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偉弄好弄壞,左不過還是個溥偉。上頭出來只能成,不能敗。倘若不成,更陷上頭於何地?更何以對得起列宗列祖?」
「照你意見,一輩子等下去。眼看已經山窮水盡了!到了關外,又恢復了祖業,又不再愁生活,有什麼對不起祖宗的?」
在鄭孝胥的飛濺的唾星下,陳寶琛臉色蒼白,顫巍巍地扶著桌子,盡力讓上身接近對面的禿頭頂,冷笑道:「你,有你的打算,你的熱衷。你,有何成敗,那是毫無價值可言……」
一言不發的袁大化,低頭無話的鐵良,以及由於身份夠不上說話,只能在旁喘粗氣的胡嗣瑗,覺著不能再沉默,於是出來打圓場。袁大化說些「從長計議」的話,意思透出是支援陳寶琛的,鐵良嘟囔了幾句,連意見都聽不清楚。胡嗣瑗是想支援陳寶琛,可是說不明白。我在會上沒有表示態度,但心裡認為陳寶琛是「忠心可嘉,迂腐不堪」。
我覺得最好的辦法,還是不要表示自己的想法,不透露自己的意圖。對身邊人如此,對社會上更要如此。在這裡我要插敘一下,大約是土肥原會見後兩三天,我接見高友唐的一段事。
那幾天要求見我的人非常多,我認為全部加以拒絕的辦法,只能證實報紙上的推測,那是對我更不利的,尤其是這個高友唐更不能不見。他以前也是張園的客人,張園把他看做遺老,因為他是清朝仕學館出身,做過清朝的官,後來辦過幾種報紙,這時是國民黨的監察院委員。他曾自動為我向南京要求過「歲費」(沒有結果),我想他可能透點什麼訊息給我,所以接見了他。沒想到他是給蔣介石來做說客。他說國民黨政府給他來了電報,叫他轉達,希望我不要到東北和日本人攪在一起,國民政府願意恢復優待條件,每年照付優待費,或者一次付給我一筆整數也可以,請我提出數目。至於我住的地方,希望我到上海,或者出洋到外國也可以,或者由我提出除了東北和日本以外的任何地方。
我聽了他的話,心裡氣上來了。我冷笑說:「國民政府早幹什麼去了?優待條件廢了多少年,孫殿英瀆犯了我的祖陵,連管也沒有管,現在是怕我出來丟蔣介石他們的人吧,這才想起來優待。我這個人是不受什麼優待的,我也不打算到哪兒去,你還是個大清的舊臣,也不必替他們說話!」
高友唐不理睬我的挖苦,而且還很願意用遺老身份,以完全為我設想的口氣,說國民政府蔣總司令的條件對我是有利的,並且說:如果我不相信這些條件,可以由外國銀行作擔保。對民國過去一向不講信用,他也表示不滿意,他說:「不過如果外國人作保,蔣介石這回是絕不敢騙人的。」他甚至頗似懂我心理地說,恢復優待條件,當然帝號也要恢復,假使想回北京,也可以商量。
我對他的話並不相信。我早聽說蔣介石的手腕厲害,又聽說他為了和英美拉攏而娶宋美齡,連他的髮妻都不要了,根本不講信義。我認為這人專欺軟怕硬,因為他怕日本人,現在看見日本人和我接近,就什麼條件都能答應,等我離開了日本人,大概就該收拾我了。就算他說的都算數,他給了我一個空帝號,又哪比得上土肥原答應的真皇帝呢?他能給我的款子,又怎麼比得上整個的東北呢?蔣介石再對我好,他能把江山讓給我嗎?想到這裡,我就不打算再跟高友唐說下去了。
「好吧,你的話我都知道了,這次談話可以告一段落。」
高友唐看我沉思之後說了這麼一句,卻誤認為事情有希望,連忙說:「好,好,您再想想,等過幾天我再來。」
「嗯,再來吧。」
他滿懷希望地走了。後來我聽說他在北京向我七叔活動之後再回來,正好遇上「天津事變」,日租界戒嚴,他被截在租界外邊,等他設法進了日租界,我已經不在靜園了。
那兩天裡陸陸續續還來了些探聽訊息的或提出忠告的人,那些天我也收到了不少的來信。人們對我有忠告也有警告,甚至也有姓愛新覺羅的我所不知道的本家,勸我不要認賊作父,要顧惜中國人的尊嚴。我已經被複闢的美夢完全迷了心竅,任何勸告都沒有生效。我決定對外絕不說真心話。有個天津小報的記者,叫劉髯公的,也是張園和靜園常來的客人,常在他的報上寫文章恭維我,他這時也跑來打聽我有沒有要出關的意思。我極力地否認了,他於是在報上又替我盡闢謠的義務,正是在同一天,報上登出了這段新聞,我登上了去營口的日本輪船。
不用說,對於高友唐的活動,「靜園」陳寶琛這一派人的反對,社會上給我的各種忠告,等等,土肥原是全掌握了情況,作出了估計。否則的話,就無法解釋他為什麼又使用上最後的「道具」——就是在陳寶琛對鄭孝胥大發雷霆的次日出現的特殊禮物。
那天我正在唾星噴射之下聽著「進講」:「勿失友邦之熱心,勿拒國人之歡心……此乃英雄事業,絕非書生文士所能理解……」
「不好了!」我的「隨侍」祁繼忠慌慌張張進來說,「炸彈!兩個炸彈!」
我嚇得從沙發上連站也站不起來了。在混亂中,好容易才弄明白,剛才有個陌生人送來一份禮品,附著一張原東北保安總司令部顧問趙欣伯的名片。來人放下了禮品就揚長而去。祁繼忠按例檢視了禮品,竟在水果筐子裡發現了兩顆炸彈。
在靜園上下驚魂未定之中,日本警察和日軍司令部的軍官拿走了炸彈。第二天,永遠缺不了的吉田翻譯官來向我報告說,那兩個炸彈經過檢驗,證明是張學良的兵工廠的。
「宣統帝不要再接見外人了。」吉田忠告我,「還是早些動身的好。」
「好!」我說,「請你快些安排吧。」
「遵命!請陛下也不要對不相干的人說。」
「不說。我這回只帶鄭孝胥父子和一兩個隨侍。」
後來聽說,第二天北平晨報上就登出了炸彈是土肥原安排,可是我不記得看到這張報。如果不是有人故意藏起了這張報,那也是由於緊接而來的其他驚險事件把我嚇昏了。那兩天我接到了不少恐嚇信。有的信文很短,而措辭卻很嚇人。有一封只有這一句話:「如果你不離開這裡,當心你的腦袋!」更有驚人的,是祁繼忠突然接到一個電話。據祁繼忠說,對方是我認識的維多利亞餐廳的一個茶房,他警告我這幾天不要去那裡吃飯,因為有些「形跡可疑的人」到那裡打聽我。這個關心我的朋友還說,他看見「那些形跡可疑的人衣服裡面藏有電刀」,更奇怪的是,他還認出那些人都是張學良派來的。
那個茶房是怎樣的人,我已說不出了,但關於祁繼忠這人值得介紹一下。他是我從北京帶到天津的男僕,宮裡遣散太監後,他來到宮裡,那時候還是個少年,很受我的喜歡。在天津時代,他是我最寵信的隨侍之一。在偽滿時,我送他到日本士官學校培養,可是後來我發現了他是「內廷穢聞」中的一個,我又氣又怒,又不敢向日本人說明,正巧聽說他在日本和同學吵架,就借了破壞日滿邦交的題目請日本把他開除出校。後來他經日本人介紹到華北偽軍當上軍官,以後又搖身一變為國民黨的上校,解放後因反革命案被鎮壓。我離開天津去東北,他是隨我同去的三個隨侍之一,也是其中最受我親信的,我的舉動他無一不知。我到很晚才明白過來,日本人和鄭孝胥對我當時的動靜是那麼清楚,對我的心情掌握得那麼準確、及時,而演給我看的那出戲——雖然演員們相當笨拙——但效果又那麼好,祁繼忠實在是個很有關係的人。
緊接著炸彈、黑信、電話而至的,是「天津事件」的發生。日本人組織的漢奸便衣隊,其首領之一,是從前那位北京警察總監張璧。他們十一月八日這天對華界大肆騷擾,這也是土肥原導演的「傑作」。日租界宣佈戒嚴,斷絕了與華界的交通。靜園門外開來擔任「保護」之責的鐵甲車。於是靜園和外界隔絕起來了。當時能拿到通行證的,只有鄭氏父子二人。
後來我回想起來,土肥原這樣急於讓我到東北,如果不是關東軍少壯派為了急於對付他們內部的反對派,而僅僅是怕我再變了主意的話,那就把我的外界影響估計得太高了。事實上,不但我已下定決心,就連陳寶琛影響下的胡嗣瑗、陳曾壽等人,從我和土肥原會見那天起,態度上也起了變化。他們已不堅持坐著觀望,也開始想主動和日本進行些接觸,不過是擔心和軍人接觸靠不住,仍認為還是找日本政府為好。這些人的變化,心理和我一樣,是怕錯過了機會,同時,又害怕羊肉沒吃成反而惹上一身羶。這些人對於和日本人交涉的條件,也各有自己最熱衷的地方,我最關心的是能不能當皇帝,他們關心的是能不能當上大官,因此主張「用人權」必須在我,至於什麼民族榮譽、經濟權利等等,是完全可以當做換取自己地位的代價送出去的。陳曾壽在我會見土肥原後立刻遞上奏摺,代表了這種心情:
奏為速赴機宜,以策萬全,恭折仰祈聖鑑事。今日本因列強反對而成僵局,不得不變動東三省局面以自解於列強,乃有此勸進之舉,誠千載一時之機會。遇此機會而無以赴之,則以後更有何機之可待?唯赴機若不得其宜,則其害有甚於失機者。今我所以自處之道,可兩言而決:能與日本訂約,酌讓路、礦、商務之利,而用人行政之權,完全自主,則可以即動,否則萬不可動,如是而已。現報紙喧騰,敵人疑忌,天津已有不能安處之勢。欲動則恐受賺於日本,欲靜又失此良機,進退兩難,唯有請皇上密派重臣往赴日本,與其政府及元老西園寺等商洽,直接訂約後再赴瀋陽,則萬全而無失矣。臣愚昧之見,是否有當,伏祈聖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