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用不著我再費多少時間去試探,第二天早晨板垣把鄭孝胥、羅振玉、萬繩栻和鄭垂都叫到大和旅館,讓他們向我傳達他的「氣候」:「軍方的要求再不能有所更改。如果不被接受,就只能看做是敵對的態度,軍方也只有用對待敵人的手段作答覆。這就是軍方最後的話了。」
我愕然地看著他們每人的臉,看到羅振玉的垂頭喪氣和萬繩栻的驚恐神色,我相信鄭孝胥傳達的話不會是假的了,我的腿一軟,跌坐在沙發上,半晌說不出話來。
別人都不言語,我只聽見鄭孝胥一人的聲音:「臣早說過,不可傷軍方的感情……不過現在還來得及,臣已經在板垣面前極力擔承,說皇上必能乾綱獨斷。」
我沒有作聲。
鄭垂這時說話了:「中國不是有句古語嗎?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又說識時務者為俊傑。咱君臣現在是在日本人掌心裡,不能吃他這個眼前虧,與其跟他們決裂,不如索性入虎穴將計就計,以通權達變之方,謀來日之宏舉。」
昨晚的宴會上鄭垂是最活躍的一個,他和板垣一再幹杯,宴會後又拉著板垣去喝酒。今天他的通權達變、將計就計論說得又是如此娓娓動聽,我沒把它和昨晚的特殊舉動聯絡起來,但覺得很奇怪,前兩天他和他老子去瀋陽之前,還說過非大清復辟不幹,怎麼變得這麼快呢?
鄭孝胥看我還是不作聲,又換上了激昂的聲調說,日本人說得出做得出,眼前這個虧不能吃,何況日本人原是好意,讓我當元首,這和皇帝是一樣。「臣伺候皇上這些年,還不是為了今天?若是一定不肯,臣只有收拾鋪蓋自己回家。」聽了他這話,我發了慌。這時他兒子又接著說:「現在答應了日本軍方,將來把實力培植起來,就不愁沒有辦法按著咱的意思去辦。」這時羅振玉垂頭喪氣地說:「事又已此,悔之不及,只有暫定以一年為期,如逾期仍不實行帝制,到時即行退位,看以此為條件,板垣還怎麼說。」我再沒有辦法,嘆一口氣,叫鄭孝胥去和板垣說說看。過了不多時候,他頭頂閃著光來了。
「板垣同意了!今晚上板垣特為未來的執政舉行一個小規模的宴會!」
我就是這樣,一方面是渾身沒有一根骨頭是硬的,一方面還幻想著未來的「復位登極」,公開走上了這條卑鄙無恥的道路,確定了頭號漢奸的身份,給血腥的統治者充當了遮羞布,在這塊布底下,從一九三二年二月二十三日這天起,祖國的東北完全變成一塊殖民地,三千萬同胞開始了染滿血淚的苦難生活。同時,我也給本莊、板垣之流增添了信心,奠定了「發家」的基石。鄭孝胥日記裡這樣記下了本莊、板垣等人的命運關頭:
……上乃決,覆命萬繩栻往召板垣。遂改「暫為維持」句。板垣退而大悅。昨日本莊兩次電話來詢情形,板垣今日十一時當去。暫許之議,十時乃定。危險之機,間不容髮。蓋此議不成,則本莊、板垣皆當引咎辭職,而日本陸軍援立之策敗矣……
這天晚上,板垣、上角等幾個日本人和隨我到東北的幾個遺老都出席了這個宴會。板垣變了另外一個人,他叫來了一大群日本妓女,給每人配上一個,他自己左擁右抱,拼命喝酒,斯文相全沒有了。
一個日本妓女拿了一杯酒給我,用生硬的中國話問道:「你是中國人的?你是做什麼的?」
板垣聽見了,哈哈大笑,那女人嚇了一跳,驚慌地縮了一下脖子。她的塗滿了白粉的脖子和那副驚慌樣,叫我想起了瓷人,我因之一下子忽然想到,我這「臨時執政」也是瓷制的,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摔個粉碎……
(1)這七條是:十八年間一貫為控制東亞及太平洋的陰謀,對華實行侵略戰爭、對美實行侵略戰爭、對英實行侵略戰爭、對荷蘭實行侵略戰爭、對法實行侵略戰爭、製造張鼓峰事件、製造諾門坎事件。
(2)《未來預知術》是香港出的一本迷信書,偽稱是諸葛亮的著作,可是其中的卦辭中有漢代以後的詩文典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