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相信的!——在深夜裡,同伴們發出了酣睡的鼾聲,我獨自醒著,眼睛凝視著窗外走廊裡的燈光,心裡翻來覆去地想這件事。這件事又引起了無數的胡思亂想。「溥儀呀溥儀,你改造了八年,你受到了多麼久的人道待遇,人民對你是以德報怨,為了讓你像個真正的人那樣知道好歹,花了多少心血?而你卻說那三億日元忘了,你還有一點點的人心嗎?你欺騙人民還有個夠嗎?」「三億日元,這樣的大事會忘記嗎?這可不是三十塊、三百塊錢呀!」「把它說成是隱瞞吧……這樣,就……一切都過去啦……」
「可是,這不是欺騙嗎?」我一驚,幾乎從鋪上跳了起來。過去,我動不動就寫個檢討,至少其中有一半,是懷著取信於所方的目的,把它當做手段用的,難道我今天仍然還要這樣無恥嗎?
在第二天的小組會上,我首先發了言,多少帶著些火氣地說:「我忘了就是忘了!是不是有人和我說過這件事,還有問題哩!你們這不是成心嗎?」誰知這句話一齣口,就戳上馬蜂窩了,連「中立」的都生起氣來,說我是打擊報復,拒絕批評,態度傲慢,甚至有人說這是「十足的抗拒改造」的表現。
問題又轉到了我的態度,我慌了。我想這可纏不清了,三億日元是隱瞞,小組會上又拒絕了幫助,這到了哪裡也是說不清的問題了。完了,完了!這種悲觀宿命的思想一齣現,深埋在心底的、一度克服了的念頭又起來了:還是承認一切,逃過這個難關吧。不就是檢討嗎?一張檢討書可以換得安寧、信任,為什麼不走這條最近便的路子呢?
我寫下了:三億日元我是隱瞞了,小組會上我的態度是對抗的……我對政府還有顧慮……
後來,有一個晚上,看守員通知我說,所長召見。
我懷著陰鬱的,但更多是慚愧的心情,走上所長的小樓,敲了敲所長的接見室的門。
「進來吧,溥儀!」
這是老所長的聲音。果然,在燈光下現出了老所長的花白頭髮。老所長自從調到別的機關,仍兼管這個管理所,不過,他已不經常來了。看到了許久不見的老所長,我感到了說不出的高興。但是在他慈祥的面容上,從他的嘴角上,我看出了一點嚴峻,這是憑我八年的經驗看出來的。
我坐了下來,順從地點上了煙,我把煙拿在手裡,低下頭來……
「你寫的檢討,我看見了。小組會的記錄,我也看了。咱先說說這件事:受不住別人的批評,這到底不是件好事。我這個人從小念書不多,可是我從小就聽唸書人說過,孔子的徒弟子路很喜歡聽人家的批評,你念過‘四書五經’,有這話吧?」
「有,子路聞過則喜,大概是這句話。」
「嗯,你記得就好。子路這人值得稱讚,跟這個品質大概很有關係。你一定記得這幾句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者無罪,聞者足戒,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記得。」
「記得,還要做到。」
「我沒做到。今後一定做到。」
「有這個決心就好。現在再說第二個問題,你的檢討書裡說的,除了對待批評的錯誤態度之外,還有哪條是真的?」
我驚愕地看著所長,對答不上來。所長接著說:「三億日元是你忘了,還是隱瞞呢?」
我的呼吸急促了起來,但我怎能欺騙坐在我面前的這個人呢?有著黑皮箱的珠寶、除四害的任務……這一切經歷,怎能容許我欺騙他呢?但我又怎麼向他說清楚呢?這能說得清嗎?
「你為什麼不說話呢?你認為說了實話是壞事嗎?」
「所長,我……可欺騙了政府,我怕……眾口一詞……」
「難道是非曲直是靠暫時的多數意見來判定的嗎?」
「所長,」我的眼流洶湧而出,「我還有患得患失,顧慮,我,受不住考驗……」
「認識到這個,就很好。你再不用胡思亂想,應當勇敢些,做人是要有勇氣的!」
當我向所長告辭的時候,看著他滿頭花白頭髮,我猛然想起,八年前我第一次看見他的時候,他並沒有這麼多的白頭髮啊……
在世界上我還能有什麼更親的親人呢?曾母尚且要疑心自己的兒子啊!
所長,所長,這是誰呢?這是共產黨員。特赦,是誰提出的呢?是共產黨的中央。共產黨人,建議要赦的是誰呢?是那些過去對人民犯了滔天大罪的,屠殺了無數共產黨員的國民黨、漢奸,是帝國主義幫兇的陣營裡的分子。這個建議者的署名者,毛澤東主席,他的妻子,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就是被國民黨殺害了的,他的兒子,是犧牲在美帝國主義者對朝鮮的瘋狂侵略戰爭中的……
我再說一遍,舊時代和某些國度裡的犯人的那種對出獄的嚮往心情,我是沒有的,因為我在這裡已得到了他們所向往的陽光、自由和親人。同時,我也有我所向往的事物。
我也向往著得到特赦。為了說明我的嚮往,我要先說一說在特赦令公佈前我的心情,我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