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我的恐懼

溥傑和他的妻子回東北後,我拿定了一個主意:不在溥傑面前說出任何心裡話,溥傑的妻子給我送來的食物我一口也不吃。假若溥傑和我一起吃飯的食桌上擺著他妻子做的菜,我必定等他先下箸之後才略動一點,也只是略動一點,絕不多動一口。

當我聽說溥傑快要做父親的時候,我整天提心吊膽,我為自己的前途不知算過多少次卦。我甚至也為我的弟弟擔憂,因為我相信那個帝位繼承法,前面的幾條都是靠不住的,靠得住只是「其弟之子繼之」這一句話。關東軍要的是一個日本血統的皇帝,因此,我們兄弟兩個都可能要做未來的混血兒的犧牲品。後來聽說他得的是個女兒,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我也曾想過,假若我自己有了兒子,是不是會安全?有了這個念頭之後,我竟像個封建家庭的媳婦那樣,盼望有個兒子來挽救自己的命運。可是,連我這完全渺茫的兒子,關東軍也都打了主意。有了這個主意,即使我真的有了兒子也不見得有什麼好處。因為關東軍叫我寫下一個字據,在這字據上寫明,我若有皇子出生,五歲時就必須送到日本,交由關東軍專門指派的人從事教育。據吉岡說,這是日本皇室的制度,非這樣辦就不足以表示兩國親善。當然,我只好從命,寫下了這個未來兒子的賣身契。

一九三六年,日本人在內蒙古扶持起蒙古王公德穆楚克棟魯普,即被稱為德王的,成立「自治政府」。德王我早在天津就見過,他曾送過我錢,送給過溥傑名種馬。有一天,他得到關東軍的允許來見我,當時吉岡還沒有「侍立」,所以,只有我們兩個在屋裡談話。談著談著,他發起牢騷來了,說日本人在他那裡很跋扈,他樣樣都做不了主,不聽日本人的不行。他的話觸痛了我的傷口,我對他表示了同情,安慰了他幾句。不料第二天,吉岡便來板著臉問我。

「陛下昨天和德王談了些什麼?」

我覺得有些不妙,就推說不過是閒聊而已。

他不放鬆我,追問道:「昨天的談話,對日本人表示了不滿了沒有?」

我心裡怦怦跳了起來,我知道唯一的辦法就是堅決不承認,而更好的辦法則是以進為退,我便說:「那一定是德王故意編排出什麼假話來了吧?」

吉岡雖然再沒窮追下去,我卻被他問得心驚肉跳,疑慮叢生。我考慮這件事只有兩個可能,或者是吉岡在我屋裡安上了什麼偷聽的機器,不然就是德王在日本人面前真的說出了真話。我為了解開這個疑團,費了好大工夫在屋裡尋找那個可能的機器,自然我沒有找出它來。因此,我又懷疑是德王成心出賣我,可是也沒有什麼根據。這兩種可能都不能斷定,也都成了我的新的魔障。

有一天,我忽然想到院裡打打網球。我走到院子裡,忽然看到迎門牆上有一行粉筆寫的字:「日本人的氣,還沒受夠嗎?」

看見了這行粉筆字,我連網球也忘了打了,趕緊叫人快擦了去,然後急忙回到我的臥室裡,心裡怦怦跳個不停。

這行粉筆字,引起的恐懼更大了。我怕日本人發現之後,不分青紅皂白地在我這內廷來一個「大檢舉」,那不定會鬧成什麼樣子。這行字是誰寫的呢?顯然在我這「內廷」之中,是有了「反滿抗日分子」,他敢於在大庭廣眾之下寫字,就不敢殺我嗎?

從此我怕的東西更多了。我怕日本人,怕家裡人,怕大臣們(像德王那樣可能出賣我)。後來我連睡覺也怕人害我,我不敢叫隨侍守夜,更不敢叫童僕們為我站崗,找護軍來我也不放心。最後,我想出個依靠假人守衛的辦法。我叫人給我用草和泥做了幾個和真人一般大小的假人,給穿上軍裝,放在我的屋後。當然,我不把用途告訴別人。到晚上臨睡時,我把它們搬到我的臥室裡,排列在我的床前。我想,誰要是半夜裡想進來害我,至少可以把他嚇一跳。

在種種事件之後,我的神經變得十分衰弱,我的思想也有了進一步的變化。在我心頭的天平上,一邊放的是虛假的尊嚴,一頭是我的生命安全。生命安全越來越下沉,虛偽的尊嚴——皇帝的寶座、稱呼等,越來越不值錢。我最後終於給自己得出這樣的結論:

自由誠可貴,

面子價更高,

若為性命故,

二者皆可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