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我的所見與所思

九、貴國之興隆,在明治大帝之王政。觀其訓諭群工,莫不推揚道德,教以忠義。科學兼採歐美,道德必本諸孔孟,儲存東方固有之精神,挽回濡染歐風之弊習,故能萬眾人心親上師長,保護國家,如手足之捍頭目。此予之所敬佩者。為趨步明治大帝,不能不正統系。

十、蒙古諸王公仍襲舊號,若行共和制度,欲取消其以前爵號,則因失望而人心渙散,更無由統制之,故不能不正統系。

十一、貴國扶助東三省,為三千萬人民謀幸福,至可感佩。唯予之志願,不僅在東三省之三千萬人民,實欲以東三省為張本,而振興全國之人心,以救民於水火,推至於東亞共存共榮,即貴國之九千萬人民皆有息息相關之理,兩國政體不得歧異。為振興兩國國勢起見,不得不正統系。

十二、予自辛亥遜政,退處民間,今已二十年矣。毫無為一己尊崇之心,專以救民為宗旨。只要有人出而任天下之重,以正道挽回劫運,予雖為一平民,亦所欣願。若必欲予承乏,本個人之意見,非正名定分,實有用人行政之權,成一獨立國家,不能挽回二十年來弊政。否則有名無實,諸多牽制,毫無補救於民,如水益深,如火益熱,徒負初心,更滋罪戾,此萬萬不敢承認者也。倘專為一已尊榮起見,則二十年來杜門削跡,一旦加之以土地人民,無論為總統,為王位,其所得已多,尚有何不足之念。實以所主張者純為人民,純為國家,純為中日兩國,純為東亞大局起見,無一毫私利存乎其間,故不能不正統系。

鄭孝胥知道,這次瀋陽之行是決定自己命運的關鍵。因為關東軍在拿出所謂「國體」問題的定案,叫「東北行政委員會」通過之前,要最後排定「開國元勳」們的位置。因此,他在動身之前,對我的意思儘量表示順從,以免引起我對他發生戒心,不讓他去瀋陽。等到他的目的已達,再從瀋陽回來,他就不管我這一套了。這種變化,從他的日記裡也可以看出來:

(正月)辛亥十五日(二月二十日)。旅順電話:命赴行在……與大七同赴行在。召見,商對日本司令部措辭大略。奏曰:「共和制謝以未達,如議君主立憲,則告以事體繁雜,須研究討論,果無流弊乃試行;預備以三年為期,三年之內,唯以獨裁君主集權政府辦理一切政務。如議國號年號,則告以國號不可改,年號或可酌改。」上頷之……得旅順電話雲:派鄭孝胥、鄭垂、羅振玉、上角,明日同往奉天。

壬子十六日。奉上諭:「鄭孝胥、羅振玉、鄭垂:卿等赴奉,當示朕無私天下之心,其次,關於我方既定辦法,決不變更,且詳為釋導,以破群疑,欽此!」附九時半快車赴奉天,寓大和旅館。即至司令部晤板垣。夜板垣宴於粹山酒館。晤張景惠及諸代表。

癸丑十七日。與張燕卿密談,使告各方代表以將來論功行賞之大意。板垣示官制及「人民保障」諸法。至行政委員會旁聽。是日議國體。吉林蒙古皆主君主,奉黑龍江、哈爾濱皆主先行,未定試行之制,將來改為君主……夜附十時半快車。(鄭住大連)

甲寅十八日……九時半至旅順覆命。召對。極言當借力試行……

鄭孝胥在日記裡沒記的,陳曾壽(此時住大連)的日記裡記下了:

十七日……蘇廠(鄭)、叔言(羅)自奉歸。此次鄭氏父子充代表赴奉,系日軍部邀請,上加派。雪堂(羅)到奉後,蘇廠出席,上所命傳之語,一字不提。言:「皇上的事,由我包辦,無所不可。」鄭垂向板垣言:「皇上是一張白紙,由你們軍部愛怎麼樣畫均可。」

當天我還不知道這回事,但是鄭孝胥由主張堅決保留國號變為向我「極言當借力試行」,即所謂借日本之力,試行先當一下沒有「寶座」的「滿洲國執政」,這個變化就足夠讓我生氣的了。當我聽他說完了板垣執意不肯同意「大清復辟」之後,立刻跳起來說:「土肥原說的不是帝國嗎?連帝國也不是了嗎?」

「連帝國也不是。這是‘民本制’,這是行政委員會通過的呵!」

「什麼委員會!我用不著‘委員會’!我也不當什麼執政,我回我的天津!」

「皇上還是再三思考為好。迴天津已經不容易了。復辟必須依賴日本,眼前與日本反目,將來的希望也完了。將來複闢不是沒有希望呵!」

他又講了一堆歷史例子,勸我答應,可是那些故事我早聽夠了,而且無論是劉秀還是重耳,都沒有放棄君主稱號的。我再三地固執不依,他卻是胸有成竹地說:「下午板垣就來覲見,請皇上對板垣說吧!」

「讓他來!」我氣呼呼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