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鰲公府初議劫宮闈 蘇中堂請守先帝陵

鰲拜一聲不吭,扶著椅子頹然坐下,無論身體和精神,他今天都太累了。濟世忙上前勸道:「事情總算已經過去,世兄已經知過了,中堂何必為此過於煩惱呢?」鰲拜看了一眼濟世,不冷不熱地說:「事情並未過去。這事我已弄清楚了,穆弟搶人的那天,出來打抱不平的,叫魏東亭,他母親是皇帝的乳母。你道這事兒就那麼容易拉倒?今日駕前已無君臣之禮,只怕將來難說有無葬身之地呢!」

「什麼沒有葬身之地啊?」忽然廳後有人問。大家吃了一驚,抬頭看時,是鰲拜夫人榮氏太君慢條斯理地踱了進來。她不過四十歲上下年紀,一手端著水菸袋,呼嚕呼嚕地抽著,身後站著丫環替她拿著火紙煤兒侍候。這丫環正是史鑑梅。鰲拜一向懼內,見她發問不好不答,當著客人和子侄的面,低聲下氣地賠笑又覺得面子上下不來,只哼了一聲,氣咻咻地坐著一言不發。

穆裡瑪見嫂子來了,忙賠笑道:「嫂子,是這麼回事,阿兄正為鑑梅的事跟我發脾氣。」榮氏從頭上拔下銀耳挖子,將水煙筒中一塊煙泥剔了出來,「噗」地吹了一口,說道:「別再鑑梅鑑梅的了,她現叫素秋!這樣雅一點——老爺,你也有一把子年紀了,不是胡打海鬧的歲數了,烏七八糟的事兒少想!」班布林善見鰲拜仍舊不吭聲,就走上前去說道:「鰲公,事已至此,怒亦無用,不如思量一個萬全之策。」塞本得忙道:「要不然就把鑑梅——哦,素秋——打發回去,不就了結了?」

班布林善格格笑了一聲。他是宗室,輔國公塔拜的兒子,論輩分還是康熙未出四服的本家哥哥,因塔拜死時,奉旨輔國公世職傳給了老二,他反而只封了個三等奉國將軍。一大家子人就靠每歲祭祖到光祿寺領那幾百兩世俸銀子過日子,心中有些不痛快。鰲拜見他過得寒酸,倒常賙濟他。他因此對鰲拜十分感激。他是鰲拜的智囊,素來有「小伯溫」之稱,當下聽塞本得如此說,便介面道:「使不得!我料太師已把此事料理清楚了,送回人去,徒示其弱,授人以柄,等於是自倒旗幟。再說,素秋在此也未鬧著回去。太夫人待她很厚,她也未必捨得離開太夫人去——」

「我是死也不去的!」站在一旁的鑑梅突然發話道。眾人聽了不覺一怔。「夫人待我恩重如山,他們待我有什麼好,拿鞭子抽著讓我拋頭露面去賣藝,給他們掙錢,什麼好德性!」

眾人聽得這話都感到意外,鰲拜忙問道:「孫婆子不是你的親戚?」

鑑梅冷笑道:「親戚?您找她來,我敢當面問她,我們算是哪門子親戚?我十歲那年,他們老魏家上門逼債,逼得我父親投河,母親上吊,一家子妻離子散,魏太公說是父債子還,又把我賣給走江湖的……這會子安的什麼心,來認親戚!老爺太太打發我走,我也不敢違命,我自己能了斷此事!」說著,抽抽咽咽地竟哭起來。榮氏忙安慰她道:「素秋,跟我回去,我看哪個敢來找你的事兒!」說著一手拉起鑑梅出去了。

目送她們出去,鰲拜解嘲地笑了笑道:「那——如果遏公和蘇公再問起此事,我該怎麼對答?」班布林善掏出鼻菸壺嗅了一口說道:「鰲公,在四位輔政中,索尼只在一日半日之內必死,那遏必隆四面玲瓏見風使舵,蘇克薩哈徒秉愚忠,手無實權,心無成算,皆不足慮。皇上麼——呢,愚以為可慮之處正在於此,皇上雖說是個孩子,頗有心機,不可等閒視之。外頭殺了倭赫,他便笞死吳良輔,去掉了鰲公最可靠的耳目,但這是內廷家法,鰲公只好忍了這口氣——接著又調姓魏的到御前行走。聽說君臣二人已經幾次微服私訪,這些天又突然冒出三大臣奏摺這事……這就像弈棋,國手佈局,步步緊逼上來了!」他頓了一下,見眾人都聚精會神地靜聽,便慢條斯理地說:「不過,優勢還握在鰲公手中。蘇納海三人被誅,疆臣們算是立了仗馬,不敢嘶鳴。他們都清楚,當今是誰主沉浮……」下面的話班布林善覺得有礙,難以出口,想了想,變出這麼一句:「天若有情天亦老,鰲公當熟慮之。」

這番話聽得在座眾人如同醍醐灌頂,無不悚然動容。塞本得由不得心中暗暗佩服遏必隆:「老傢伙不來,就怕的是聽到這些話。」想著,身子向後邊靠了靠。穆裡瑪聽得忘神,雙手一合,說道:「大人明鑑,這盤棋輸了,什麼都完了!依大人之見,下一步該怎麼個走法呀?」班布林善笑而不答,拿眼瞟著鰲拜。鰲拜用心精細,見班布林善不肯再談,忙改口道:「皇恩浩蕩,永世不忘。好,酒冷了,快飲下這一杯!」

正說間,家人捧了一個黃匣子來。當日康熙批下朝中的奏摺都裝在裡邊。按照順治留下來的慣例,大臣的奏摺任何人不得帶入私邸。索尼病後,經太皇太后恩准破了先例。現在索尼病危,命在旦夕,這第二個「破例」,又轉到鰲拜手上。鰲拜漫不經心地接過匣子,將它開啟,隨手拈出一件,一看便皺起眉頭,犯了躊躇:「這……這……」

眾人見鰲拜如此關注,也都湊上來看。鰲拜將摺子遞給泰必圖道:「蘇克薩哈請守先帝寢陵,皇上有硃批,你念給大家聽,看是什麼意思。」

泰必圖從懷中取出一副西洋水晶眼鏡戴上,清了清嗓子朗聲念道:「御硃批:‘爾蘇克薩哈世受國恩,乃先帝顧命重臣,理應竭盡心智輔佐朕躬,共成大業,為何出此不倫不類之語?著議政王傑書問他,朕躬究竟有何失德之處,致使該大臣不屑輔佐,辭去政務?朝政有何闕失,該大臣何不進諫補遺而欲前守寢陵?該大臣身受何種逼迫,而置君國於不顧?’」泰必圖讀一句,掀一掀眼鏡瞧瞧大家。班布林善愈聽愈疑,眉頭皺得愈緊。鰲拜摺扇一揮問道:「子翁,你看呢?」

班布林善卻不答言,只將頭搖搖。鰲拜會意,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泰必圖、塞本得、葛褚哈、阿思哈、訥謨、濟世、穆裡瑪七個。穆裡瑪素來不服班布林善,瞧他一臉正色,心裡哼了一聲:「假諸葛!」

班布林善見沒有外人,立起身來說道:「借中堂前箸,我為中堂籌之!」說著拿起一根筷子,蘸了酒,在桌子上劃了一道說:「蘇中堂是氣悶不過,才上了這道請守寢陵的摺子,說的倒是真心話。先前他在皇帝處告狀,被留中不發,後來又見殺了蘇納海三人,心中又難受又害怕,所以才不得已請守寢陵的。」幾句話說得人人點頭。他卻口氣一轉,「皇帝呢,卻別有圖謀。就這麼幾句話,為什麼要傑書去問,而不是鰲公?這是可疑之一。」他在桌上劃了一道,「第一問不過是虛晃一槍,他親政不久,哪來的‘失德’之處?要有,也只能歸咎於鰲公。」他又劃下第二道,「要害在第二第三問。這就是逼著蘇克薩哈告鰲公的狀,再由傑書出面彈劾鰲公——這步棋出得又穩又兇,進可以形成圍攻之勢,退則不過拋掉蘇克薩哈一個棄子,——十三歲的人能如此……」他沉吟著搖頭,徐徐說道,「只怕太皇太后,也參與其事了呢!」

「小伯溫」這番剔骨剝肉的分析,說得座中人毛骨悚然,濟世點頭嘆道:「《爛柯經》有云,擊左則視右,攻後則瞻前,棄小而不就,有圖大之心吶!」這句話是點睛之筆,良久沒有人再開口說話,都在品評其中意味。倒是鰲拜顯得格外鎮靜,苦思一陣之後,冷笑一聲道:「哼哼!他雖妙算高明,我先吃掉棄子,寬一口氣再說!」

眾人來吃這席酒,大多數是知道這壺中三味的,卻都料不到話題在此扯得這麼露骨,說得這麼深。泰必圖本不是圈子裡頭的人,是班布林善拉了他來吃酒的,聽了這些近似謀反的話,想想這些權高勢大的人物竟懷著這等心思,不禁感到芒刺在背,但是事情到了這一步也就顧不得了,遂試探著問道:「中堂,這棋也未必非吃棄子不可,讓一步,負荊請罪,能否化開呢?」

鰲拜深知他的心思,格格笑了一聲說道:「怎麼,你怕了?告訴你,扳倒我沒那麼容易!就憑宮裡有個形同老朽的孝莊後,一個蘇麻喇姑小娘們,外邊有個乳臭未乾的魏東亭,成嗎?我看,蘇克薩哈死期已快到了!」

他立起身來,背手踱了幾步,倏然間,抬頭果斷地吩咐:「子翁,這會兒和我立刻去謁見傑書,我倒要看看這個議政王骨頭有多重!訥兒今夜把乾清宮不當差的侍衛都找來,說是我請客——明天,我一定叫你們看一齣好戲!」他揚頭朝外喊了一聲:「備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