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原形畢露

孤兒董維清、孫博元及另一二人,因在勤民樓坐過溥儀的椅子,其一被囚在×××(隨侍)所做的囚籠中,只露一個頭,不站不坐,靠頸處木板上釘了半圈圖釘,尖朝上。

(真瑞檢舉第二十三條)

他用的孤兒,有的才十一二歲,有的父母被日寇殺害後收容到博濟總會,前後共用過二十名。每天工作十七八小時,吃的高粱米鹹菜,嚐盡非刑,打手板是經常的、最輕的。站木籠、跪鐵鏈子、罰勞役(強挑一擔黃土或大石塊在院中走)、灌涼水、過電、平時得互相監視,不亞於小憲兵隊的犯人。孤兒長到十八九歲仍和十一二歲一般高矮。更有萬惡,溥儀手下曾將一名孤兒活活打死,而他卻吃齋拜佛,甚至不打蒼蠅蚊子。

(真瑞檢舉第三段)

在偽宮看電影時,有天皇出現即起立立正,遇有日兵攻佔鏡頭即大鼓掌。原因是放電影的是日本人。

一九四四年實行節約煤炭時,溥儀曾令緝熙樓停止生火,為的是做給吉岡看,但在自己臥室內,揹著吉岡用電火取暖。

(康慶檢舉第一題第三、四條)

吉岡曾對我說溥儀是真正的日滿一心一德的體現者。曾根崎清臣(軍校幹事)說溥儀是日滿親善第一人。

(康慶檢舉第二題)

溥儀在大栗子溝,聽吉岡宣佈說日本無條件投降,他即跪在地上說:「我不德,對不起天皇。」打了自己一陣兒嘴巴子。

(真瑞檢舉第一段)

逃往大栗子溝,溥儀把倭神與裕仁母親像放在車上客廳內,他從那裡經過必行九十度禮,並命我們也如此……直到被蘇軍逮捕,坐在蘇軍飛機內,溥儀還問吉岡與橋本:「神體都平安嗎?」

(康慶檢舉第十四條)

我面前的這些熟悉的筆跡,不是文字,而是一面鏡子。從這面鏡子裡,我看見了自己的面容,也看見了這些過去服侍我、順從我、挨我打罵的青年們的憤怒。他們對我過去的媚敵求寵表現了極大的痛恨,他們也為了被我侮辱、摧殘和玷汙過的靈魂而向我抗議,他們更為了我對烈士們的孤兒的摧殘而表現極大的悲憤。侄子們和李燾,過去的地位最低賤,現在他們的呼聲也最使我震動。秀山在檢舉書中說的話,更是叫我又惱又怕,他說:「現在我替死去的孤兒向政府要求,不要寬大他的罪,請政府替死去的和受折磨的孤兒報仇!」

……我的掌心沾著汗水的手,顫巍巍地拿起鋼筆,在一份份的檢舉材料上籤了字,垂頭喪氣地走出訊問室。我慢慢地順著甬道向自己住的地方走著。甬道似乎顯得比平日矮了,狹了,我覺得像喘不過氣來,心裡翻騰著。我想現在反正是一切全完了。我的一切所作所為,願意說的和不願說的,我看得見的和看不見的,我的兇暴和怯弱,我的表面和內裡,全亮出來了。我像一個赤條條、一絲不掛地站在光天化日之下的人,任人展覽,聽候最後裁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