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伍次友聽到這裡,不覺悽然心酸,忙安慰道:「明珠,什麼都不要說了。這年頭,老百姓誰能有什麼好日子過!這幾天北京城裡要飯的這麼多,都是關外被圈了地無家可歸的人——你在京可還有什麼親人?」

明珠搖了搖頭說道:「沒有什麼親人了,就是有,也難得見上一面。」

伍次友聽說,忙問:「那怎麼會呢?」明珠定了定神,說道:「聽說我的一個表姨孫氏,是當今皇子三阿哥的乳母。七年前見過她一面,她就進宮去了。那宮禁森嚴,我這麼個樣子怎麼能進得去呢?」伍次友沉吟了一會兒,說道:「你就先在這兒住下吧。你既通文墨,又有功名在身,將來不愁沒有個進身的機會。萬一不行,我給你帶一封信去投奔家父,請他老人家給你找碗飯吃。我叫伍次友,揚州人,在這兒等著應試。下一場考畢,我們就回南邊去。」

明珠是個絕頂聰明的人,聽伍次友如此說,掙扎著從床上下來,在地上咕咚咕咚磕了三個響頭,說:「上頭有青天,我明珠若負心忘了伍大哥救命之恩,猶如此筆!」說著便從袖中抽出一枝大號雪狼毫湖筆,就著燈影裡「咔」的一聲折成兩截。

二人正說得親熱,棉簾一掀,何桂柱走了進來,低聲說道:「二爺,方才十三衙門巡頭王太監來喝酒,說是有風聲,順治爺駕崩了!」

「皇上駕崩了!」這訊息不脛而走,通過酒肆、茶館、戲園子這些聚人的熱鬧去處,一時間傳遍了北京城。但在明發詔旨之前,人們還只能躲在一旁悄悄地看,找知心朋友如此這般煞有介事地比劃一番:

「皇上才二十四歲,年紀輕輕兒的,好好兒的怎麼會駕崩了?」

「嗐,人有旦夕禍福,誰能說得準呢?譬如你吧,今晚上脫了鞋,就能保明早兒準穿上?」

「別瞎扯!我倒聽說,是為董娘娘薨了,皇上害了相思病!你忘了,江蘇那個畫畫兒的叫陳什麼來著?對,陳羅雲,給董娘娘畫小像,一傢伙就得賞銀一萬兩——嘿!你一輩子見過那麼多元寶?——人只要運氣好,發財也真容易!」

「你這人一說話就愛走板!我聽說皇上五六天前還召見蘇克薩哈大人呢!別是有什麼蹊蹺吧?」

「噓——你他媽才走板呢!這是該你說的話麼?你老實點吧,駕崩不駕崩,關你屁事!」

不管小民們怎樣議論,有一件事是明擺著的:內務府的人從正月初八起,都一律換了素色衣服。午門外駐馬亭旁烏壓壓的轎子排了老長一溜。而那些愛提著鵪鶉籠子串茶館的小太監,打從過了年就不見來了。這些反常的事引起北京市民們紛紛猜疑。有些老北京,是見過大明萬曆皇上駕崩出殯的排場的,看到皇家如今辦事這麼鬼鬼祟祟的,不免驚疑,卻只是緘口不言。

伍次友是個書呆子,因天氣冷,也不出門,只坐在爐旁讀書。明珠年輕人性子,身子稍好一點,便掙扎著要到外邊走走。他踅到正陽門東瞧熱鬧,只見一長排大轎前頭的六乘綠呢大轎格外顯眼,上頭的雪足有半尺厚。悄悄打聽,才知道從年初三,傑書親王、索尼老中堂、遏必隆、蘇克薩哈、鰲拜和洪經略入宮叩安,就沒再出來,每日三餐飯都由家裡人用食盒子傳送進去。正瞧得發愣,明珠忽覺背後有人輕輕拍了一下,回頭看時,只見雪光下一英俊少年手按腰刀,正含笑看著他。

「您是……啊呀!老弟!」猶豫片刻,明珠驚喜地張開雙臂撲了上去。他一下子認了出來,站在他面前的正是當今三阿哥的乳母孫氏的獨生子,他闊別了五年的表弟魏東亭。

五年不見,魏東亭已出落得一表人才,上身著一件團領補服,上邊繡著江牙海水,一柄寬大的腰刀上垂著一尺來長的赤紅流蘇,簇新的湖綢黑褲下套著馬靴。看了他這身打扮,相形之下,明珠不禁有落魄之感。

明珠拉著魏東亭的手,只是上下打量,好一會兒才問:「表弟,一別五年,你比以前大不一樣了,還在承德皇莊上當差麼?」魏東亭笑道:「我也是才進京。去年母親託了多少人情才把我調了出來,現在巡防衙門上當個閒差。母親說我年輕,要著實磨練幾年才能給皇上出力呢!」

明珠聽了,由不得低垂了頭,嘆息一聲:「哥哥我可慘了!現在家破人亡,前途多舛,命運不濟,有什麼法子!咳,這人生真是沒意思極了。」魏東亭不等他發完牢騷,一把扯著他的衣袖說道:「走,我們到合仙樓聚一聚,否極泰來,你也用不著傷心,不久就有大事,說不定還要再加恩科呢!」明珠道:「哪來這話?」魏東亭笑道:「沒來由拿著這些事找你開心?」他看了看四周,放低了聲音說,「哥哥,順治爺已經歸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