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由於心血來潮決定的會見,只不過用了二十分鐘左右時間,我也沒說多少話,不過根據我從莊士敦那裡知道的一些,問問他白話文是有什麼用,他在外國到過什麼地方,最後是為了聽聽他的恭維,故意表示我是不在乎什麼優待不優待的,我很願意多念點書,像報紙文章上常說的那樣,做個「有為的青年」。他果然不禁大為稱讚,說:「皇上真是開明,皇上用功讀書,前途有望,前途有望!」我也不知道他說的前途指的是什麼,他走了之後,我再沒費心去想這些。不料王公大臣們,特別是師傅們,聽說我和這個新人物私自見了面,又像炸了油鍋似的背地吵吵起來了……
總之,隨著我的年事日長,他們覺得我越發不安分,我也越發覺得他們不順眼。這時我已經出紫禁城玩過一兩次,這是我從藉口母親去世要親往祭奠開始,排除了無窮的阻勸才勉強爭得來的一點自由,這點自由也刺激了我的胃口,越發感到這些喜歡大驚小怪的人物的迂腐不堪。到民國十一年的夏季,上面說的幾件事所積下的氣憤,成為促成我出洋決心的又一股勁頭,我和王公大臣們的衝突,以正式提出留學英國而達到一個高峰。
這件事和安電話就不同了,王公大臣們死也不肯讓步。最後連最同情我的七叔載濤,也只允許給我在天津英租界準備一所房子,以供萬一必要時去安身。我因為公開出紫禁城不可能,曾找莊士敦幫忙,在上節我已說過,他認為時機不相宜,不同意我這時候行動。於是我就捺下性子等候時機,同時暗中進行著私逃的準備。我這時有了一個忠心願意協助我的人,這就是我的弟弟溥傑。
我和溥傑,當時真是一對難兄難弟,我們的心情和幻想,比我們的相貌還要相似。他也是一心一意想跳出自己的家庭圈子,去遠走高飛,尋找自己的出路,認為自己的一切慾望,到了外國就都可以得到滿足。他的環境和我的比起來,也像他的身體和我的身體比例一樣,不過只小了一號。這是他的自傳的一段摘錄:
二十歲左右離開為止的家庭,還是一個擁有房屋數百間、花園一大座、僕役七八十名的「王府」。家中一直使用宣統年號,逢年過節還公然穿戴清朝禮袍,帶著衛士、聽差大搖大擺地走在街上。平日家庭往來無白丁,不是清朝遺老就是民國新貴……
四歲斷乳,一直到十七歲結婚前,每天早晨一醒來,老媽子給穿衣服,自己一動不動,連洗腳剪指甲也從來自己不幹,倘若自己拿起剪刀,老媽便大呼大叫,怕我剪了自己的肉。平時老媽子帶著,不許跑,不許爬高,不許出大門,不給吃魚怕卡嗓子,不給……
八歲開讀。塾師是陳寶琛介紹的一位貢生,姓趙,自稱是宋太祖的嫡系後裔,工褚字。老師常聲淚俱下地講三綱五常,大義名分。十三四歲,開罵民國,稱革命黨人「無父無君」。說中國非有「定於一」才有救,軍閥混戰是由於群龍無首。激發我「恢復祖業」,以天下為己任的志氣。
「英國滅了印度,印度王侯至今世襲不斷,日本吞併朝鮮,李王一家現在也仍是殿下……」父親常和我這樣唸叨。
母親死前對我說:「你長大後好好幫助你哥哥,無論如何不可忘記你是愛新覺羅的子孫,這樣,你才對得起我……」
時常聽說滿族到處受排斥,皇族改姓金,瓜爾佳氏改姓關,不然就找不到職業。聽到這些,心中充滿了仇恨。
十四五歲時,祖母和父親叫我把私蓄幾千元存到銀行吃息錢。自己研究結果,還是送外國銀行好,雖然息錢太低,可是保險。
十四歲起,入宮伴讀……
十七歲結婚。她不滿意我這不懂時髦的又小她三歲的小女婿。她姊姊隨姊夫到日本去,她羨慕得哭天抹淚……
溥傑比我小一歲,對外面社會的知識比我豐富得多,最重要的是,他能在外面活動,只要藉口進宮,就可以騙過家裡了。我們第一步是籌備經費,方法是把宮裡最值錢的字畫和古籍,以我賞賜溥傑為名,運出宮外,存到天津英租界的房子裡去。於是溥傑就每天下學回家,必帶走一個大包袱。這樣的盜運活動,幾乎一天不斷地幹了半年多的時間。運出的字畫古籍,都是出類拔萃、精中取精的珍品,因為那時正值內務府大臣和師傅們清點字畫,我就從他們選出的最上品中挑最好的拿。我記得的有草聖王羲之王獻之父子的墨跡《曹娥碑》《二謝帖》等,也有鍾繇、僧懷素、歐陽詢、宋高宗趙構、米芾、董其昌、趙孟等人的真跡,司馬光的《資治通鑑》的原稿,有唐王維的人物,宋馬遠和夏珪以及馬麟等畫的《長江萬里圖》,張擇端的《清明上河圖》,還有閻立本、宋徽宗等人的作品。古版書籍,是把乾清宮西昭仁殿的全部宋版明版書的珍本運走了。運出的總數大約總有一千多件手卷字畫,兩百多種掛軸和冊頁,二百種上下的宋版書。民國十三年我出宮後,「清室善後委員會」在點查毓慶宮的時候,發現了「賞溥傑單」,付印公佈,其中說賞溥傑的東西「皆屬琳琅秘籍,縹緗精品,天祿書目所載,寶籍三編所收,擇其精華,大都移運宮外」,是一點不錯的(這批東西移到天津,後來不過賣了幾十件。偽滿成立後,日本關東軍參謀吉岡安直又做主張,全運到了東北,日本投降後,就不知下文了)。
我們的第二步計劃,是準備秘密出紫禁城。只要我自己出了城,進到外國公使館,就算木已成舟,不管是王公大臣還是民國當局,就全沒有了辦法,這是幾年來的民國曆史給了我們的一個最有用的知識。更重要的是,我的莊士敦師傅給我想出了更具體的辦法,他叫我先和首席公使荷蘭的歐登科聯絡好,好使他事先有所準備。莊師傅給我出這個主意已是民國十二年的三月,他認為不適宜的時機已經過去九個月了。至於他何以認為適宜時機已經到來,以及他另外和東交民巷的公使們的誰有過商量,我一點都不知道。我從他的指點上獲得了很大的信心,這就很夠我滿足的了。我先請他代往公使那裡通個訊息,然後我親自給歐登科公使直接通了電話,為了把事情辦得穩妥,我又派溥傑親自到荷蘭公使館去了一趟。一切結果都是滿意的。歐登科在電話裡答應了我,並親自和溥傑約定好,雖然他不能把汽車一直開進宮裡,但他將在神武門外等我,只要我能溜出這個大門,那就一切不成問題;從我第一天的食宿到我的腳踏上英國的土地,進了英國學校的大門,他全可以負責。當下我們把出宮的具體日期鐘點都規定好了。
到了二月二十五日這天,剩下的問題就是如何走出神武門。紫禁城裡的情形是這樣:我身邊有一群隨身太監,各宮門有各宮門的太監,宮廷外圍是護軍的各崗哨,神武門外,還有由民國步兵統領指揮的「內城守衛隊」巡邏守衛。最重要的還是身邊和宮門太監,只要這幾關打通,問題就不大了。我想得實在是太簡單了,我想出來的打通太監的辦法,不過是到時間花點錢而已,當我一看拿到錢的立刻歡天喜地的謝恩,我就認為萬事俱備,只欠一走了。誰知在離出宮時間不過一小時,不知哪個收了錢又謝了恩的太監報知了內務府。我還沒走出養心殿,就聽說「王爺」傳下令來,叫各宮門一律斷絕出入,紫禁城全部進入戒嚴狀態。我和溥傑一聽這訊息,坐在養心殿裡全傻了眼。
過了不大工夫,我父親氣急敗壞地來了:「聽聽聽聽說皇上,要要要走……」
看他這副狼狽的樣子,做錯事的好像不是我倒是他,我笑起來了。
「沒有那麼回事。」我止住了笑說。
「這可不好,這可怎麼好……」
「沒那回事!」
我父親疑問地瞅瞅溥傑,溥傑嚇得低下了頭。
「沒有那事兒!」我還這樣說。父親嘟嘟囔囔說了幾句,然後領著我的「同謀犯」走了。看他們走了,我把御前太監叫來訊問是誰說出去的。我非要把洩底的打個半死不可。可是我沒辦法問出來,這件事,也不能叫敬事房去查,只好一個人生悶氣。
從那以後,我最怕看見高牆。
「監獄!監獄!監獄!」我站在堆秀山上望著城牆,只能這麼唸叨。「民國和我過不去還猶可說,王公大臣、內務府也和我過不去,真是豈有此理。我為了城外的祖業江山才要跑出去的,你們為了什麼呢……最壞的是內務府,這準是他們把王爺弄來的!」
第二天見了莊士敦,我向他發了一頓牢騷。他安慰了我幾句,說不如暫時不去想這些,還是現實一些,先把紫禁城整頓整頓。
「新來的鄭孝胥,是個很有為的人。」有一天,他對我說,「他很有抱負,不妨聽聽他對整頓的想法。」
我心中又燃起另一種希望。既然城外祖業先不能恢復,就先整頓城裡的財產吧。我對莊師傅的建議非常滿意。但是我想不到,他後來在他那本書裡寫到這次逃亡時,竟然把自己說成了毫無干係,而且還是個反對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