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便寫寫,隨便寫寫。」
我收起本子來,裝作幹別的事,卻豎著耳朵繼續注意著他們的談話。
這天,趙訊問員問我:「你檢舉的這一條:在日本戰犯古海忠之的策劃下,日寇一年掠去六百萬噸糧食,說得不具體,現在說說你的根據。」
我張口結舌了。我沒辦法具體,因為老振和老佑扯得本來就不具體。我對訊問員亂七八糟地解釋了一頓。趙訊問員聽了直搖頭:「你的根據是什麼?」
我看是混不下去了,只得老實說出了這條馬路情報的來源。
「自己也不相信的東西,為什麼還要說呢?無論對人對己,要求別人要求自己,都應該是實事求是的。」
我望著這個比我年齡小三分之一的嚴肅的青年人,沒有話說。我回到監房,和每次一樣,趕緊寫坦白和檢舉材料。正寫著,偽滿經濟大臣老振回來了,一進來他就十分感慨地說:「我告訴你們,瞎講可是沒用的。我剛才對訊問員說了日本人從東北每年搶去多少鋼鐵。他一聲不響,給我拿了一支筆一張紙,叫我算一算,這個數字需要多少礦石……」
聽了他的話,我又在坦白和檢舉材料之外,另寫了一份對自己不該道聽途說的檢討書。
這天,趙訊問員問我第一次訪日時的情形。說到我和裕仁的母親在一起的情形,他插問道:「你扶她的時候,是流了眼淚嗎?」
「我不記得流過眼淚。」
「你對你的侄子秀山說過的吧?」
「好像是……可是我不記得了。」
「是不是叫他來問問?」
「不,不,還是讓我想想。」我心裡想,見面對質了再承認,那豈不糟糕。我想了不大工夫,雖然沒有想起來,我認為這類問題承認了比說想不起來好,就承認了。當時我還認為這是很聰明的做法哩。
大約是第三次訊問中,訊問員對於「內廷」勤務班的孤兒們的受虐待很注意。這次訊問之後,我一連寫了三次坦白認罪的補充材料,反覆交代這件我從前不願說的事,唯恐這位目光突然十分嚴峻起來的訊問員仍不滿意。雖然那時我還不能理解,他的目光為什麼變得那麼嚴峻。
在那些日子裡,人們的神經都是敏感的,周圍發生的每一件事,都容易引起反射,有頹喪,有興奮,可以說是五味俱全。我們同屋老憲鬧出的幾場活劇就讓我們什麼滋味都嚐到了。他是偽滿軍醫少將,前清肅親王的兒子。在檢舉認罪中,三番五次地承認了又推翻,推翻了又承認,一會兒把日本七三一細菌部隊的罪行算到自己頭上,一會兒又推得一乾二淨。當時我還不知道他認了什麼又推了什麼,只看到他成天發神經,昏天昏地。有一天,他在訊問之後回小組裡,聲稱他要碰頭自殺,因為他又欺騙了政府,說罷就哭哭啼啼。所裡的一位科長找他談話,問他鬧什麼,他趴下就給科長磕頭。過了幾天,訊問員又來和他談話,說到他不該自暴自棄,要老老實實地認罪才能改造自己,做個好人。他是一個醫生,要知道一個好醫生就是社會的財富。這次談話之後,他也不鬧了,因為聽到財富兩字,知道他還不致被殺。不但是他,讓我們也放寬了心,於是又興奮起來。像這樣的頹喪和興奮,都同樣成為促使我多寫幾條坦白檢舉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