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什麼呀?」我莫名其妙地望著他,只見他慢慢騰騰地打那個包包,就像個老太監洗臉梳頭似的那麼不著急。包包裡面是一副對聯,他不慌不忙地把它展開,還沒展完,我就認出了,這是我寫給陳寶琛的。
「還求皇上開恩,臣在小市上發現的,宸翰御墨之失,或非陳太傅故意的過失,但總算萬幸,被臣請回來了……」
那時,我還不知道羅振玉這些人一貫收買敵對者的僕役,幹些卑鄙的勾當,我只想到陳寶琛居然對「皇上」的「恩賜」是這樣不尊敬,居然使我的御筆擺到小市的地攤上!我心中惱火得很,一時煩躁之至,不知說什麼是好,只好揮揮手,叫羅振玉趕快走開。
這時,陳寶琛到北京去了,這件事叫胡嗣瑗知道了。他堅持說,這絕不是陳寶琛的過失,他也不相信是陳家的僕人拿到小市上去的,但陳家僕人為了錢拿出去倒是可能。至於不賣給小市又賣給誰?為什麼會到了羅振玉手裡?他卻又不說出來。在我追問之下,他只說了一個叫我摸不著頭腦的故事。
「嘉慶朝大學士松筠,皇上必能知道,是位忠臣。松筠的故事,皇上願意聽,臣就講一講。嘉慶二十四年,仁宗睿皇帝要御駕巡幸出關,大學士松筠知道了,心中不安,一則仁宗聖躬違和,如何能經這番奔波?另則和坤雖然伏誅,君側依然未淨,只怕仁宗此去不吉。松筠心中有話不能向上頭明說。只好在奏摺上委婉其詞,託詞夜觀天象,不宜出巡。仁宗閱奏大怒,下諭一道,說自古以孝治天下,朕出關祭祀祖宗,豈有不吉之理?因此松筠奪官,派往禁衛軍充打掃之職。仁宗後來果然在熱河行宮龍馭上賓,宣宗(道光)即位還朝,看見了打掃宮門的松筠,想起了松筠進諫大行皇帝的那些話,明白了話中的含義,知道這才是忠心耿耿的重臣,立即官復原職……」
說到這裡,胡嗣瑗停住了。我著急地問:「你說的什麼呀?這跟陳寶琛有什麼關係?」
「臣說的是陳寶琛,跟松筠一樣,有話不好明說。」
「那麼,我是仁宗還是宣宗?」
「不,不……」胡嗣瑗嚇得不知說什麼是好了。
我不耐煩地說:「你是個乾脆人,別也學那種轉彎抹角的,乾脆說吧!」
「嗻,臣說的陳寶琛,正是忠心耿耿,只不過他對上頭進諫,一向是迂迴的,皇上天稟聰明,自然是能體諒到的。」
「行啦,我知道陳師傅是什麼人。」
我雖然還不明白松筠故事的含義,我也樂意聽胡嗣瑗說陳師傅的好話,至少這可以除去那副對聯所引起我心裡的不舒服,但願它真是賊偷去的就好了。
羅振玉經過一連串的失敗,特別是在後面將要講到的另外一件事上,更大大失掉我的信任,他終於在一九二八年末搬到旅順另覓途徑去了。
這裡暫且不敘遺老們之間的爭鬥,先談一談使我留津而不想出洋的另外兩個原因,第一個就是我對軍閥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