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局的停屍間,一股陰冷的氣息讓人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青白色的燈光下,一具屍體仰面躺在一張推拉床上,這具屍體不是別人,正是陳彬。
他大睜著眼睛,一副死不瞑目的狀態。
晨光照耀進一間乾乾淨淨的臥室,這間臥室床頭牆上的相框裡,李春秋和姚蘭緊緊貼在一起,笑得一臉甜蜜。
李春秋有些木然地坐在床邊,眼睛裡佈滿了血絲,他直愣愣地看著地板,像是沒睡醒,可他分明已經穿戴整齊了。
臥室門外,傳來了一陣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頃刻,姚蘭出現在門口,她看上去也很憔悴。很明顯,她也沒睡好。不過,她強打著精神語調平靜地對李春秋說:「吃飯了。」
「這就來。」李春秋答應一聲,然後站起來走了出去。
一家三口安安靜靜地圍坐在客廳桌邊吃飯。
經過前一天的撞車事件,李唐和李春秋二人達成了瞞著母親不讓她擔心的共識,關係也破冰了。
李春秋剝了個雞蛋遞給李唐,李唐不再像之前那麼牴觸了,他將雞蛋接了過去,不過他自己沒吃,而是轉手遞給了姚蘭。
「你自己吃。」姚蘭看著他遞過來的雞蛋,心下一暖。
「我會剝。」李唐又拿了一顆雞蛋在桌邊輕輕敲。啪,他一失手,雞蛋不小心掉到了地上,他馬上撿起來跑向廚房,「我去沖沖。」
李春秋和姚蘭沒說話,對視了一眼。
不一會兒,廚房裡就傳來流水的聲音。
「昨天,你和他說了?」姚蘭看了看廚房,然後聲音不大地問李春秋。
「沒有。只是帶他吃了個飯。」
「他有心事瞞著我。」
「他已經不小了,我們什麼都騙不了他。」
「他很聰明,他可能已經知道了。」
「是啊。遲早會知道的。」
姚蘭調整了一下情緒,說:「過完年再和他說吧。」
李春秋神情有些黯然地說:「他要是問,就跟他說,我出遠門了。」
姚蘭沒說話,默默地點了點頭。
氣氛有些沉悶,李春秋看看眼前分外憔悴的妻子,心裡滿是愧疚,他微蹙著眉頭說:「對不起,姚蘭。」
姚蘭不敢說話,她生怕自己一開口,淚水就會流下來。於是,她只輕輕地搖了搖頭。
「我知道,從今以後,在別人眼裡我就是陳世美了。」
廚房裡,水龍頭開著,水流涔涔而下。
李唐握著那顆洗好了的煮雞蛋,直直地站在門口。李春秋說的最後那句話,他一字不差地聽進了耳朵裡。
不同於以往,今天的李春秋和姚蘭沒有兵分兩路,而是一起送李唐去學校。
早晨清爽的街道上,李春秋推著腳踏車,李唐坐在車子的後架上,姚蘭跟在旁邊,和他們並排走著。遠遠地看過去,他們一家三口很溫馨。
李春秋推著腳踏車,問李唐:「爸爸媽媽今天一起送你。」
「高興嗎?」走在一旁的姚蘭也笑盈盈地看著李唐。
「高興。」李唐點了點頭,然而他的臉上並沒有笑容。
快到學校門口時,李唐從腳踏車上爬下來,獨自向學校走去,夫妻倆站在原地目送李唐那小小的身影離開。
李唐一步三回頭,就在快要走進學校大門的時候,他突然回頭看了李春秋好一會兒,才使勁兒地喊了一句:「爸爸,你晚上記得回家吃飯!」
聽到這句話,姚蘭的心裡防線一下就垮了,眼圈唰的一下紅了。
李春秋什麼也沒說,朝兒子揮了揮手。
等李唐進了學校,李春秋蹬上了腳踏車,載著姚蘭往社會局的方向騎去。
腳踏車的車輪向前不斷滾動著,帶著些許悲涼。
馬路對面,無論是騎車的還是步行的路人,紛紛向他們投來好奇的目光。李春秋知道,坐在後車架上的姚蘭捂著臉,已經淚如雨下。
背對著她的李春秋,臉上已滿是哀愁,他不知道對她說什麼,只能輕聲安慰:「別哭了。」
姚蘭哽咽著說:「停車,我想走走。」
走進一條繁華的街道後,姚蘭已經調整好情緒,止住了眼淚。
她和李春秋並肩走著,誰也沒有再說話,沉默的兩個人在這條有些喧鬧的街道上,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良久,李春秋看著前方,淡淡地說:「下午,我回去搬點兒東西。」
姚蘭沒搭腔,她出神地看著路邊的一個麵館,說:「還記得嗎,領結婚證那天,你帶著我就在那家店裡吃的飯。」
李春秋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沒有說話。
「那時候還是家餃子館。進去的時候還有個醉鬼,你和他打起來,手見了紅,還告訴我這叫出門見喜。」她自己絮絮叨叨地說,「後來還來過一次。還是這家店,生意不好,拉麵變成了削麵,滷里加了肉,價錢也便宜了,可人還是不多。你說他們不會做買賣,哪有人敢在憲兵隊附近吃飯的?」
李春秋低頭默默走著,仍舊沒有吭聲。
姚蘭仍然自顧自地說著:「那陣子我剛懷上李唐。特別愛吃酸的,你說這家店的陳醋是正宗的山西窖,牙都能酸倒。我爹媽說酸兒辣女,我問你想要什麼,你說男女都喜歡。可我心裡知道,你想要個兒子。」
李春秋的步伐開始變得有些艱難,他努力忍著,繼續艱難地往前走。
姚蘭越說越投入,她已經徹底回到了過去:「我還記著,生孩子那天特別順。咱們坐著計程車去醫院。我疼得受不了,你扶著我說:‘姚蘭,你睜開眼看看,我數著呢。咱們這一路過的六個十字路口,全是綠燈。你別想肚子,你看看,看看我,看看紅綠燈,看看我數得對不對。別想自己,就不疼了。’」
李春秋臉上依然掛著無動於衷的表情,但是沒人知道,他的心已經徹底碎了。他抬眼看看,不遠處,已經能看見社會局的大門了。
姚蘭還在自說自話:「……兒子早產,剛出生的時候又瘦又小,像個猴子。小孫那時候還在產科,把李唐抱出來讓你看。你不敢抱他,伸出手又縮回去,伸出來又縮回去,還是不敢。小孫還笑話你像個女人。」
她看著李春秋,淺淺地笑了笑:「她不知道,你的心其實挺硬的。」
李春秋一時間竟無言以對。
言語間,兩個人停住了腳步,他們已經走到了社會局門口。
姚蘭站在那裡,深深地凝望著李春秋。
李春秋只看了她一眼,就避開了她的目光,他怕自己再多看她一秒,就會忍不住再帶給她希望。
他抬起頭,大門上方「哈爾濱市社會局」的牌子赫然掛在那裡。
市社會局婚姻登記科,一張落款為哈爾濱市政府社會局的離婚證明書,冷冷地擺在桌上。
衣裳釦子一直系到最上面一顆的中年女科員筆直地坐在桌子後面,她還戴著一副耷拉下來的眼鏡,一雙眼睛從眼鏡上方看著李春秋,嚴肅地問:「根據政府程式,我再問一次,這婚必須離嗎?」
李春秋點了點頭。
「說話,用語言告訴我。」
「是的。」
女科員很認真地問:「是什麼?」
「是的,必須離婚。」
女科員扶了扶眼鏡,又看向姚蘭,她還沒有開口,眼神空洞的姚蘭就馬上說:「必須離婚,您給辦吧。」
女科員看看她,又看了看李春秋,沒再說話。她用手握著公章,在印泥上蘸了蘸。
「嘭——」一顆紅豔豔的章決絕地扣在了離婚證明書上。
牆上的鐘表嘀嗒嘀嗒地走著,坐在辦公室裡的高陽,手裡捏著一支筆,輕輕地轉動著。
此刻,丁戰國站在他面前,正向他彙報著前夜發生的事情。
「詳細的記錄已經在檔案科做過了,出事前後的時間很短,細節我全都記得。當時的情況有些亂,我如果不開槍,也許他會傷更多的人。」丁戰國臉上的表情有些凝重,一副很正式的樣子。
高陽像是在琢磨著什麼,等他全說完以後,頓了頓才說:「嗯,知道了。當機立斷,我覺得沒什麼問題。」
「好不容易握在手裡的一條線,就這麼斷了,可惜了!」丁戰國的情緒看上去並不高。
高陽點點頭:「更可惜的是小胡。他是怎麼被這個護法引誘到身邊的,這是個關鍵的問題。」
「馬桶就在床邊,鐵鏈子絕對是夠長的。手銬和腳鐐我離開的時候也親手檢查過,都沒什麼問題。」
高陽輕輕地搓著手裡的筆,低吟道:「都沒問題,還出了事,這才是最要命的問題。」
「早知道這樣,我們就一起看著他了。」丁戰國嘆了口氣,「怕什麼來什麼,邪了門了。」
高陽若有所思道:「當時在那間屋子裡,究竟發生了什麼呢?這是個讓人好奇的謎啊。」
從社會局出來後,李春秋來到了局裡。他情緒極度低落地在走廊裡走著,心情前所未有的糟糕。
敞亮的走廊裡,一個年輕公安和他迎面走過,衝他打了聲招呼。他像沒聽見一樣,失魂落魄地和對方擦肩而過。
他孤獨地走向法醫科,開啟門,低著頭走了進去。他脫下大衣將它掛好,往裡走了兩步,才看見坐在辦公桌後面的小李。他的眼圈有些發紅,顯然是剛剛流過眼淚。
「怎麼了?」李春秋不明所以地問他。
小李突然就哽咽了。
「出什麼事了?」
「小胡犧牲了。」
「小胡?預審室那個?」李春秋有些震驚。
小李哽咽著點頭:「小唐、我、他,都是從依蘭縣一批考進來的。我倆是一個村的,還沾點兒親。」
「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件事情著實讓李春秋感到意外。
「這幾天夜裡他跟著出任務,在城東邊一個廠子裡守夜班,看一個特務。昨天晚上輪到他值班,半夜被那個特務給殺了。」
「特務呢?」
「被丁科長擊斃了。」
李春秋更加意外了,問道:「這事怎麼沒人通知我?」
小李還陷在深深的難過裡:「丁科長說事實很清楚,沒必要再驚動你。早晨他帶我去驗過屍了,小胡是被人勒住脖子,死因就是窒息。」
「兇手呢?他的屍體在哪兒?」李春秋飛快地想著。
「停屍房。」
李春秋穿上白大褂,和小李一同前往停屍房。
他站在停屍房裡,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的一切。
眼前這張水泥砌成的工作臺上,蒙著白布的陳彬靜靜地躺著。李春秋嘩的一下揭開那張白布,瞬間,陳彬胸口上的一個血洞出現在眼前。
李春秋看著陳彬的屍體沉思著,他想起了關於陳彬的種種,以及魏一平最後下達的那道殺了陳彬的命令。
他慢慢俯下身子,伸出一雙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檢視著屍體。先是頭,然後是口鼻面,接下來是手腕。他看見陳彬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青紫色的痕跡,於是又把陳彬的褲腿拉起來,腳腕處的青紫色傷痕也隨即呈現在眼前。
小李在一旁看著,一聲不吭。
檢視了會兒,李春秋抬頭對小李說:「去一趟偵查科,請丁戰國過來。」
沒多久,停屍房的門再次開啟了。小唐跟在小李身後從門外走了進來,他走到李春秋面前說:「李大夫,丁科長不在,有什麼話您和我說吧。」
「這幾天,你和丁戰國在一起審過他?」李春秋指了指陳彬的屍體。
「是。」
「他手上和腳上是不是一直戴著重鐐銬?」
「對。」
「摘下來過嗎?」
小唐搖了搖頭,說:「從沒有。睡覺的時候都給他戴著。」
李春秋有些疑惑:「小胡我知道,個頭比我也不矮,身強力壯的,怎麼會被一個戴著手銬腳鐐的人勒死?」
「這個我們也想不明白。當時是半夜,大家都睡死了,只有小胡一個人看著他。」小唐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
「那是一個什麼樣的環境?」
小唐回憶著庫房的景象:「是間庫房,和這個屋子差不多大小,牆角有一根從上面垂下來的鐵管子。犯人的床鋪就挨著這根鐵管,除了手銬和腳鐐,還有一根鐵鏈子把他鎖在管子上。」
「小胡呢?他在什麼地方?」
「坐在桌子後頭。」
「犯人夠得著他嗎?」
小唐搖了搖頭:「不可能!距離不夠。而且丁科長也強調過,只管守人,不能接近。」
李春秋把他說的內容大致在腦子裡過了過,然後對小唐說:「我知道了。辛苦你來跑一趟。你先回去吧,有事我再找你。」
小唐點了點頭,走了出去。
李春秋扭過頭又看了看陳彬的屍體,然後再次走到屍體旁邊轉了一圈,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檢查著。
忽然,他好像看到了什麼。他往後退了幾步,歪著腦袋,換了一個角度細緻地觀察著。他伸手抬起陳彬的一隻胳膊,燈光的照射下,陳彬衣服的袖口上,有一片平視角度無法發現的漬跡,微微地泛著光。
小李也好奇地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李春秋從旁邊拿了一根棉花裹好的小木棍,在陳彬的袖口上擦了擦,然後拿著它放到一旁桌子上的顯微鏡下認真觀察著。
「什麼東西?」小李在旁邊問。
李春秋觀察了會兒,然後從顯微鏡上抬起頭來:「肥皂水。」
小李有些意外:「肥皂?會不會是特務在洗臉的時候,濺到衣服上的?」
「不是濺,是蹭上去的。」
小李看看他:「需要寫到報告裡嗎?」
「當然。不管重不重要,都不能漏掉。有時候,特別細小的一件東西,往往會成為破案的關鍵。」
早上,正準備出門的趙冬梅在推門出來的一瞬間怔住了。她沒想到,陸傑會站在她家門前。
陸傑穿得很厚,眉毛上還掛著白霜,顯然,他在門口站了不止一會兒。看見推門出來的趙冬梅,他的眼神馬上熱烈起來。
「你什麼時候來的?」趙冬梅看了看他眉毛上的白霜,問道。
「天剛亮。」
「一直等到現在?」
陸傑笑著點了點頭。
「你就不嫌冷?」趙冬梅挑了挑兩道好看的眉。
陸傑傻乎乎地搖了搖頭。
見他搖頭,趙冬梅一臉的不可思議。她沒說話,鎖好門,而後一個轉身從他身邊走過,腳步匆匆地走在雪地上。
陸傑見她轉身走了,趕忙緊緊地跟了上去,一直跟在她身後。
就這樣一前一後走了一陣子,趙冬梅終於耐不住了,她猛地站住,陸傑也跟著一下子站住了。
趙冬梅回頭看著他,面無表情地說:「別跟著我了!」
陸傑有些膽怯地看著她,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
「對不起,我喜歡的人不是你,咱們沒法在一起。謝謝你之前對我的照顧,去找個好姑娘吧。」
說完,趙冬梅轉身離開了,留下陸傑一個人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靜靜地看著趙冬梅漸行漸遠的背影,目光裡滿是落寞。
趙冬梅快速地走在街上,她一反剛才對陸傑決絕的態度,眼底滿是喜悅。走到一家通兌銀行門口,她停了下來。
這家小銀行的環境有些類似郵局,她徑直走到一個出納視窗前,將一張存摺遞了進去。
女出納員接過去,問:「要多少?」
趙冬梅笑容滿面地說:「全取出來。」
回到法醫科,李春秋出神地站在窗邊,他還在琢磨陳彬的死因。小李伏在辦公桌上補充著一份屍檢報告。
這時,門開了,丁戰國走了進來。他看著李春秋,說:「剛才你找我?」
李春秋回過神,朝他點點頭:「我把那個特務的屍體又驗了一遍。」
「有新發現?」
「一個小細節,或許無關緊要吧,已經加到報告裡了。小李。」
正叫著,小李剛好寫完了,他把補充過的報告遞給了丁戰國。丁戰國接過去,仔細看著。
「這麼大的事,你也不通知我一聲。」李春秋的語氣裡有些許埋怨。
「我自己開的槍,案子本身也沒有什麼問題。大半夜的,就沒去敲你家的門。」丁戰國的眼睛一直在報告上,輕描淡寫地說道。看著看著,他的眉毛突然微微地挑了一下。
「肥皂?」他若有所思地說,「要不是你查得細,我還真沒注意。我再去看看。」說完,他把報告捲起來捏在手裡,轉身走了。
李春秋想了想,也跟了出去。
丁戰國臉色鐵青地朝前走著,並沒有發現身後的李春秋,直到李春秋叫他等等,他才回過頭看見他。
李春秋幾步跟了上來,走到他面前,說:「你這幾天是不是特別忙?」
「怎麼了?」
李春秋看著他,似乎有句話要說,卻又不知道該不該開口。
丁戰國看著他欲言又止的樣子,說:「有什麼話,都可以說。」
半晌,李春秋才說:「最近你要是不忙,早點兒下班,多去接接兩個孩子。」
「就這事?」
李春秋點頭:「就這事。」
丁戰國有些沒想到似的,輕聲笑了下:「整這麼神秘,我以為天塌下來了。你別管了,下午我接。」
他朝前走了幾步,好像是意識到了什麼,突然站住了,然後回頭望向李春秋,問道:「老李,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
丁戰國又走回他跟前:「告訴我。」
「這幾天我可能沒時間去接送兩個孩子,你多費心吧。」
「你要去哪兒?」
李春秋看了看他,猶豫了許久,才說:「我離婚了。」
丁戰國嗡的一下,愣住了。
回到辦公室後,丁戰國把法醫科重新補充過的、關於陳彬的那份屍檢報告放在了桌子上。
他死死地盯著這份報告,像是在望著一顆定時炸彈。
趙冬梅那個面積不大的家,一張嶄新的雙人大床醒目地擺在地上。和之前那張看起來又小又窄的鐵絲床相比,這張床有厚厚的沙發床墊,以及皮革包裹的床頭。
李春秋站在床前看著,腦袋有些發矇。
「好看嗎?」趙冬梅挽著他的胳膊,滿臉喜悅。
李春秋點了點頭。
「我進了傢俱店,一眼就看上它了,沒跟你商量就買了,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李春秋想說句什麼,卻一時間沒有開口。
因為高興,趙冬梅的話又快又多:「我和他們說好了,你要是不喜歡,咱們可以隨時去換。還有個藍的和暗紅的,不過我覺得你肯定更喜歡這個。以前那個床太小了,這個是裡面最寬的一個。還有,我把隔壁劉嬸的那間房子也租下來了,我和她都說好了,打通後給你做書房。要不這地方太小了,你住著不習慣,我怕你憋屈。劉嬸起初不同意,我就跟她說,反正這牆也是後砌的,原來聽說還是一排倉庫,將來不租的時候再給她們砌上就行了。她家她做主,就這麼說定了。這幾天不好找工人,過了年咱們就拆牆。」
「你哪兒來這麼多錢?」李春秋好不容易才插上一句話。
「我把所有的錢都取出來了。」趙冬梅得意地揚著臉,像個熱戀中的小姑娘。
李春秋看著趙冬梅,張了張嘴,一句話也沒說出來。他不曾料到,趙冬梅為他幾乎傾盡了所有。可是,他並不是真的和她結婚。
半晌,他從錢包裡掏出一沓鈔票放在桌上。
趙冬梅有些不解地看看這些錢,又看看李春秋。
「菸酒肉魚,對聯鞭炮,誰家的年貨都得用錢吧。」
趙冬梅沒動。
李春秋看看她,說:「李唐剛剛交了學費,還給他補了個課,我手頭暫時就這麼多。等下月發了錢……」
趙冬梅飛快地接著這句話說:「發多少你都自己拿著。」
她把錢拿起來,塞到李春秋的手裡:「我跟你,不為這個。一分錢我也不要你的。我自己有錢,一間屋子、兩個人的飯,足夠花了。」
李春秋想說什麼,趙冬梅卻搶先一步說:「那邊帶著孩子,比這邊難。你多接濟她們,我一個字都不多說。」
這話說出來,李春秋也不好再說什麼了,他只好把錢放進錢包。
「我不是那種在錢上把男人管得喘不了氣的人。我數學不好,算不好賬,咱倆結婚以後,你管錢。沒錢了我再朝你要。」
李春秋順著她的話說:「好,那就聽你的。不管怎麼樣,先過年。過了年,咱們就辦。」
聽見這話,趙冬梅微微一怔,她潛意識裡覺得,和她結婚這件事李春秋有些反悔了,於是她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你又不想結婚了?」
「你看,再這麼敏感,我什麼話都不敢說了。我是說,事兒到了今天,咱們誰也別藏話。我是個二婚,可你不一樣,你是頭一次。我的意思是,你要是覺著應該,我們可以隆重一些。」
聽他這麼說,趙冬梅心裡鬆了口氣。
李春秋接著道:「藉著過年的熱鬧,咱們年初一就結。還喜慶,你看呢?」
笑容又浮現在趙冬梅的臉上,她羞澀地低頭小聲說:「哪有大年初一結婚的,怎麼也過了初六吧?初六,就初六。」
李春秋微笑地看著她,寵溺地說:「行,聽你的。」
從趙冬梅家出來,李春秋出神地往前走著。就在快要拐過前面的彎時,他情不自禁地停下腳步,轉身回望了趙冬梅家一眼。
北風裡,他眼神里的悲哀愈加濃厚。
他滿腦子都是初六的婚約,這個善意的謊言。
那個現在應該還在屋子裡滿臉喜悅的趙冬梅還不知道,年三十的晚上,他就會永遠地離開這座城市了。為了順理成章地離婚,他再一次欺騙了她。
他知道,這份情債,自己怕是永遠都沒有機會償還了。
陳彬被捕之後,魏一平便連夜更換了住處,如今搬到了一個頗為高階的公寓。此時,他正坐在主位沙發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拿在手裡的一封信。
交給他這封信的人,是來自長春的騰達飛。他安靜地坐在魏一平對面,端起了茶几上擺著的一盞茶。
魏一平看完信,把它放到一邊,沒有說話。
「魏站長好像有些躊躇。」騰達飛把手裡的茶盞放下,衝他說道。
「有上司的命令,我怎麼敢怠慢。」
「我也知道,是有些困難。」
「這麼短的時間要一百個人,還得是精幹的隊伍,太難了!」魏一平面露難色。
「再難的路咱們也得走下去。好在是你,要是別人,我還真不敢託付合作。」
「總指揮就別給我戴高帽子了。」
騰達飛很真誠地說:「肺腑之言。說句關起門來的話,黨國裡外,上上下下,姓後面帶長字的人,有幾個沒爛透,你我心裡都清楚。要不是還有你這樣的人在前線拼命,大後方的炕早塌了。」
他說得很誠懇,魏一平也沒再說什麼虛偽的客氣話。
「有你在哈爾濱,黑虎計劃就成功了一半。」騰達飛很有信心地看著魏一平,「相信我,這件事會書寫在我們百年之後的棺材板上。我準備了一年,就為了這幾天。現在,就差你了。」
魏一平說得也很誠懇:「我一定盡力。除了人,還有炸彈的製造問題。有個問題我始終搞不明白,為什麼在炸彈的外形上,要附加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條件?國防部什麼時候開始關注起審美,不關心爆炸本身了?」
騰達飛喝了口茶,沒說話。
魏一平明白是自己問得太多了,他看看牆上的日曆牌:「離除夕還剩十一天,時間太緊了。」
「再緊也得擠出來。這幾聲響動,是咱們給中共哈爾濱拜年的禮物。」
李春秋一路來到魏一平的新公寓樓門口。
樓下,剛和魏一平聊完的騰達飛,戴著墨鏡和呢帽從樓裡走了出來,朝一側匆匆走去。
李春秋回身望了他一眼,覺得他的身影看上去有些似曾相識,但想了想,還是沒認出來。
他收回了目光,走進樓裡。
一進公寓,他就將陳彬的死訊告訴了魏一平。魏一平一臉急切地問:「怎麼死的?」
「越獄失敗,被丁戰國一槍打死了。」
「能確認嗎?」
「我給他做的屍檢。」
確認了訊息可靠,魏一平的神色寬慰了許多,他這幾天緊繃的弦終於鬆了:「一切都結束了。這件事就像一頂鉛帽子,壓得我連氣都喘不過來。我甚至在懷疑這件事和那個神秘的陳立業有沒有關係,現在好了。」
他有些遺憾地說:「我曾答應過陳彬,過了年去長春述職,會帶著他。沒想到……都過去了。」
李春秋幽幽地說:「他沒有出賣我們。」
「是啊,陳彬是條硬漢子。我會向上峰為他申請撫卹金,爭取年前就發下去。」
李春秋一直看著他。
魏一平察覺到他似乎還有事,直白地問:「還有別的事?」
「我離婚了。」
「我知道。」
「你知道?」李春秋非常詫異,他完全沒料到魏一平是這樣平靜的反應,「你怎麼會知道?」
魏一平答非所問:「大丈夫就應該要有這種決斷。事不宜遲,你今天就和新太太見見吧。」
他一邊往電話機那邊走,一邊說:「晚上就入洞房,越快越好,我們沒時間了。」
「站長,不行,這太快了。這完全說不過去……」李春秋沒料到魏一平的安排這麼急,一下子愣住了。
魏一平沒回答他,走過去拿起電話聽筒撥打了一個電話,對裡面說:「告訴李太太,她丈夫來了。到我這裡來拿喜糖吧,他們可以歡聚了。」
李春秋有些慌了,這樣跟一個完全不認識的女人立刻結婚,不僅很容易暴露,而且他怎麼跟趙冬梅交代?
魏一平掛了電話,徑直走到沙發前坐下,慢條斯理地喝著燙嘴的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