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這一切還不能滿足日本軍國主義者對中國東北的侵略野心。他們妄圖使東北徹頭徹尾地變成日本的一部分。由日本關東軍司令部派來做我的「監護人」的吉岡安直一再「勸說」我和日本女子結婚,並且要求我:如果今後我有了兒子,養到五六歲時就必須送到日本去留學。這種行動都是有陰險的政治目的的。在我弟弟溥傑結婚後不久,偽滿政府就制定了一個「帝位繼承法」,規定「皇帝死後由其子繼之,無子時以其孫繼之。無子和孫時以其弟繼之。無弟則以其弟之子繼之。」原來,在這些迷信於君權皇道的日本軍國主義者眼中,使偽滿洲國的「皇室」逐步融化於日本的皇室,這是準備連偽滿洲國的偽裝形式也不要了,從形式上也完全合併於日本的一個重要步驟。不僅如此,日本軍國主義者還妄想同化東北的所有中國人民。為了做到這一點,他們授意我把據說是日本皇室的祖先而後來成了神的所謂「天照大神」迎來,並且在東北各地普設「神廟」,大肆宣傳「唯神之道」,強迫人民敬拜,甚至頒佈刑律要懲辦對「神道」犯有「大不敬」之罪的人。更毒辣的是,日本軍國主義者還通過偽滿文教部竭力實施奴化教育,規定日本語是偽滿洲國的國語,日語課是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就有的必學課目。在社會上也普遍推行日語,例如在偽滿軍隊裡就規定,一切官兵在訓練時都得講日語,連士兵要去大小便也必須用日語請示。總之,這些萬惡的日本軍國主義者採用了宗教、教育和其他各種手段,企圖使東北人民逐步成為忘記自己祖先、不懂本國語言的地地道道的日本順民。

在日本侵略者鐵蹄的踐踏下,十四年來東北人民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熱的災難中。

日本軍國主義者用了「開發」「振興」等等動聽的名詞,對東北的經濟進行了無所不及的統制和敲骨吸髓的掠奪。祖國寶貴的資源大量被運往日本,農民收下的糧食大部被「皇軍」徵走,而人民則吃不飽穿不暖,呻吟在死亡的邊緣。當然,在當時還能從日本軍國主義者手裡分得一些殘羹的我,對這一點是沒有什麼體會的。但是,可以讓一些數字和事實來說明問題。一九四三年偽奉天省各城市的糧食配給情況是:遼陽市最高,成年人每人每月十公斤,小孩每人每月兩公斤;奉天、營口、鐵嶺、本溪和各縣成年人都是每月七公斤;而撫順市成年人每月六公斤,小孩每月只有一公斤。這些配給的糧食,大都是入腹後難以消化的橡子麵。中國人私吃大米白麵,在當時是要被當做「經濟犯」辦罪的。我曾經聽說過這樣一件事:有一箇中國人因為有病而找了一些大米煮粥吃,不幸由於在路上嘔吐而被日本憲兵發現了,結果坐了好久的牢,並且受到嚴刑拷打。

日本軍國主義者為了推行移民政策,還在東北霸佔大量肥沃土地,計劃在二十年內從日本移民一百萬戶、五百萬人。僅僅從一九三七年到一九三九年,就強收人民土地約三千餘萬垧,使得中國農民二十餘萬戶、一百餘萬人失去了土地,無家可歸,到處流亡。

日本軍國主義者還在東北實行了勞動力統制政策,把中國人像牛馬一樣地供他們驅使。根據「勤勞奉公」「國民皆勞」等等全民奴役的惡毒辦法,整個東北從十八歲到五十五歲的人,全被統制管理起來,日本軍國主義者隨時可以徵用。每年強徵的勞工總數估計平均在二百五十萬人。被抓去當「勞工」的,少吃沒穿卻要起早摸黑地乾重活,累死的人不計其數。不但如此,被抓去為日本關東軍修建軍事設施的「勞工」,在完工以後還往往遭到集體屠殺。這樣的事實,甚至被日本主子豢養在「深宮」之內的我也有所耳聞。有一次,偽宮內府警衛處長佟濟煦悄悄告訴我說:他親戚偽警衛官金賢有一個熟人,被日本軍隊抓去修築軍事要塞;完工以後,日本軍隊為了保守這個工事的秘密,把所有工人全都殺了,只有他親戚的那個熟人在九死一生中逃了出來。

日本軍國主義者對中國人民的生命,簡直是視同草芥。從一九三二年到一九四四年,據不完全統計就以「反滿抗日」的罪名殺害了愛國人民六萬七千多人。至於集體屠殺、秘密屠殺中的受害者,更是不勝其數了。當我成為戰犯而到撫順參觀時,就聽到人們敘述一九三二年日本侵略軍隊在平頂山把三千居民驅聚在一起而用機槍全部殺害的血腥慘案的事實。

日本軍國主義者在東北幹下的罪行真是罄竹難書。然而,身受日本軍國主義者之害的又何止是東北三千多萬人民呢?正如「田中奏摺」中所暴露的,日本軍國主義的野心是要征服整個中國和向世界各地進行侵略,佔領東北不過是第一步而已。因此,他們不僅把東北作為掠奪資源、榨取利潤的殖民地,而且還把東北作為進一步發動侵略戰爭的軍事基地,為日本軍國主義提供炮灰、軍需品。一九三七年,就是利用東北這個基地,日本軍國主義者發動了全面侵略中國的戰爭。在八年中,使祖國一千多萬同胞犧牲了,損失了五百億美元財產。接著,印度支那、緬甸等很多東南亞國家也都受到日本軍國主義者的蹂躪。

中國人民和亞洲人民永遠不能忘記也不會忘記這場可怕的災難。當然,罪魁禍首是日本軍國主義者;至於日本人民,他們正如同中國人民和亞洲人民一樣,也是日本軍國主義的受害者。他們在國內受到了殘酷的剝削和壓迫,不少人又被迫走上戰場,而在侵略戰爭中喪失了生命。我在當傀儡「皇帝」的時候當然不能理解這一點,但是也有一次遭遇使我接觸到這樣的事實。這是在一九四五年,日本軍國主義者臨近失敗的時候,當時日本關東軍中的一批「肉彈」被調到東南亞戰場去。這裡需要說明,所謂「肉彈」,是日本軍國主義者創造的一個血淋淋的名詞,意思就是這些士兵應該用自己的血肉之軀向敵人的堡壘、坦克作捨命的進攻,或駕著飛機衝撞敵人的軍艦。由於被當做「肉彈」計程車兵不願意去送死,關東軍司令部就指定我這個傀儡「皇帝」為他們送行以「鼓舞士氣」。我在奉命而去的時候,發現那些士兵的臉上充滿了悲慘淒涼的神情,有些人甚至忍不住在潸然掉淚。當時我已經暗暗感到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重空氣在壓迫著我。現在回想起來,我就比較能理解這些日本士兵的感情了。

在談到這一切的時候,我痛切地感到:日本軍國主義對人類意味著多麼巨大的災難;展開反對日本軍國主義復活的鬥爭在今天是多麼的必要。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遭到覆滅的日本軍國主義正在復活,這是鐵一般的事實。看,不少過去曾經欠下中國人民血債的罪犯,不是又在囂張一時了嗎?吉田茂,當年我進天津日本租界時的日本駐天津總領事,在田中內閣時曾經以外務次官的職銜行使外務大臣的權力,是推行「田中奏摺」中規定的侵略方針的一員急先鋒。岸信介,過去被稱為「滿洲五巨頭」之一,曾經在偽滿任「產業部次長」和偽總務廳次長,大量掠奪中國東北的物資。這兩個戰犯,戰後都先後當了日本首相,竭力推行復活軍國主義的政策,下臺後仍然在為加強日本軍國主義勢力而奔走呼號。至於過去是關東軍中的要員,而今天又成為日本重新武裝的骨幹,更是不乏其人。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日本軍國主義者侵略中國的野心,在今天又開始暴露了。池田政府不是在叫嚷什麼「臺灣歸屬未定」嗎?外相小坂不是公然表示要「支援自由臺灣」嗎?賣國賊廖文毅不是被豢養在日本準備作為建立所謂「臺灣獨立國」時所用的傀儡嗎?這和當年日本軍國主義者主張「滿洲獨立」和把我豢養起來作為建立偽滿洲國時所用的傀儡,手法如出一轍。

今天,日本軍國主義是在美帝國主義的扶植和支援下復活的。記得我被拘留在蘇聯的時候,一九四六年八月曾經到日本東京遠東國際軍事法庭給日寇侵略我國東北的戰犯裁判作證。當我揭露日本戰犯罪行的時候,往往有些美國籍的律師就露骨地袒護日本戰犯而對我大加訓斥。有一次,一個美國籍律師甚至對我咆哮著說:「你說日本戰犯犯了罪,可是你不也是對中國犯下了罪嗎?你將來回國後,也還是要受到中國法庭制裁的!」這番話的言外之意很清楚,就是威脅我把那些日本戰犯的罪行隱瞞下來。當時我不能理解這是什麼原因,現在看來就很明顯了。這是因為,美帝國主義在戰爭一結束就打定主意,要復活日本軍國主義作為在亞洲的侵略工具了!

但是,中國人民、日本人民以及全世界的人民決不允許日本軍國主義再來橫行逞兇了。目前的時代和三十年前的時代已經大大不同了。東風已經壓倒西風,人民的力量已經壓倒帝國主義力量。中國像巨人一樣站起來了,中國人民完全有力量擊敗一切侵略者——和三十年前的情況對比,這一點使我有著多麼深刻的印象和巨大的激動啊!同時,日本人民已經覺醒了。反對日美「安全條約」和反對日本軍國主義復活的聲勢浩大的鬥爭向人們表明,他們再也不允許軍國主義者把他們當做「肉彈」送上侵略戰場了。甚至有一些當年的軍事將領也認識了過去的罪惡而改變了自己的態度,像過去在日本關東軍中當過參謀副長的遠藤將軍現在也參加了反對日美「安全條約」的鬥爭。

因此,在「九一八」三十週年快到來的時候,我在回顧往事之餘,不禁要提醒妄圖捲土重來的日本軍國主義分子和他們的扶植者美帝國主義:三十年前猖狂一時的日本軍國主義已經遭到了可恥的命運,你們還要重走這條老路,難道可能設想會有比他們更好的下場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