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面具 王小槍 第1頁,共2頁

暗黃色的路燈下,李春秋和丁戰國筆直地站在對方的影子裡。

丁戰國一雙眼睛緊緊地盯著李春秋,絲毫不放過他臉上的任何表情。

「去哪兒了也不敢說,這麼簡單的問題都沒答案,心裡也太虛了。」他的話裡透著一股揶揄的意思。

有風吹過,李春秋在他的目光中,拉了拉大衣的衣領,然後緩緩問道:「這話,是你問的,還是誰讓你問的?」

「誰問,你才會說?」

「有些事情就像窗戶紙,我在這邊,她在那邊。再想翻臉,也有層東西擋著。真要是戳破了……何必呢?」

丁戰國突然笑道:「姚蘭是個聰明的女人,丈夫半天沒回家,這種事情她才不會去找我這麼個外人問呢!」

「詐我?」李春秋這才明白,原來丁戰國是在跟他開玩笑。

「詐你又吃不飽飯,我還沒那麼閒。小馬說你早晨著急找我,還是私事。去你家你又不在,沒出什麼事兒吧?」

李春秋頓了頓,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最後還是說了:「我一直在她家。」

「她?」丁戰國很快反應了過來,「李春秋……」

還沒等他說什麼,李春秋立馬打斷了他:「我知道你會說什麼,我也知道你怎麼說,別說了。」

丁戰國嘆了口氣,看著他問道:「那個事,過不去?」

「我以為能過去。」李春秋目光裡泛著苦澀,他指了指胸口,「它就在這兒,一直在。每天晚上我都勸自己,在夢裡我都對自己說,這日子得往下過。但是沒用,一睜眼,它就又出來了。」

「這是你的事。可那邊,算什麼?」

「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李春秋深吸了口氣。

丁戰國往前走了兩步,近距離地看著他:「你已經到懸崖邊了。再往前一步,就是個死。」

李春秋也看著他:「我知道,可我拉不住自己。」

丁戰國還要說什麼,剛想開口,李春秋便主動岔開了話題:「你怎麼不問我找你什麼事?」

「那得你自己願意說。」丁戰國看看他。

「你這兩天去哪兒了?」

「保密。紀律。」

李春秋聳聳肩:「那算了。松花江上禮拜就鑿冰洞了,這幾天下班太早,懶得回家,就想叫你去釣個魚。」

「就這個?」丁戰國挑起了眉頭。

「快過年了,別那麼緊繃著,難道非得有人命案子才能找你?」

丁戰國擺擺手道:「釣魚喝酒這種事,沒準兒還真得等年後了。熬不住了,我得回家睡覺了,回頭見吧。」說完,他打了個哈欠轉身走了。

李春秋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

丁戰國突然回來,跟他今天的短暫失蹤有沒有關係,他說不好。但是,看見丁戰國今夜沒有待在第三處理站,他打心裡感到欣慰。

因為從丁美兮的角度出發,他並不希望丁戰國有任何閃失,他不希望一個小女孩在今夜失去父親。

寒冷的雪夜,離哈爾濱第三自來水處理站不遠的一片樹林裡,鄭三帶著四個特務蹲守在那兒。

鄭三舉著望遠鏡看向不遠處,幾百米外的自來水處理站孤零零地坐落在一片白茫茫的荒野之中。

鄭三看了看之後,放下了望遠鏡。

穿著皮夾克的男子把那張手繪圖紙鋪在一塊石頭上,另一個特務開啟手電筒,照著亮。

鄭三看向圖紙,指著上面幾個位置說:「差不太多,這兒是蓄水池,這一溜兒都是廠房,那個人肯定關在這排房子裡。看著這堵西牆,就從這兒翻進去。」

圍攏在圖紙四周的四個特務明白地點頭。

「記著一點,今天的活兒是滅口,不是救人。對方有多少人看著,誰也不清楚。一得手就走,誰也別黏著。」鄭三看了看錶,叮囑道。

穿著皮夾克的男子在這些人裡是最年輕的,他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拍了拍身邊一個特務胸前反揹著的一個粗布背包,咧嘴笑道:「這幾個英國造在手裡,沒必要那麼緊張。」

鄭三看都沒看他,繼續說:「脫身以後,還到這兒來集合。只要超過半數,我們就走。誰拖在最後,誰自己擦屁股,明白了嗎?」

「是。」四個特務一齊低聲應道。

鄭三把圖紙裝進外套的兜裡,一聲令下:「動身。」

揹著粗布背包的特務迅速將背包開啟,幾個特務紛紛從裡面抽出了司登衝鋒槍,往自來水站的方向走去。

穿著皮夾克的男子正要往前,鄭三一把拉住了他。

等其他特務走到前面時,鄭三才放開他。男子有些不高興,一臉不屑地回頭看了鄭三一眼。

鄭三往前走去,經過他身邊的時候冷冷地說了一句:「別忘了大哥是怎麼死的。槍打出頭鳥,蠢貨。」

夜幕籠罩下的雪原上,幾個身影從小樹林裡跑出來,無聲而快速地接近了處理站的圍牆。

到了圍牆邊後,一個特務俯下身子,讓另一個特務踩在他肩膀上,往牆上攀爬。

攀爬的特務慢慢從牆上探出了半個腦袋,院子裡靜悄悄的,特務四處打量了一番後,向牆下面點了點頭。

圍牆外面,鄭三等人向後退了幾步,開始助跑。他們藉著衝力跑到牆邊,鞋底在牆上蹬了兩步,然後伸手扒住牆頭,一個翻身便躍進了牆內。

進去之後,鄭三向廠房的方向指了指,幾個人在黑暗的掩護下,向廠房摸了過去。

在雪地上悄然走了一會兒,走在最前面的特務突然停住了腳步,他側耳傾聽,然後指了指廠房後側。

鄭三點了點頭,帶頭的特務便帶著幾個人向廠房後側摸了過去。

遠處,一處雪地被廠房的一扇窗子中透射出來的燈光照亮。特務們輕輕走到那扇窗子下面,不一會兒就看到了視窗外的雪地上映出兩個男人的影子。

四個特務都看向鄭三,向他請示是否行動。

鄭三點了點頭,得到准許後,穿著皮夾克的男子立馬抬起槍口,對準了窗戶,另外三個特務也都抬起槍對準了裡面的人影。

正當穿著皮夾克的男子將手指頭勾到扳機上時,突然,窗子裡的燈光啪的一下熄滅了。

整個院內頓時一片漆黑。

淡淡的月光下,皮夾克男子摸著黑看向鄭三,有些發矇地問:「啥情況?」

說話間,院子四周的幾盞探照燈突然一齊亮了起來,院子裡頓時亮如白晝。

「所有人都放下槍,馬上——」丁戰國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出來。

幾乎是聽到聲音的一瞬間,鄭三第一個反應過來,喊道:「把燈打滅!」說著率先向一盞探照燈開了一槍。

幾聲槍響過後,幾盞燈都熄滅了。

「乒乒乒——」激烈的槍聲隨即傳來,鄭三拽了一把皮夾克男子,幾個特務馬上四散開去。

沒多久,一盞探照燈重新照亮,燈光盡頭,一個特務躺在地上,已被打成了馬蜂窩。

其餘幾個特務已逃到了院子的圍牆邊,鄭三爬上圍牆,一個躍身,從圍牆上跳了下來。離他不遠的地方,皮夾克男子也從圍牆上跳了下來。

另一個特務也拼命地爬上了圍牆,他中了一槍,用一隻手捂著流血的眼睛,嚷著:「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話還沒說完,啪的一聲槍響,他一下子趴在牆上一動不動了。

一旁的皮夾克男子顯然被嚇傻了,他呆愣愣地站在圍牆底下,腿直打哆嗦。鄭三紅著眼睛,朝發愣的皮夾克男子喊道:「跑啊!」

皮夾克男子這才回過神,和鄭三一起向小樹林跑去,身後的子彈嗖嗖地從他們耳邊飛過。

「哥,咱們中埋伏了!」皮夾克男子一邊跑一邊說,臉色慘白。

「別回頭,別說話!跑,往前跑!交替掩護!」說話間,鄭三猛地站住,端著衝鋒槍回身一通猛掃。

皮夾克男子向前衝了十幾米,然後也回身掃射。鄭三藉著弟弟的掩護,向前猛跑幾步衝進小樹林,隱蔽在一棵樹的後面,端著槍向樹林外射擊。

皮夾克男子跑過來,就在快要接近樹林的時候,突然崴了腳,然後猝不及防地往旁邊一歪。

正在這時,一顆子彈不偏不倚地射了過來,隨著一聲悶響,他的胸口被打透了。他什麼話也沒來得及說,就一頭栽在地上,整張臉都栽進了寒冷的冰雪裡。

鄭三滿腔悲憤,遠遠地咬著牙,死死地看著他弟弟的屍體。

丁戰國等人追了過來,小唐第一個看見了皮夾克男子的屍體,他指著屍體說:「又發現一個,還有兩個。」

「拉開距離,分頭搜。都把心提起來,這幾個人槍法不賴。」丁戰國朝著戰士們喊道。

大夥兒端著槍,小心翼翼地進入樹林。

鄭三躲在一棵樹後,端著槍瞄準了一個解放軍戰士,乒的一槍,一個戰士應聲倒地。

林間影影綽綽,聽見槍響的解放軍戰士們從四面八方朝這裡圍攏過來。

鄭三脫掉外套,將它掛在樹枝上。

又一聲槍響,一個解放軍戰士的胳膊中了彈。

丁戰國這才憑藉槍響,確認了子彈射出的準確方位,他從同伴手裡搶過一支衝鋒槍,向鄭三藏身的方向一陣掃射。

其餘的解放軍戰士也紛紛開槍,子彈乒乒乒地打在樹上。

過了會兒,丁戰國揮了揮手,射擊停止了。他用手電筒照向樹林,看到一棵樹後面,隱隱露出了一個人的外套。

兩側的戰士小心翼翼地圍攏了過去。

這棵樹旁邊的地上,除了鄭三外的最後一個特務躺在那裡,他被剛才的掃射擊中了。

小唐走過去,一把將樹上的外套摘下來,一摸:「還有熱氣兒。」

丁戰國接過外套看了看,然後摸了摸外套的衣兜,發現兜裡有一張紙。他掏出紙來開啟,藉著手電筒的亮光,認出這是自來水處理站的手繪地圖。

他的表情馬上不一樣了。

黎明時分,行動結束。

丁戰國匆匆趕回了公安局,他在高陽面前有些沮喪地說:「死了四個,跑了一個。沒抓住一個能張嘴的。」

「咱們的人呢?」

「犧牲了兩個戰士。」丁戰國心裡不好受。

「眼看著就要過年了。」說這話的時候,高陽有些發愁,「該怎麼向他們的爹媽交代呀。」

丁戰國感同身受。

高陽看了看他,說道:「不管怎麼說,關押地點洩露了,這個判斷還是準確的。你怎麼想?」

丁戰國掏出了那張手繪地圖,遞給他:「您看這個。」

高陽接過圖紙,看了看。這張圖紙上除了圖型,還標有蓄水池、倉庫、廠房等詳盡的名稱,他也有些震驚:「這麼細?」

「這是那個帶頭者留下來的。那些特務就是靠著這個,鑽進了我們搭好的籠子。我覺得,繪製這張地圖的人就是內鬼。」

高陽忽然想到了什麼,他抬起頭說:「筆跡鑑定!我很好奇,握著那支筆的人,到底幹了些什麼。」

「我馬上就去辦。」丁戰國看著高陽,問道,「如果筆跡符合我們身邊的某一個人……」

「就地逮捕。」

早晨,溫暾暾的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斜斜地灑進李春秋家次臥的書桌上,一張期末試卷平鋪在那裡。陽光照在試卷的右上角,那束光亮處,一個用粗筆標著的分數「92」顯得格外醒目。

李春秋坐在書桌前,拿著一支鋼筆,在分數欄旁邊工整地寫了一行字:「家長閱,李春秋。」

姚蘭站在一邊,看著他寫完了,轉頭叫:「李唐,來!給,爸爸給你簽好字了。」

李唐面無表情地走進來,沒過去拿試卷,只是看著姚蘭說:「媽媽,我是讓你簽字。」

「媽媽的字不如爸爸寫得好看。」

李唐沉默著,一把抓起試卷轉身走了。

姚蘭瞟了一眼李春秋,見他也沉默著,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也沒說出來。

客廳裡,坐在餐桌前的李唐依舊情緒不高,他只顧吃飯,連頭都懶得抬起來。

「倒數第二題,你本來會做,一錯扣四分,大意了。」李春秋看著他說道。

李唐悶著頭吃飯,像沒聽見一樣。

「今天我去送你吧。」

李唐仍然沒回答。

李春秋從盤子裡拿起一塊蛋糕,遞到他面前,李唐毫無反應。李春秋的手又往前探了探,李唐不悅地伸出筷子一擋,蛋糕啪的一下掉在了桌子上。

李春秋一陣錯愕。

李唐終於抬頭看著他,嘴裡嚷道:「不吃。我不吃你夾的東西。」

「為什麼?」

「你是個特別差勁的爸爸。」李唐的眼睛很冷。

李春秋有些惱火地質問:「怎麼這麼和我說話?」

話趕話,李唐也急了,馬上接了一句:「你在外面有女人!」

嗡的一下,李春秋愣住了。

聽到這句話,姚蘭趕忙端著兩杯牛奶從廚房裡跑出來,她的反應很強烈:「李唐,這都是誰跟你瞎說的?!」

李唐看著她大喊:「每個人都知道!連學校的同學都知道了,他們人人都在說!」

「那些都是假的!」姚蘭也衝他喊。

「是真的!」李唐叫了起來,然後情緒激烈地對李春秋說,「媽媽昨天晚上一口飯也不吃,她在等你。你就是不回來,每天晚上你都不回來,你在和那個狐狸精在一起!」

姚蘭實在聽不下去了,伸出手就要去打李唐,李春秋猛地一下子抓住了她的胳膊。

李唐倔強地揚著臉,彷彿對於那個即將打下來的巴掌一點兒都不害怕。

姚蘭一陣心酸,看著對峙的父子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晨起,靠近近郊的一片棚戶區裡,家家戶戶門口的土灶上都冒起了炊煙。三三兩兩的居民從家裡走出來,有的生火買菜,有的刷牙洗臉。

鄭三穿著一件剛剛偷來的泛著油光的皮襖,低著頭走在這片棚戶區裡。因為太冷,他不得不將兩隻手攏在袖子裡。

剛剛失去親弟弟的他,臉上還掛著血痕。他半眯著眼低頭前行,眼神冷冰冰的,涼透了一樣。

長春。

一輛黑色轎車安靜地停在南湖公園門口的街邊,不多會兒,另一輛黑色轎車也開了過來,停在距離前車不遠的地方。

車門開了,下來一個人,是向慶壽。他頓了頓,向前車慢慢走去。

前車的司機見向慶壽已經下車,立馬也開啟車門走了下來,站到不遠處。

向慶壽走過來,透過前車搖下來的後車窗,看見後座上坐著一個頭戴高大貂帽、把自己的臉藏在墨鏡下的男人。

他拉開後車門,看了看這個男人。

「向先生早啊。」男人主動向他打了個招呼。

這個聲音讓向慶壽覺得很熟悉,他有些狐疑地看著眼前這個人,仔細辨認著。

男人看著他狐疑的目光,立刻明白了,不禁誇讚道:「向先生好記性。多年前說過話,到現在還記著我的聲音。」

他笑著摘下墨鏡,說道:「向站長,別來無恙呀。」

看到他面容的一瞬間,向慶壽驚愕地瞪大了眼。這張有星星點點麻子坑的臉,他再熟悉不過了。錯不了!他正是當年國共合作抗日時,投敵叛國的騰達飛。

向慶壽警覺地一下子摸向腰間。

站在一旁一直關注著這邊情況的司機,見向慶壽有所動作,馬上也將手摸向懷中。騰達飛衝他擺擺手,司機又將手放了下去。

「向站長還記得我愛抽雪茄,這是給我掏煙呢吧?」騰達飛衝向慶壽露出了一個笑臉。

向慶壽死死地看著他。

「戒啦。五年前,你的手下把一根偽裝成雪茄的微型炸彈放進我辦公桌上的煙盒後,我就再也不抽啦!以後咱們還是喝酒吧,紅酒,對身體也好。」

向慶壽看著他打趣的談吐,愣了片刻才把手從腰間放下來,有些難以置信地問:「你,是黑龍江反共救國地下軍的總指揮?」

「國防部任命的。如果需要,委任狀就在後備廂,你可以帶回去看個夠!」騰達飛點點頭,「我要是你,我也想不到。」

「上峰要我配合的居然是你!」向慶壽一臉意外。

「向兄,別看東三省的地界這麼大,這麼多年了,常在這個戲臺子上唱主角的還就是咱們這幾個人。山不轉水轉,誰和誰搭一臺戲,我看都是命裡註定的。」

向慶壽沒有說話。

騰達飛重新戴上了墨鏡:「外頭多冷啊,兄弟的車雖然不大,但還是很暖和的。」

向慶壽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鑽進去,然後將車門關上了。不過,他一時間還沒有接受這個事實,一直目視著前方,甚至不願側過臉直視騰達飛。

騰達飛倒是很放鬆地說:「這世上沒有永遠的敵人,也沒有永遠的朋友。今天坐在這兒吃飯的人,備不住明天就會拔槍相向,換過來也一樣。放在幾年前,我都不敢想象我們能並排坐在這裡。」

「是啊。上面的心思,總是很難猜。」

「上面是什麼人?都是投機者!我如果幫不了他們,你們或者說咱們,想想看,肯定輪不到你去拔槍,我就死在哈爾濱了。」

向慶壽終於轉過頭,看著他。

騰達飛繼續說:「來長春之前,國防部給我詳細介紹了保密局長春站做的大量前期工作。我必須先在這裡道一聲謝。」

「總指揮蒞臨長春,要說的不僅僅是這句話吧?」

「你是聰明人,我就有話直說了。」

「你還想要什麼?」向慶壽凝視著他。

「人。」

「多少?」

騰達飛伸出一根手指:「最少一百。那些前期工作只是一部分,後面才是決定輸贏的關鍵。我還得說明一點,這一百人不能是湊數的濫竽,我要整個東北最出色的特工。」

「沒有。」向慶壽回答得十分乾脆。

看他如此不配合,騰達飛目光凌厲地看著他。

向慶壽微抬了下眼皮:「拿槍頂著我也沒有。我們最近在哈爾濱的幾次行動都折了,損失很大。」

「據我所知,你們剛剛啟動了不少沉睡者,都是當年從各個培訓班選出來的精英人才,偽滿時期就埋在哈爾濱了。再加上原有的力量,湊個整數不是什麼大問題吧?」

向慶壽盯著騰達飛,沒說話。

「不是我手長,實在是國防部對這次行動期望太高了。」

「拿國防部壓我?」

「我反而覺著這是一種督促。」

向慶壽笑了:「你應該去經商。我出錢,你得利。太妙了。」

騰達飛也笑了:「等計劃成功的那一天,向兄就不會這樣冷嘲熱諷了。這是一盤大棋。」

「有多大?」

「能說的,剛才我都說了。」

向慶壽不無嘲諷地看著對方說:「總指揮不肯屈尊到我的保密局,怕是被別人看到您這張臉吧?」

「我的這張臉早晚都會被大家看到。我擔心的倒是貴站的保密措施,聽說這陣子洩密不斷啊。」

這一個巴掌打的,向慶壽的臉色有些難看。

「相信我,很快就不會這樣了。快過年了,我有個禮物送給你。領你一百人的情,我也得投桃報李呀。」騰達飛給他丟個棗。

「禮物?」向慶壽故意嘲諷地問,「是日本人留下來的金條嗎?」

騰達飛沒和他一般見識:「人,人才是最寶貴的禮物。潛伏在貴站的中共間諜。」

向慶壽一直看著他,像是在甄別他話裡的真偽。沉默了一會兒,才說:「這也是你的黑虎計劃裡的一環?」

「不不,這是開胃菜,咱們還沒正式開席呢。」

「黑虎計劃。這個名字是你起的嗎?」

「俗了點兒,是吧?」騰達飛勾起了嘴角。

「怪了點兒。世上有黑色的老虎嗎?」

騰達飛笑了:「你只要相信它,什麼都會出現的——包括那個讓你睡不好覺的內奸。」

哈爾濱。

陳立業家裡的床上擺了很多開啟的包袱,裡屋的兩個板櫃大開著,陳太太正跪在板櫃前尋找著什麼。

寒冬臘月天,陳立業只穿了一件洗得變了形的寬背心。他站在板櫃一邊,有些著急地催問:「找著了嗎?」

「你別急,我記得是放在這兒了。」

陳立業抑制不住內心的焦急,忍不住埋怨道:「跟你說了多少回,別亂放別亂放。你看,這多耽誤事。」

「找著了,在這兒呢——」正埋怨著,陳太太將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新棉袍取了出來。

陳立業立刻迫不及待地將它穿上,對著鏡子仰著頭,在屋子中央站直了身體。

笑容滿面的陳太太細緻地用一把掃炕笤帚,幫他掃著身上那件棉袍,雖然棉袍上幾乎沒有浮塵。

陳立業的臉上有一種掩飾不住的高興:「再掃掃。多掃兩遍,乾乾淨淨的。」

市公安局偵查科門口的樓道里,李春秋一臉陰鬱地走著。因為兒子,他上班的這一路心情都不太好。

正走著,一個女公安抱著一摞檔案不疾不徐地迎面走過來,看見他,主動向他問了個早。

李春秋禮貌地點點頭。

另一邊,兩個年輕的公安一邊咬著包子,一邊快步從李春秋身後超過。

李春秋認識這兩個小年輕,衝他們嘮叨了一句:「早起五分鐘都不至於這麼狼狽。」倆人衝李春秋笑了笑。

李春秋一路穿過走廊,仔細地觀察著兩側的辦公室,裡面的辦公人員一如既往地忙碌著。

一切都很平靜,今天早晨和以往相比,似乎並沒有什麼不同,昨天夜裡的連鎖反應消失了。

難道鄭三沒有行動?以魏一平急切的態度,他沒有理由拖著這件事。還是說出現了另一種可能?李春秋細細琢磨著。

偵查科就在前面,他想了想,過去敲了敲門。

門開了,小馬招呼道:「李大夫?」

「老丁在嗎?」

「還沒來,昨天夜裡下了班到現在就沒見著他。」

「是嗎?」

小馬正要說話,桌上的電話鈴響了起來。屋裡只有小馬一個人,他跑過去接起來:「是我,什麼?消防?什麼消防?」

這時候,拿著兩張紙的小李從一側走過來,叫住了李春秋:「李哥。」

「這是什麼?」李春秋站在門前,看著他手裡的東西。

「消防知識考核。」

小馬拿著外套從屋裡出來,看著小李手裡的紙卷問:「幹嗎的呀?說讓我們也去領。」

「消防科弄的,普及防火知識,開卷考核,後背答案正面題。考不過的,年底不給發大米。」小李有些無奈地扯了扯嘴角。

開卷?李春秋有些意外:「開卷考試,有意義嗎?」

「人家說了,大家都忙,沒時間背,抄一遍加深一下記憶總比啥都不知道強。」說完,小李把試卷遞給李春秋,「下班前就得交,抄吧!」

李春秋接過試卷,和小李一起回到了法醫科。

二人分別坐在各自的辦公桌前,抄寫著答案。李春秋執著一支鋼筆,用筆尖在消防知識試卷上寫道:「……定期檢查消防蓄水池的水位……」

他看了一眼答案,繼續寫:「保證火情發生時,有充足的水量滅火……」

一條行人不多的馬路上,陳立業穿著那件壓箱底的棉袍站在街邊,努力地壓制著自己的激動心情,靜靜地等人。

不一會兒,一輛黑色的轎車朝他勻速地行駛過來,快到他身邊時減慢了速度。

車停下來,一個年輕姑娘從車裡走出來,從容地來到他面前。

這個年輕姑娘,正是在臘月十一的早晨,李春秋在咖啡館裡看見的坐在陳立業對面的那個人。

和那天相比,這個姑娘今天的穿著和打扮讓她看上去顯得格外精神利落。

「林翠姑娘。」陳立業叫道。

林翠注意到了陳立業一絲不苟的打扮,她嘴角噙著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老陳,今天夠帥的啊!」

「我結婚的時候穿過的,不到過節我都捨不得穿。」

「今天就是你的節日,走吧。」林翠笑著為他拉開車門,陳立業抬腿鑽了進去。

汽車平穩地行駛著,坐在後座上的陳立業有些出神地凝視著車窗外。

「老陳。」林翠喚他。

陳立業似乎沒有聽到,仍舊保持著望向窗外的姿勢。

「老陳?」林翠再次喚他。

「啊?」陳立業這才反應過來。

「一會兒,你如果對工作和生活上有什麼要求,都可以提出來。」

陳立業點頭如搗蒜:「好好。」

十幾分鍾後,轎車行駛到一個有兩扇紅漆大門的門口,這座大門前並沒有任何牌匾。

轎車司機向大門鳴了兩聲喇叭,有人便將大門從裡面開啟。轎車隨後進入大院,然後穿過一條松柏掩映的馬路,拐了一道彎,停在另一扇大門的前面。

這一次,站在門前兩側的是兩個荷槍實彈的解放軍戰士。

林翠搖下車窗,將證件遞給了衛兵。

衛兵查驗後,將第二道大門開啟了。轎車開進去,直接停在一座辦公大樓的下面。

陳立業和林翠下了車,向樓裡走了進去。

林翠領著陳立業穿過又高又深的寂靜走廊,來到一間辦公室門前。她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進。」

林翠應聲輕輕推開了門,站在她身後的陳立業下意識地整了整衣服,挺了挺胸,抬腿走了進去。

這間屋子裡堆滿了各種各樣的雜物和櫃子,看起來不像辦公室,倒像個倉庫。

屋子靠牆邊的地方擺了一張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身材消瘦、看似路人的中年男子。見他們進來,男子馬上站起來,用手指了指陳立業,問道:「陳立業?」

林翠點點頭,介紹道:「老陳,這是咱們中共東北局社會部的馮副部長。」

馮部長几步走到陳立業面前,朝他伸出了手。

陳立業呆呆地看著他,一句話也不說。

「陳立業同志。」馮部長還伸著手。

陳立業依舊直愣愣地看著他,馮部長靜默地望著他,等他的回應。

「老陳,老陳?」林翠拽了拽陳立業的衣袖。

陳立業就那麼一直看著馮部長。半晌,他的眼睛紅了。他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紅著眼睛,有些哽咽地對馮部長說:「你剛才叫我什麼?」

馮部長明白他的心思,主動握住了他的手說:「陳立業同志。」

「你能再叫我一遍嗎?同志,叫我陳立業同志。」陳立業的眼淚唰地流了下來,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

頓了頓,他才說:「我等得太久了。」

馮部長看著這位老同志的眼淚,百感交集。

小李在卷子上寫完了最後一個句號,神色輕鬆地放下了手裡的鋼筆,他活動著手腕問道:「我答完了,李哥,你還差多少?」

李春秋依舊埋頭奮筆疾書:「最後一段了。不服老不行了,你比我答得晚,交卷比我早。這要是閉卷考試,我得不及格了。」

「那是您比我認真。」小李整理好自己的卷子走過來,看著李春秋寫字,「寫了這麼多,還能保持這麼工整,童子功啊。」

李春秋寫下了最後一句文字:「所有消防用具使用過後,必須放置在指定的庫房內。」

全部寫完,小李拿著他和李春秋的答卷走到消防科,把手裡的卷子放到桌上一摞試卷的最上面,然後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