他們注意到凜冬即將來臨的種種古老跡象:灰松鼠在山核桃樹上活蹦亂跳,瘋狂地貯藏著越來越多的堅果;野蘋果上的蠟結得很厚;毛毛蟲身上的黑色條紋很寬;在手掌上碾碎的蓍草,聞起來就像飄落的雪一樣清冽;山楂樹長滿了紅得像血一樣的累累果實。
——還有其他的預兆,埃斯科說,壞的預兆。
縣城裡所有的異象和預兆,他都一清二楚。據說卡塔盧奇有匹騾子下了仔;鮑爾瑟姆有頭豬崽生下來長著人的手;科夫溪有人殺了一隻綿羊,發現內臟裡沒有心;大勞瑞爾的獵人們發誓說,有隻貓頭鷹像人一樣說話,關於它說了什麼卻眾說紛紜,但他們都一致肯定,當貓頭鷹說話的時候,天上有兩個月亮。連續三年,冬天狼嗥陣陣,夏天穀物歉收。這些都是亂世的預兆。埃斯科認為,儘管他們現在還隔絕在戰爭的陰霾之外,然而戾氣很快會漫過山坳,把他們全部吞沒。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薩莉說,你想好以後的打算了嗎?
——沒有,艾達說。
——你不準備回家?薩莉問道。
——回家?艾達一時很茫然,她整個夏天都覺得自己並沒有家。
——查爾斯頓,薩莉說。
——我還沒有準備好,艾達說。
——查爾斯頓有人寫信來嗎?
——還沒有,艾達說,但是,我剛才從皮克先生那裡取到一封信,似乎是我父親的律師寫來的,也許會弄清財產情況。
——把信拆開,看裡面說了什麼,埃斯科說。
——我沒有心情看。說實話,無非是告訴我有沒有錢生活。信裡不會告訴我一年以後我會在哪兒,也不會告訴我該做什麼。這些是我最擔心的問題。
埃斯科搓了搓手,咧開嘴笑了。我大概是整個縣城唯一能幫上忙的人,他說。據說,假如你拿一面鏡子,身體朝後仰,照進一口井裡,你就會在水裡看見未來。
不一會兒,艾達就靠在生滿苔蘚的井口,身體傾斜朝後仰,背向後彎,胯往前挺,雙腿叉開保持平衡,擺出的姿勢難說是體面或者舒適。她拿著一面鏡子舉在眼前,側過來的角度剛好照見下面的井水。
艾達答應看井水,是想體驗一下當地的不同風俗,來驅散自己的憂傷。長期以來,她一直思緒煩亂、懷著心病,過分地沉湎往事,她很高興有機會換個角度,眼光向前看,想象一下未來,儘管除了井底的水之外,她沒有期望看見任何東西。
她挪了一下雙腳,好在院子的泥地上踩穩,然後就朝鏡子裡看去。在鏡子後頭,白色的天空一掃朦朧的霧氣,像珍珠或者銀色的鏡子本身一樣明亮。深色的橡樹葉鑲在天空的邊緣,彷彿是鏡子的另一道木框。艾達諦視著鏡中井底深處的影像,想看未來的生活會是什麼樣。黑漆漆的井道盡頭,明亮的井水是另一面鏡子,水面反射著天空的光亮,長在石縫間的蕨類植物在邊緣形成參差不齊的倒影。
艾達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鏡子上,但是遠處明亮的天空一直吸引著她的視線。光和影讓她感到頭暈目眩,鏡中的倒影和鏡子的木框重疊在一起。一切形象從各個方向湧來,她的腦子來不及思考。只見無數水波的虛影搖曳、互相碰撞,她感到極度眩暈,彷彿隨時會向後倒去,頭朝下跌入井中淹死。天空又高又遠,她最後看到的是一片黑暗,中間有一個明亮的光圈,大小好似一輪圓月。
她感到頭暈目眩,伸出空著的手抓住石頭井沿。然後有一瞬間,暈眩停止了,鏡中似乎真的出現了一幅圖畫,就像沖洗得很差的銀版照片,細節很模糊,對比度低,佈滿了顆粒。她看見一圈明亮的光輪,邊緣圍著樹葉,也許像是樹叢中的一條小徑、一道斜坡。光斑中間,一個黑色的人影彷彿正在走動,但影子太模糊了,看不清是走近,還是離開。但是,不管往何處走,他的姿態都顯出了堅定的決心。我應該隨之而去,還是等待他的到來?艾達尋思著。
她又感到一陣暈眩,膝蓋一軟,跌到地上,天旋地轉了一秒鐘。她的耳中轟鳴,腦海中充滿聖歌《徒步旅行的陌生人》裡的詩句。她以為自己會暈倒,但旋轉的世界突然停下來,靜止不動了。她看了看有沒有人發現她跌倒了,但薩莉和埃斯科都在專心致志地幹活,沒有注意到其他動靜。艾達爬起身來,朝門廊走去。
——看見什麼了?埃斯科問道。
——沒什麼,艾達說。
薩莉目光銳利地看了她一眼,又回頭開始串豆莢,然後她換了個話題,你看上去臉色發白,身體不舒服嗎?
艾達努力聽薩莉說話,但她心不在焉。她的腦海中依然浮現著那個黑影,聖歌裡充滿勇氣的句子在她的耳中迴響:「塵世中旅行,沒有勞作、疾病和危險,我將適彼樂土。」她肯定那個身影很重要,儘管她看不清他的面容。
——你是不是在井裡看見什麼了?薩莉問道。
——我沒法肯定,艾達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