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嫌疑人 邁克爾·羅伯森 第2頁,共2頁

她指了指電梯,叫我跟著地上的綠線走到四樓的放射科。半小時後,魯伊斯來候診室找我。我閒坐在候診室,等放射科醫生跟我確認我的身體狀況。其實看過x光片,我已經知道自己的狀況了:斷了兩根肋骨,但沒有內出血。

「你什麼時候能發表宣告?」

「等醫生幫我把傷包紮好再說。」

「明天再包也不遲。走,我捎你回家。」

我的心底湧出一股悔意,刺痛了我,讓我忘卻了身上的痛楚。我還有家可以回嗎?我還沒時間思考今晚該在哪裡過夜,明晚又該在哪裡過夜。魯伊斯感覺到了我的困窘,嘀咕了一句:「幹嗎不回家聽聽她的話呢?你不是最擅長聽別人講話嗎?」緊接著,他又加了一句:「老子家裡已經住不下人了!」

到了樓下,他繼續對醫生頤指氣使,等醫生幫我把胸口包紮好,看著我吃了止痛藥和消炎藥,才終於罷休。我穿過走廊,整個人輕飄飄的,彷彿沒有重量,跟著魯伊斯朝他的車走去。

「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懂,」在朝北駛向卡姆登的路上,我說,「博比本可以殺了我。他都拿刀抵到我的喉嚨上了,可他猶豫了,彷彿他不敢跨過這條底線。」

「你說過,他都不敢對自己的母親下手。」

「這是兩回事。他怕他的母親,但他可不怕別人。」

「唔,布里奇特今早八點去世了,他不用操心了。」

「看來,他失去了最後一個親人。」

「那倒沒有。我們找到了他同父異母的兄弟。我給他留了個口信,告訴他博比在醫院。」

不安的感覺如同湧來的潮水,將我緩緩淹沒。「你在哪裡找到他的?」

「他是倫敦北部的一個水暖工,名叫達菲德·約翰·摩根sup[1]/sup。」

魯伊斯正衝無線電對講機吼叫。他想趕緊把車派到我們家。我也在吼叫——想打通朱莉安娜的手機,但電話佔線了。我們離家只有五分鐘的路程,但交通狀況真是要人命。一輛貨車闖了一個五路交叉口的紅燈,把卡姆登路堵死了。

魯伊斯朝人行道上的行人揮手,叫他們閃開。他把頭探出窗外。「你他媽的!混球!滾!滾!趕緊他媽的讓路!」

原來,這一切醞釀了那麼久。這段時間,他一直在我們家——潛伏著。我彷彿能看見他站在我們家地下室,大聲嘲笑我。我回想起,警察把我們家花園掘開時他看我的眼神,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和慵懶的傲慢。

如今,一切都說得通了。在利物浦跟蹤我的那輛白色貨車,是一輛水暖工的車,但他把車門上的磁性墊子取了下來,避免引人注目。那輛失竊的四輪驅動汽車上的指紋不是博比的指紋。把摻假的迷幻藥賣給索尼婭·達頓的毒販的外貌和d.j.相符——他們是同一個人。

在運河船上,博比會先敲敲甲板,再開啟艙門。因為那不是他的船。工作室裡全是各種工具和水暖器材。那是d.j.的日記和筆記。為了銷燬證據,博比一把火燒了船。

我不能再坐著等下去了,房子離這兒不到四分之一英里。魯伊斯叫我等一下,但我已經拉開車門,在街上跑了起來,避開行人、慢跑者、帶小孩的母親、推嬰兒車的保姆。目光所及之處,雙向車流已經堵死。我按下手機上的「重撥」鍵,還是佔線。

他們兩個一手謀劃了這一切。一個人怎麼可能做得來?博比太容易被人認出來了。在人群裡,他是最格格不入的那個。但d.j.足夠隱忍,有能力控制他人。他從不會把目光從目標上移開。

真相大白之時,博比沒能對我下殺手,因為他以前從未殺過人,他不敢邁出這一步。運籌帷幄的是博比,但真正上陣的是d.j.。他年紀更大,更老練,更殘忍。

我吐在了垃圾桶裡,吐完繼續往前跑,經過了賣酒的商店、賭博店、比薩店、折扣店、典當行、麵包店、「破布和木桶」酒吧。眼前的景物移動得很慢,我的腳已經跑不快了。

我轉過最後一個街角,看到房子就在眼前。房子周圍沒有警車。一輛白色貨車停在房子前面,滑動側門沒有關。車裡的地板上鋪著棕色粗麻布……

我慌慌張張地衝進前門,爬上樓梯。電話被人從聽筒上摘下來了。

我放聲大喊查莉的名字,聲音出來卻變成了低沉的呻吟。她正穿著牛仔褲和長袖運動衫坐在客廳裡,額頭上貼著一塊黃色的便利貼。看到我,她像一隻剛到家的小狗,衝進我的懷裡,頭撞上了我的胸膛,疼得我差點沒暈過去。

「我們在玩‘我是誰?’的遊戲呢,」她解釋道,「d.j.要猜出他是荷馬·辛普森。他給我選了誰呀?」

她向我抬頭。便利貼的邊緣已經卷曲,但我認出了便利貼上那小而整齊的字跡。

你死了。

我深呼一口氣,說:「媽媽在哪兒?」

我聲音中的緊迫感嚇到了她。她向後退了一步,看到我襯衫上的血跡和涔涔汗漬。我的下唇腫了,縫線上浸滿鮮血。

「媽媽在地下室。d.j.叫我在這兒等一會兒。」

「他在哪兒?」

「他說一分鐘後就回來,但他已經走了好久了。」

我把她朝前門推去。「快跑,查莉!」

「為什麼?」

「快跑!趕緊跑!別停下!」

地下室的門關著,門框裡塞著溼紙巾。鎖孔裡沒有鑰匙。我轉動把手,輕輕把門拉開。

灰塵在空氣中打旋——這是煤氣洩漏的跡象。我無法在放聲大喊的同時屏住呼吸。下樓梯下到一半,我停了下來,讓眼睛適應較暗的光線。朱莉安娜倒在新鍋爐旁的地上,身子側臥,右臂枕在頭下,左臂伸出,彷彿正指著什麼東西。一綹深色的劉海擋住了她的一隻眼睛。

我蹲在她旁邊,把手伸到她的胳膊下方,將她往後拖。我做夢都想不到,胸口居然能這麼疼。白色斑點在我眼前舞動,如同憤怒的昆蟲。我一口氣都來不及喘,時間已所剩無幾。我一步一級樓梯,把朱莉安娜拖上樓,每用一次力都會猛地坐下。一級,兩級,三級……

身後傳來了查莉的咳嗽聲。她抓住我的衣領,想幫我一把,跟我同時用力。

四級,五級……

我們終於來到了廚房,我把朱莉安娜放下,她的頭「嘭」地撞在地板上。我會晚些跟她道歉。把她扛到肩上,我痛得忍不住嘶吼,踉踉蹌蹌地穿過走廊。查莉在我前面。

他會用什麼做引爆器?計時器,還是恆溫器?中央供暖、冰箱,還是安全燈?

「跑,查莉!快跑!」

屋外是什麼時候天黑的?街上停滿了警車,車燈閃爍。這一次,我沒有停下。我一遍又一遍地喊著同一個字。我穿過馬路,躲開車輛,跑到街道的另一頭,雙膝一軟,朱莉安娜倒在泥濘的草地上。我跪在她身旁。

她睜開雙眼。我看到,她深棕色的角膜上倒映出一顆小火花,就在那一瞬間,爆炸開始。聲音裹挾著衝擊波遽然而至。查莉被震得向後摔倒。我努力同時護住她們兩個。爆炸沒有產生電影裡那種橘黃色的火球,只有一團煙塵。殘骸碎片如雨點般落下,火焰熾熱的氣息將我頸上的汗水都蒸乾了。

燒成黑色的貨車底朝天躺在街道中央。大塊大塊的屋頂材料和帶狀的排水溝垂在周圍的樹上,路上滿是碎石塊和碎木頭。

查莉坐了起來,望著眼前的一片狼藉。那張便利貼還粘在她的額頭上,邊緣已被燒焦,但字還能看清。我把她摟到胸前,緊緊地抱著她。然後,我抓住那張黃色紙片,手指握成拳頭,將紙片碾碎。

[1]這個名字的前兩個首字母縮寫為d.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