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航行的第四日,看了一次七十艘艦艇的演習,又在暈船嘔吐之中寫了一首七言絕句:
萬里雄航破飛濤,碧蒼一色天地交;
此行豈僅覽山水,兩國申盟日月昭。
總之,還未上岸,馬屁先拍過去。因為我不僅對日本所示之威力深感驚異,我還把這看做是對我真心尊敬,真心幫助。過去的一些不愉快,只怪自己誤會了。
到了日本東京,裕仁親自到車站迎接我,為我設宴,然後又是向我住所回拜。我接見了日本元老重臣,受他們的祝賀,同裕仁一起檢閱了軍隊。我也跑到他的家廟「明治神宮」去參拜,給他父親「大正」上墳。我到日本陸軍醫院慰問那些侵略中國捱了打的傷兵傷官,又到裕仁的母親那裡,獻獻殷勤。日本報紙曾報導過我和她散步的情形,說有一次上土坡,我用手攙扶了日本皇太后,這和我在長春宮內府中,攙我父親上臺階是一樣的心情。其實,我還從來沒有攙扶過自己的父親,如果問到我扶攙裕仁的母親的心情,坦白說,那純粹是為了巴結。
最後一天,雍仁代表他哥哥裕仁在車站向我送別,他致歡送詞說:「皇帝陛下這次到日本來,對於日滿親善,是有重大貢獻的。我國天皇陛下對此感到非常滿意。務請皇帝陛下抱定日滿親善一定能做到的確實信念而回國,這是我的希望。」
我就又用了那種巴結的心情回答道:「我對這次日本皇室的隆重接待和日本國民的熱誠歡迎,實是感激已極。我現在下定決心,一定要盡我全力為日滿的永久親善而努力。我對這件事,是抱有確實信心的。」
臨登船出發時,我向擔任接待的林權助又講了一遍,臨了,我請他代向日本天皇和裕仁母親致謝,提到裕仁母親,我居然兩眼含滿了無恥的眼淚,而且這樣一弄,把那個老頭子也給逗哭了。回想起來,一點兒中國人味也沒有了。
總而言之,日本皇室這次對我的招待,使我頭腦更加發熱,感到自從當了皇帝之後,連空氣都變了味。我腦子裡出現了一個邏輯:天皇與我平等,天皇在日本的地位,就是我在滿洲國的地位。日本人對我,當如對其天皇者同。
在這種飄飄然中,我回到長春,立即請來新任的關東軍司令長官南次郎大將,向他發表了我的感想。次日(即四月二十九日),又到南的住宅,興高采烈地參加了裕仁的生日慶祝會;再次日,我便急不可待地下諭,把在長春的所有簡任職以上的官吏,不論中國人日本人全召來,聽我訓話,發表訪日感想。我在事先全沒有和日本人商議,我也沒預備講話稿,人到齊了,我便講開了。我講了訪日的經過,繪形繪聲地描述了日本天皇對我的招待,講了日本臣民對我的尊敬。最後我說:「為了日滿的親善,我一定拼命去幹。因此,我認為:如果日本人有不利於滿洲國者,就是不忠於日本天皇陛下,如果有滿洲人有不利於日本者,也就是不忠於滿洲國的皇帝;如果有不忠於滿洲國皇帝的,就是不忠於日本天皇,有不忠於日本天皇的,就是不忠於滿洲國皇帝……」
不料這些話講過之後,「大臣」們單獨來見我的,越來越少,終於成為絕跡,除了日本規定的例行官樣文章的「上奏」和年節行禮之外,我再也見不到他們了。
早在我去日本之前,關東軍司令官菱刈隆就和我說過這樣的話:我應當養「君之德」,所謂「君之德」,就是不要過問什麼事,不要「察查為明」,一切都讓「下邊」辦去就行了,他同時演出形象來,捂一下耳朵,捂一下眼睛,又捂一下嘴,說:「就這樣子,我們當司令官的,也是如此。」這些話,我並沒有十分注意。後來南次郎來當司令兼大使了,他倒簡單,沒有說這些話,也沒做什麼形象動作,我從日本回來發表了那篇演說之後,索性禁止了「大臣」們和我見面了。
從此以後,我除了和關東軍指定的人見面之外,就不能任意地會見任何人。我辦公的「勤民樓」也不去了,因為既無人可見,也無公可辦。關東軍要我辦的公事,不過是要我在現成的檔案上畫上一個「可」字,這件事在我臥室、廁所裡就都可以辦了。
關東軍指定我會見的人,除了每週一次向我報告「國務」的總理大臣、參議府議長之外,其餘的「大臣」們只有逢年過節舉行大典時見見面,當然說不上話。到了太平洋戰爭發生後,限制得更嚴,我的親屬除了在長春的妹妹、妹夫和留在「內廷」唸書的侄子們之外,關內親屬只准關東軍指定的幾個人來看我。任何人如果想偷著來會見我,那根本辦不到,因為「帝宮」裡住著幾個日本憲兵,來往人是瞞不過他們的眼睛的。這幾個憲兵穿著非日非「滿」的特製的墨綠色制服,他們的屋門口有一個木牌,沒頭沒腦地寫著三個字「憲兵室」。
最重要的是,一個過去有事才來、無事不來的關東軍參謀吉岡安直,有了一個「帝室御用掛」的新官銜,成了每天有事無事必到的關東軍代表,我的一切舉動都必須在他的指導下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