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興沖沖康熙讀策論 昏沉沉索尼獻遺折

康熙聽他讀完,取回策卷,自己又細閱一遍,喃喃說道:「句句金石之言!有人說要給朕物色師傅,這不就是最好的師傅?何勞他來費神!」魏東亭不知他說這些是什麼意思,只好答應著:「是。就是熊老夫子也不敢如此直言。」

「你說得對。」康熙一邊將策卷遞迴,一邊說道,「朕就要這樣的師傅,你要設法留住他。」

魏東亭忙答道:「喳!聖上放心,奴才剛從悅朋店來,他走不了。」

「那好。」康熙笑道,「先將這策卷拿去讓蘇克薩哈看看,就收在他處。如若洩露出去,他還能有性命?」

君臣二人正說得投機,忽見小太監張萬強捧著一卷奏章來跪下奏道:「索尼老大人病重了。」

康熙臉上霎時改了顏色,立起身來問道:「怎麼樣?」

「只怕不好呢!」

「你去看看,果真不好,趕緊來告訴我。」

魏東亭從旁插了一句道:「萬歲爺既這麼著急,何妨御駕親臨呢?」

康熙一聽也對,便叫人備轎。跪在地下的張萬強忽地抬起頭來說道:「主子去不得!」

「怎麼呢?」

「主子一去,索尼老大人就只好出缺了!」

一語提醒了康熙。臣子病重,主子御駕探病,那是殊榮,不死也得死!這在「祖宗家法」裡講得明明白白,康熙從小聽這類事多了,當然懂得。想了想無可奈何,他只好復又坐下。他想:「這索尼年紀雖老,只要有他在,鰲拜便張狂不起來。自己一向拿這位元勳重臣依為靠山,要真的還能痊癒,自己去了,豈不反而害了他?」想到此,康熙喪氣地擺擺手。張萬強起身去了。

時鐘敲到十一點,正交午初,輔政大臣蘇克薩哈遞牌子求見。康熙正一腔心事,無處發洩,遂起身對魏東亭說道:「你隨朕來,到養心殿見他。」魏東亭忙道:「奴才現在只是六品侍衛,不能單獨隨駕接見大臣。」康熙一笑道:「這也算事!叫他到上書房來,朕就在這兒見他,你就不必迴避了——這不早不晚的來,有什麼事兒呢?」

蘇克薩哈面色蒼白,步履踉蹌地進了上書房,伏地叩頭奏道:「萬歲!臣請誅鰲拜以謝天下!」一句話說得在場人容顏大變。康熙心中也驚異萬分,儘量控制著激動的心情問道:「鰲拜為朝廷重臣,他犯了什麼罪?你們輔政大臣們就此會議過嗎?」

蘇克薩哈並不害怕,從袖子裡摸出一張紙來看了看,抬頭從容說道:「圈地令原是先朝陋規,太祖去世時即欲蠲除。今入關定鼎,撫有華夏,更應休養生息,扶植桑農,富國強民。」康熙不待他說完,緊逼一句問道:「去年,朕未親政時,你們輔政大臣不是已經議定禁止圈地了嗎?」蘇克薩哈叩頭道:「萬歲聖明,正是如此,康熙元年曾下詔停止圈地,三年復又重申。但鰲拜的正黃旗至今仍在圈地,繼續霸佔著呼倫貝爾以西與科爾沁以南的土地,連熱河的皇莊也有一部分土地都被他圈了去。熊賜履上本參奏的條陳,奴才敢保句句是實!這樣的‘輔政大臣’應該嚴懲不貸!」

言猶未畢,只聽「砰」的一聲,康熙怒不可遏地以手擊案,霍地站起身來,正欲發作,忽然想起蘇麻喇姑說的「萬事毋急」,又緩緩坐下來問道:「你說這話有沒有證據?」

蘇克薩哈急忙叩頭說道:「萬歲不妨委派一心腹親臣在京內巡視,看有多少失地失業逃難來京的饑民!臣府中曾收留一賣藝老人,即因失地來京,其女兒又被穆裡瑪搶去送與鰲拜為奴。他自己也被打成重傷,若不是他身懷絕技,怕也遭了毒手!」

侍立在旁的魏東亭聽到這裡,心中怦然而動。史鑑梅父女,他已尋了數年,音信全無,現在終於瞭解到一點資訊了。但在此時,無論怎樣著急,是一句話也不能插的。他挺了挺身子,留神聽下去。

康熙「哼」了一聲,偌大的上書房靜得掉一根針都能聽得到。康熙站起身來揹著手踱了幾步,對著蘇克薩哈問道:「大概你的地也被圈了去吧?」

蘇克薩哈一怔,隨即答道:「比起天下黎民百姓所遭受的苦難,奴才那一點地算得了什麼!」

這是一句很得體的話,康熙聽了不禁點了點頭。可又想了想,這蘇克薩哈的本章卻是萬萬不能批准的,遂冷冷說道:「你所奏的事情,朕自當細細體察。你與鰲拜同為輔政重臣,共受先帝託孤的恩寵,該同心同德才對。你先退下吧。」

蘇克薩哈一去,康熙屏退了左右,單單留下魏東亭問道:「你看蘇克薩哈奏得如何?」魏東亭忙躬身回道:「奴才不敢妄言,但京城內外皆是饑民,確是實情。」康熙聽了點頭道:「朕何嘗不知,朕罰熊賜履半年俸祿也是出自不得已,只是,唉——」他長嘆一聲,不言語了。

半晌,康熙又說:「蘇克薩哈的忠心,朕是知道的。但他現在還沒有這麼大的權力,有許多事他還辦不成!」

魏東亭見康熙吐了實言,笑道:「萬歲多賜給他權力,他不就可以辦了嗎?」康熙苦笑道:「朕這個‘萬歲’也是徒有虛名,旨令難行。」魏東亭毅然說道:「莫不是朝中也出了個活曹操?」

聽了這話,康熙眼睛裡閃出了興奮的目光,瞟了一眼窗外,又打量了一下魏東亭,斥責道:「胡說!哪裡有什麼曹操!你一個包衣奴才,怎麼敢說這樣的話!」言詞雖然十分嚴厲,卻並不動怒,魏東亭連聲答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魏東亭這話卻正合康熙的心意。從六歲起,他就讀《帝王心鑑》,曉得帝王的尊嚴,不僅要靠天意神意,靠仁義禮智信,還要靠讓臣子永遠摸不透他的廟謨之深,躬慮之遠。越是猜不透的東西便越神秘,越神秘的東西便越是尊貴,這可以說是千古不移的章法。他很滿意今天自己處置蘇克薩哈和魏東亭的辦法。他心想:回宮去說給蘇麻喇姑聽,準能得到她的褒揚。她準會說:「萬歲爺聖裁!」

正在胡思亂想,康熙忽然見張萬強垂手站在那裡,忙問道:「你去瞧得怎麼樣?」

張萬強見皇帝發問,忙回道:「主子,索尼老中堂病得不輕呢!太醫說最多挨不過一個對時了。精神看去還不錯,他自個說這叫回光返照,說是臨死前要覲見主子一面……」說著他的眼圈也紅了。

康熙看了魏東亭一眼說道:「備轎,朕要親去索府探病。換微服。」

索尼府邸坐落在豐宜園玉皇廟街,原為前明唐王朱在京的藩署,是一個極清靜的去處。世祖定鼎,分賞有功之臣,就把這座院落賜給了索尼。康熙乘一頂四人抬,魏東亭騎馬隨行,足用了小半個時辰才來到索尼府前。魏東亭先下馬扶著康熙下轎。

一個戈什哈跑出來說道:「索中堂身子欠安,概不見客!」康熙一怔,正要答話,卻見魏東亭從懷中取出一柄如意送上,笑道:「勞煩執事帶了這個去見索額圖大人,他一看便知。」

那戈什哈進去沒有多久,中門忽然大開,索額圖三步兩步趨出,伏地叩頭道:「不知主子親臨,未能遠迎,奴才罪該萬死!」

康熙一把挽起了索額圖:「朕今日微服前來探視,傳諭家人不要走漏風聲!」說著便挽著索額圖的手直趨後堂。

索尼昏昏沉沉半臥在榻上,聽到索額圖說:「主子瞧您來了!」便睜開雙眼四下搜尋。康熙忙走上前說道:「你躺好,朕是微服出遊,順便來瞧瞧你。」

索尼搖搖頭,又無力地閉上雙目,兩滴混濁的老淚無聲地流了下來。康熙見狀,也不覺心酸,眼睛裡也汪滿了淚水,只是強忍著才沒讓它淌出來。

停了許久,索尼才又睜開了雙眼,囁嚅著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來,抖抖索索伸出一個指頭,指著櫃上一隻黑漆匣子。索額圖會意,忙取了下來,卻見貼著封條,雙手捧給了索尼。索尼很費力地啟了封條,卻不開啟,只目視魏東亭不語。

魏東亭見狀,「唿通」一聲跪倒在地,說道:「今日之事,惟聖上、老大人、索額圖大人在,我魏東亭如有半點欺心洩露,定死於亂箭之下,永墮地獄!」聽了魏東亭的惡誓,索尼點了點頭,把匣子遞了過去。

魏東亭小心地開啟來看時,卻是一份素黃摺子和一份白摺子。他抬眼看了一下康熙,說道:「主子,這裡有一份遺折,一份遺囑。」康熙移動了一下座椅,正襟危坐,果斷地說:「你全念給朕聽。」

因為是代奏,魏東亭趕忙跪下,索額圖也俯伏在地恭聽。魏東亭先取出黃摺子,展開來,壓著嗓音讀道:

臣以老悖之年,忝在輔政之列,不能匡聖君臻於隆治,死且有愧!今大限將至,無常迫命,銜恨無涯,有不得不言於上者,請密陳之:輔臣鰲拜,臣久察其心,頗有狼顧之意,惟罪未昭彰,難以剪除。臣恐於犬年之後,彼有異志,豈非臣養癰於前而貽害於後哉?大學士熊賜履、範承謨皆忠良之臣,上宜命其速籌善策,剪此兇頑;臣子索額圖,雖愚魯無文,但其忠心可鑑。知其子莫如其父,吾已至囑再三,務其竭盡身命報效於聖上,庶可乎贖臣罪於一二。嗚呼!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祈黃羊之心,臣知之矣!

聲音雖低,卻是極為清晰。讀到這裡,索額圖早已淚光滿面,只是在君前不能失聲,只得伏地泣血。魏東亭讀完遺折,又開啟白摺子,只見上面蠅頭小楷數行,寫著:

吾兒索額圖:吾平素之訓誨,諒已銘記。今將長行,再留數語示之:吾死之後,汝當代吾盡忠,善保衝主;不得惜身營私,壞吾素志。至囑至囑!若背吾此訓,陰府之下,不得與吾相見!

索額圖聽到這裡,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放聲大哭。康熙滿懷悽楚,強作笑容,轉身對索尼說道:「老愛卿一片赤誠,朕已知曉。萬望寬心養病,多多保重。」

辦完這件事,索尼如釋重負地長嘆一聲,便又閉上雙眼暈了過去。康熙心中五內俱焚,上前挽起索額圖道:「不必過哀,好好兒侍候你父親,需用什麼藥,只管到太醫院去取。」說完便走了出來,起駕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