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集

雞毛飛上天 何賽陽 第2頁,共2頁

遠遠的一輛山地腳踏車熟練地繞過障礙,騎過又退回。騎車人揹著高高的行李雙肩包,滿臉的大鬍子,好奇地打量著王旭。王旭嚇了一跳,仔細一看,原來是萊昂。萊昂也感到很驚奇,樂呵呵地叫:「王旭,真是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啊!」

王旭慢慢起身,不敢相信地說:「萊昂,怎麼是你?」

萊昂下車熱情地與他擁抱,拍打王旭肩背大笑:「世界太小了!」

王旭上下打量,覺得不可思議:「我的天,萊昂你這是……什麼情況?」

萊昂大笑:「你跟邱巖一起來的?」王旭愣住。

當晚,在捷克小酒館,萊昂儼然變了個人,吃起了饕餮大餐,豪爽地將半扎啤酒一口悶下去。王旭饒有興趣地瞧著,問萊昂怎麼會在外國騎腳踏車?萊昂一捋大鬍子,開心地樂道:「流浪,圍著地球流浪!」

王旭有點發懵,心想你萊昂不是在歐洲做代理嗎,怎麼會放棄這麼好的發展機會而到處流浪呢?萊昂似乎知道王旭的疑惑,滿不在乎地擺手說:「那樣活著太沒意思了。」

萊昂笑著告訴王旭,自己花掉了所有的錢財定製了一艘無動力帆船,現在就停放在瓦倫西亞港。

王旭瞪大眼睛,怎麼也不相信一個人駕駛無動力帆船就能出海。萊昂又給自己灌酒,坦率地說:「我已經橫跨完大西洋了。不信也得信,因為我是水手。」

王旭用複雜的目光不解地問萊昂,這一切為了什麼?萊昂抹嘴一樂:「人活著就不該把最初的夢想忘了。給我再來一紮。」

王旭忙衝身後打了個響指,他很想知道萊昂到底怎麼了?萊昂望著窗外長嘆一聲:「我參加了費爾南德的葬禮,費爾南德一動不動躺在豪華的水晶棺材裡。」當時我心裡很悲哀,不知道為什麼,那個貴族老頭是被我打垮的,他到死都耿耿於懷不肯見我。

萊昂告訴王旭,離開陳家後,有段時間他生意做得很順,然後被一個一起長大、他最信任的兄弟算計,像萊昂對付費爾南德那樣,幫萊昂出主意打擦邊球製假,結果在網路上曝光萊昂製假售假,還提供資料幫對手上法庭起訴,索取鉅額調解費,挑撥對手不能心慈手軟,阻止和解……可是萊昂一毛不拔,結果官司曠日持久。

萊昂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怎麼會攤上這樣一個朋友。曾經想過殺掉背叛自己的這位神經病兄弟後自殺,後來他想起了躺在水晶棺材裡的那具屍體。

萊昂最後想明白了,人生就是一場博弈!失敗者應該自動出局!

「人生真奇妙,西班牙也有陳大光!」王旭默默地想著。

萊昂接過酒,仰頭喝了一大口,隨後長嘆一聲說:「我是個水手,要勇敢地死在海上,讓上帝去拯救猶大吧!於是定製了那艘船。」

王旭彷彿明白了什麼,會意地點頭。

當萊昂在大海上漂浮的時候,當他覺得自己什麼都失去的時候,萊昂伸手彷彿觸控到了什麼,眼神中透露出了美妙的亮光。

風起來了,萊昂拉起帆感覺自己像在飛。大海無邊無際看不到海岸,萊昂雖然沒有翅膀但卻在飛,他想起當年做水手的夢了,王旭肯定不知道那是一種什麼感覺……

王旭用感動的目光望著萊昂。萊昂衝王旭感激地笑笑:「當年你爸陳江河也跟我萊昂出海捕過魚,你王旭身上也流淌著水手的熱血。」

王旭深有同感舉杯一碰,仰頭大口喝起來。萊昂突然嚴肅起來:「我真正的改變還是因為邱巖。」

王旭眼中莫名其妙地閃動著晶瑩,他心裡明白了幾分,畢竟邱巖和萊昂兩人相處了那麼長時間。可萊昂卻痛苦地搖頭,說王旭根本不明白他的內心世界,他第一次駕駛無動力船出海是邱巖拽著他去的。「我一點都看不出來,她說想遊遍世界,可是她不行了,要到一個好美好美的世界去了,叫我替她走完未來的旅途。」

王旭恍惚地喝光了一瓶酒,萊昂看看錶,叫王旭快走,否則邱巖該等急了。

王旭回過神:「什麼?你跟邱巖已經約好了?」

萊昂笑了:「邱巖約我在布拉格見面,難道你會不知情?」王旭緊張起來,叫萊昂千萬別跟邱巖說見到過自己。萊昂呆住,他還以為王旭是和邱巖一起來的。

王旭掩飾地笑笑,萊昂眯起眼,問:「你們倆是不是鬧彆扭了?」王旭忙點頭,告訴萊昂自己這次偷偷追來,是想明天給她一個驚喜。萊昂動情地拉住王旭的手,用力握住:「哥們,你一定要好好對她!幫幫我!」

王旭眼睛熱了,感激一笑:「明白!」

在布拉格餐廳,王旭站在窗外窺探,邱巖正與柯總聊得起勁,萊昂快步走過來與邱巖擁抱,寒暄介紹,王旭眯起眼揪心地瞧著。

邱巖衝柯總:「這位是萊昂,一個駕駛無動力帆船橫跨大西洋的著名冒險家。」

柯總說著:「幸會幸會。」萊昂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實我是個失敗者。」

邱巖抬舉著:「誰說的,在我們眼裡,你很成功!萊昂,誰也不如你瀟灑,你看我現在活得有多累。我們總是待在鋼筋水泥城裡,太費心勞神了,而你卻享受了青藏高原的異域風光,揮舞過藏族姑娘的牧羊鞭,吃過手抓羊肉,喝過青稞美酒!你到過清泉一般的黃河上游,你在無邊無際的大洋遨遊過!而我們俗人只是忙著掛qq、寫微博、發論壇、刷微信,幹著小學生都能做的事情。」

柯總起身往衛生間走去,萊昂情意綿綿地看著邱巖,輕聲說會好起來的。邱巖一愣,莫名其妙地打量。

萊昂拍拍她的手,眨眨眼,神秘一笑:「生活總是充滿驚喜!不信你等明天。每天太陽都是新的!」

王旭靠在餐廳牆外深吸一口氣,緊張地思索著。

凌晨,在布拉格酒店,柯總迷糊地拉燈從床上爬起,門鈴聲持續。

柯總看錶搖頭,透過貓眼往外瞧,王旭變形的臉正衝著他樂。柯總嚇了一大跳,忙開啟門:「王總?你怎麼會……」王旭二話不說,側身溜進來將門關嚴,摟著柯總往屋裡走。柯總有些慌亂:「你也來布拉格了?」

王旭坐下開門見山:「你是來參加大型研討會的,卻發現只是一個私立醫院搞的小型專家會。你以為會探討技術問題,卻發覺除了一個美女陪伴沒有其他任何動靜,柯總,你上當啦!」

柯總驚詫不已地打量著王旭,王旭亮出手機裡邱巖圖片,只見上面寫著:「邱巖,美歐集團銷售總監。」

柯總瞄一眼笑了,穩穩地靠在沙發上:「王總趕來是好心提醒我嗎?美歐有誠意想跟我合作,這一點邱小姐在接我的時候,已經開誠佈公講了。」

「這隻能說他們更高明更狡詐,美歐集團和我其實做的是同一件事,最終起決定作用的還是實力和誠意。」

柯總起身開門送客:「王總的誠意是看出來了,至於實力……還是請回吧。」王旭上前用力將門撞上,柯總反問:「你想幹嗎?」王旭鐵了心:「今天不說服你,我就不走了!就睡這屋!」柯總無奈地搖頭。

王旭分析道:「義烏要建設醫療器械市場是下了大決心的,一旦這個大市場建成,它形成的磁場效應太大了!美歐有什麼?無非是有一點錢。」

柯總冷笑看著王旭:「我是個商人,必須尊重錢。為了跟我一起打拼的夥伴和團隊,我也太需要錢。」

王旭腦筋一轉:「如果我給你的團隊提供三金呢?金色降落傘,金手銬,金階梯。給他們高額補償,給他們股權,給他們升職保障。這一切,只有像中國的創業板上市公司才能提供—美歐通不過證券法。」柯總眼神頓時有了變化。

柯總哈哈一笑,問王總這樣捨得究竟是為了什麼?王旭坦白告訴柯總,為了人才他沒有什麼捨不得的。

王旭說:「我想可以把合資廠的地讓出來,建研發中心也好,建廠也好,都由柯總你說了算。浙江大學實力你也知道,我在浙大設立了最大一筆科研基金,可以為你提供諮詢。我跑到布拉格決不是一時的心血來潮。」柯總定定地注視著,王旭掏出兩張機票:「明早的機票都訂好了。」

柯總突然伸出手一笑:「你的瘋狂我很喜歡。」王旭也笑著伸出手去,重重握在一起:「明早一起走,今晚我倆談一下後面的事?」

柯總伸了個懶腰:「好吧!在布拉格談判也是緣分。」

第二天早上,邱巖皺眉聽著電話走出電梯間,來到前臺。邱巖用英文問708房的柯先生去哪裡了?前臺答覆說708房早晨已經退房了。邱巖一驚,怎麼會退房?不可能啊?

前臺問:「您就是邱小姐?」邱巖點頭一愣,前臺遞上一張便箋,邱巖詫異地接過一看,上面一行小字:「鼻炎這麼嚴重還要穿得那麼露,寄多少鵝不食草都沒用。」邱巖驚愕地抬起頭,衝出飯店。

車內,柯總已經靠在後座睡著了,王旭憂傷的目光望著窗外。王旭突然想起什麼,掏出手機撥通萊昂的電話,問他昨晚說的一點都看不出來,是啥意思?

萊昂驚愕:「什麼?她沒對你說?」王旭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坐直身姿緊張地聽著:「萊昂,我求求你,告訴我實話……」

去布拉格機場的高速路上,邱巖坐在車上焦急地聽著電話,是已關機的語音聲。車停在路邊,一架飛機在空中飛過。邱巖下車仰頭恨恨地望著。邱巖衝飛機大喊:「王旭—你這個混蛋!」

布拉格廣場上,邱巖失落地走著,耳邊彷彿響起爸爸曾經的聲音:「你披星戴月、早出晚歸,苦嗎?」「只有心裡苦,那才是真的苦!」邱巖無助地掉出眼淚。

突然,邱巖目光一震,渾身像觸電一樣。

廣場對面,王旭正含淚凝望自己,邱巖靈魂出竅般呆呆地看著王旭,不敢相信自己的目光。兩人就那樣默默對視著,許久許久。

王旭突然直衝過來,不顧一切地將邱巖緊緊擁在懷中,邱巖感受著王旭火一般的熾熱情感。

王旭顫抖著:「為什麼?為什麼最後一個知道的是我!」

邱巖淚如雨下,抬手輕輕撫摸王旭的頭,含淚微笑,在他耳邊呢喃:「因為,你是我最擔心的人,你懂嗎?」

王旭聽完,哭得像個孩子似的。「巖巖,你不在身邊,我,我……」

浪漫的布拉格廣場,兩個戀人滿含熱淚,緊緊相擁在一起,藍天白雲都在為他們見證這奇蹟的一刻。

兩人騎上哈雷摩托,去尋找《布拉格秘境》裡深藏著六稜水晶的湖泊;去尋找查理大橋上的世紀聖象;去尋找神秘的古書、1637年的古井。

傍晚歸巢的鳥雀,嘰嘰喳喳地在布拉格湖上面穿梭而過,紅蜻蜓從野菊花叢中飛起,又驀地轉過來,環繞著這對情人,抖動著輕盈的翅膀。

湖泊蛙聲陣陣,甲蟲們也紛紛開嗓,開始了陣容龐大的演唱。

「啊,王老五,喔,傻王旭,傻小旭。」邱巖扶了一下鬢邊有些凌亂的頭髮,定定地看著遠方,狠狠地抱緊這個傻呆了的鑽石王老五。

王旭看著她的側臉,和天上的紅霞連在一起,不知是人在畫中,還是畫在人眼睛裡。

「嗯,我越來越喜歡這裡了。」

晚霞從天際傾灑下來,溫柔地拂過山崗,草地,最後折了折,定格在兩個人的身上,拖起了長長的身影。

「看前面是攔水大壩,我們去尋找湖水的源頭吧。」

「嗯。」兩個人沿著山路,一路向上。

溪水從上游一如既往地往下流淌著,在大壩下急促地奔走,兩個人站在無邊的綠色之間,幸福地微笑著。遠處農家炊煙裊裊,升騰而起,火燒雲映紅了半邊天,長風吹動著兩人的衣襟,少女絕美的容顏,映襯著這一方安寧的時空。

「歸去來兮,胡不歸?」

「說出來,小旭,你是重輝公、金水叔、江河爸爸的後代。大膽地說出來!」邱巖的大眼睛彷彿在熱烈地鼓勵著。

「爺爺沒了,你……」王旭又不說了,眼中充滿了悲傷,「沒有你,我活不下去了!」

王旭如釋重負,終於說出來了:「我愛邱巖,我愛邱巖!」

三十多年過去,見慣了商場上的殘酷血腥,你死我活,一步步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全盤皆輸。最困難的時候,他總是想著,巖巖在看著我,我的最好的朋友、故交、老師、戰友,她一直在我的眼前鼓勵我:你站在這一片充滿英雄血性的土地上,英雄的血性戰時保家衛國;國家政策開放時,英雄的後代就應該成為堅韌頑強、崇尚孝義、獨領風騷、傲視天下、搏擊商場的天之驕子。

臉書上,邱巖的大眼睛時刻盯著你。

小旭,你是義烏兵、重輝公、金水爺爺、江河爸爸的後代,你應該不畏風險,敢佔先機,敢愛敢恨!

黃昏的一縷陽光,照在樹屋上,四周靜靜的,一片靜謐。

駱玉珠端著一碗飯來到樹下,抬頭望去,陳江河正望著夕陽發呆,眼角掛著淚痕。

駱玉珠一見,就氣不打一處來:「老頭子,你午飯都沒吃;再不下來吃晚飯,我就把飯扔上來了。」

陳江河往下瞄一眼,訴說道:「巖巖連學費斷供也不跟我們說了!玉珠,我吃不下,我早就發現她與我們保持距離了,可我總是以為自己生意忙,一直沒有與巖巖拉近關係。」

玉珠解釋說:「江河,那時候,我們連續遭遇變故,也許她以為……你別說,我也是太寵愛乾女兒了!我不忍心邱大哥的骨肉受到任何傷害,不忍心看到她難過。」

陳江河輕聲說:「我也不想讓她重複你我小時候的經歷。」

「可是她偏偏對我們只報喜,不報憂。」駱玉珠安慰說,「小旭去美國了,陪巖巖辭職拿東西,我們很快就可以照顧她了。」

陳江河回憶說:「我要好好地檢討自己,我曾經是一個被人丟棄不要的棄兒。好兄弟邱英傑走後,我很想像別的父親一樣寵愛邱巖。我是在向老天爺挑戰:兄弟,看,我是不會冷血動物一樣對待我的乾女兒的。」

「其實,你這種愛是一種補償,補償你小時候的感情空缺,補償你對兄弟死亡的悲痛的感情。」

陳江河帶著哭腔:「玉珠,回來就不許她走了。這幾年巖巖受苦了,這個懂事的女孩啊。她想自己養活自己啊,哪有這麼容易啊。斯坦福的學費是六萬六千美元,相當於人民幣四十五萬元,巖巖的導師調走後,她的獎學金便沒了,後來幾年她把自己看成了名正言順的孤兒了。」

陳江河心痛地說:「上大學時,她就爭取獎學金、貸學金、社會助學金、特困生補助和勤工儉學。她爭取獎學金,不要特困生補助。在斯坦福讀研究生時,邱巖參加了勤工儉學:做家教、賣報、散發宣傳資料、送貨、營銷;做廣告企劃、設計,參加學校流動教室清掃、食堂清潔工、圖書館管理員、廁所保潔員等工作。」

駱玉珠嘟囔:「江河,你也別懲罰自己了,你要懺悔,你也得活到她轉來啊,你快下來,餓死了就太可惜了。」

陳江河緊蹙眉宇,搖頭不語。駱玉珠仰天長嘆:「說你這人怎麼越老眼睛孔越淺,要麼搭把手,將我也拉上去,我陪你一起哭。」

陳江河死活不承認自己哭過,只說是替邱大哥難過,然而話音未落,眼淚嘩啦一下不聽使喚淌了出來,這個隱形富豪竟跟受了大委屈的小孩一樣放聲慟哭,哭得連老天爺都要陪他落淚。

「如今,巖巖連生重病也瞞著我們,我成了什麼東西了,你讓我怎麼對得起邱大哥?」

駱玉珠眼圈也是一紅,靠在樹上坐下來懊悔:「我心裡急於想讓她成為我兒媳婦,會不會刺激過她?」

陳江河自責道:「巖巖回來,我倆得好好說一說。」

駱玉珠想把飯放在筐裡,用滑輪拉上去,叫陳江河吃飽了飯,自己跟她去說。

陳江河主動從樹屋下來,眼圈都紅了。還真是餓了,陳江河拿過飯碗,張嘴就吃,他又痛悔地說開了:「那一年,當我出差美國找到她,當我捧起她粗糙的手掌時,我深深地責備自己,恨不得打自己耳光。她外表溫柔美麗、賢惠善良,內心勇敢堅強、細心體貼。她太懂事了。她看到我,小鳥依人一樣圍著我,一直唱著,跳著,興奮極了,反而安慰我說,她現在有了食堂清潔工、圖書館管理員這兩份工作。勤工儉學也讓她體會到人間處處有真情,處處有感動,處處有溫暖。她珍惜眼前不易得到的一切,體會著生活帶來的異樣風景。有的同學說打工收入微薄,浪費時光,又髒又苦的,還少不了被質疑與嘲笑,但她卻把這一切當作上天的恩賜,還對我們隱瞞病情,生怕拖累我們,拖累小旭。

陳江河並不知道,這個時候兒子王旭正在美歐集團總部,愁苦著臉,焦急地坐在邱巖的辦公室,等待著青梅竹馬的最後選擇。

突然,走廊上傳來美國上司歇斯底里的一陣吼聲:「為什麼?你這樣離開,會讓自己失去太多!你的職位,你的股份,你的健康……」

邱巖沉默不語,只是低頭走著。

「我們的投資專案,馬上可以上市,你將可以分派到鉅額的收益獎金。起碼百萬,甚至千萬,美麗的邱,你再等等!」

辦公室裡的王旭,趕忙起身走到門邊凝神傾聽。

走廊另一頭,一個美國員工也抱著材料駐足而聽。

邱巖歡快得像頭小鹿一般小跑過來,美國員工恭敬地叫一聲:「邱總好!」邱巖微笑著點頭示意,進辦公室後她隨手把門一關,小鳥依人般沒商量地緊緊摟住王旭的脖子。

邱巖的大眼睛脈脈含情地凝視著王旭,像是得到了巨大的解脫,充滿喜悅地對王旭說:「小旭,我們走吧!」王旭心裡疑惑不解—離開公司跟她的健康有什麼關係?邱巖只是神秘兮兮地笑著,往盒子裡收拾東西,叫小旭別胡思亂想,趕快幫她收拾東西,了卻她馬上要回家的心願。於是王旭與女神相視一笑,手忙腳亂地收拾起來。

飛機縮短了相隔萬里的兩個國度的距離。

天上晴空萬里,沒有一點雲彩。

義烏高鐵出站口,陳江河正領著駱玉珠、陳路、趙姐、巧姑、駱天寶等眾人,焦急地翹首等候。

「快看,來了來了!」陳路忽然叫了起來。

女神沒有一絲生命垂危的模樣,她帶著燦爛的笑臉一步一步飄過來,她走到了陳江河、駱玉珠跟前,冷不丁一下子撲進老兩口懷中,很快,駱玉珠與邱巖緊緊地牢牢地擁抱在一起,陳江河欣喜含笑,摟拍著邱巖的脊背。

「孩子,一切都過去了,朝前看,日子還要照樣過啊。乾爸老了,我希望你能過得快樂,不需要大富大貴,不需要擁有什麼樣的財富,只要平平安安,身體健康,那就比什麼都好!」陳江河撫摸著邱巖的手慈愛地說道。邱巖盯住這位多年不見又時刻惦念的心目中的男神:乾爸,他的目光深邃犀利,他對事物具有非凡的洞察力,他的行程匆忙而穩健,他腳踏實地而又惜時如金,辦事果斷使人敬仰……乾爸你也會老嗎?

沒等邱巖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駱玉珠已經將自己手上的鐲子摘下,憐愛地戴到邱巖手腕上,駱玉珠眼裡溢位了母親情懷,久久地凝視著她。

與維繫著一家傳承的親人巖巖相見,這感天動地、無聲勝有聲的一幕,讓所有人掉淚。

巧姑抹著淚水,依偎在駱天寶懷中。陳路感動得不行,轉頭看哥,豎起了拇指。王旭迴避開他的目光,團圓的滋味剛開始漫上心頭,他下決心:寧可放棄所有的一切,一定要讓巖巖活下去。

邱巖肅穆地站在義烏奇山陵園的父親墓前,雙手輕輕地劃過父親的遺像,父親邱英傑依然那麼年輕,保持著微笑……

邱巖的鼻子突然一酸,淚如泉湧。

在邱巖身後,王旭眼泛淚光靜靜注視著她。

「爸爸,我又回來看您了,爸爸真年輕,走的時候跟我現在差不多大。」邱巖無限傷感地哭泣一聲,雙膝一跪,額頭貼在墓碑的遺像上,緊閉雙眼,號啕大哭。

王旭往前一步,愛憐地扶住邱巖肩膀。

邱巖任由淚水橫流,心如刀絞:「爸,女兒這次是歸去來兮,回來陪你,絕不再走了!」

來到陳金水墓碑前,爺爺的遺像微笑著面對青山綠水。爺爺啊!您一生忠誠、樸實,為人善良、和藹。您承受的苦難太多、太多了。您以大愛對待親人、村人和您認識的任何人,您是一位極具慧根和靈性的雞毛換糖買賣行家。爺爺,我這個後輩從來沒有什麼孝敬過您,感到特別慚愧,就讓我燒一炷香給您,感謝您多年來的教誨吧!

在陳金水墓碑前,在大團圓的日子裡。「沒有你哪有我」,陳江河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吼著,他在掩飾自己的痛哭流涕。

「雞毛鴨毛鵝毛換糖嘍!」

假如你不曾養育我,

給我溫暖的生活,

假如你不曾保護我,

我的命運將會是什麼!

是你撫養我長大,

陪我說第一句話……

「沒有你哪有我」,駱玉珠也跟著唱起來了,從來沒有這麼撕心裂肺的感覺,此時,大家好像靜止在痛哭聲中,一個個都泣不成聲!

陳江河站在陳金水墳前久久地默哀,也算是心靈交流吧。也許,在這個世界上,陳江河是最希望能夠準確理解陳金水的人。他在自己疼愛一輩子的「雞毛」生死未卜時,在急火攻心中,帶著滿腔悲憤離開了這個世界。叔,我遲到了,我沒有以您的處世方式面對芸芸眾生。「忠孝節義、剛正有為」,我理解:您以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姿態,那樣從容不迫地走上了犧牲的道路;您是大智若愚,在沒有天然尺度的世界上,信念就是最後的尺度,您一直信任我,對我無怨無悔。

金水叔,我是陳家的嫡系子孫,我的身上傳承著您的光芒,這個家族也會以你為驕傲的。

叔,您是一個悲壯的狙擊手,為我擋住了槍林彈雨、狂風巨浪;叔,我會牢牢記住您傳承給我的三條家訓:一是積善;二是孝親;三是教育。

您說第一等好事只是讀書,傳承數百年的大家無非積善,而孝親則是承上啟下以致家族興旺的源泉。

您掩護著我衝鋒陷陣,去飽讀詩書、培養高尚道德、學會一技之長。你飽經磨難,卻期望我豐衣足食、安居樂業。叔,你是仙風道骨,我是俗骨凡胎。

站在您的面前,您的兒子我,從一個棄兒,已經成為一個有著強烈的愛國愛鄉情懷、為人剛直、不斷磨練自己的意志和能力、喜愛傳統文化、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人,願您的在天之靈為我們現今的生活而感到驕傲吧。

陳江河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吼著:「雞毛鴨毛鵝毛換糖嘍!」

多麼熟悉的聲音

陪我多少年風和雨……

遠處傳來你多麼熟悉的聲音

讓我想起你多麼慈祥的心靈

這歌聲在陳江河的心中久久迴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