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嫌疑人 邁克爾·羅伯森 第1頁,共2頁

格雷西姨婆調變的奶茶是世界上最好喝的奶茶。她總愛往茶壺裡多添一勺茶葉,往我杯子裡多倒一點牛奶。我不知道魯伊斯上哪兒找的這種奶茶,但喝了它,嘴裡的血腥味和汽油味就被衝沒了。

我坐在警車的前排,雙手捧著杯子。我試圖讓手停止顫抖,卻是徒勞無用的。

「你的傷真的該去醫院看看。」魯伊斯說。我的下唇依舊血流不止。我小心地拿舌頭舔了舔傷口。

魯伊斯剝開一包香菸的玻璃包裝紙,遞了一根給我。

我搖了搖頭。「我以為你戒菸了。」

「我戒不了煙都是因為你。我們追那輛他媽的失竊的租賃車,追了得有差不多五十英里。結果在車裡找到了兩個十四歲的孩子和一個十一歲的孩子。我們還監視了火車站、機場、公交車站……我動用了西北地區所有警力找你。」

「等我到時給你開張發票吧。」

他盯著他的香菸,臉上既有喜愛,也有厭惡。「你的供狀很不錯。非常有創意。現在,媒體那幫鬣狗一個個都來我這兒打探訊息,就差拿臉來貼我的屁股了——不停地問問題,採訪親戚,當攪屎棍。你逼得我無路可走。」

「你找到那些紅邊檔案了?」

「嗯。」

「名單上其他人呢?」

「我們還在調查。」

他斜倚在拉開的車門上,若有所思地端詳我。運河反射的陽光照得他領帶上的比薩斜塔別針閃閃發亮。他那雙深邃的藍眼睛注視著停在一百英尺開外的救護車,救護車後是工廠牆壁,仿如相框。

胸口和喉嚨的疼痛令我頭暈。我把一條粗糙的灰色毯子拉到肩上,光是這麼一個動作都疼得我齜牙咧嘴。魯伊斯和我說,他花了一晚上核查兒童保護檔案裡的細節。他把檔案裡的名字在電腦裡查了個遍,接著翻出了之前未破的命案。

博比曾在哈克米爾村當市政園丁,直到魯珀特·厄斯金去世前的幾周。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初,他曾和凱瑟琳·麥克布賴德在西柯克比的一家診所參加自殘者群體治療,他們在同一組。

「索尼婭·達頓呢?」我問。

「沒找到關聯。博比和賣毒品給她的毒販情況不相符。」

「他以前在她的游泳俱樂部工作過。」

「我會去查一查。」

「他是怎麼把凱瑟琳騙來倫敦的?」

「她是來參加工作面試的。你寫了一封信給她。」

「不,我沒有。」

「那封信是博比代你寫的。他從你辦公室裡偷了信箋。」

「怎麼偷的?什麼時候?」

魯伊斯看得出我在強撐。「你提到過,博比的襯衫上繡著‘奈瓦斯普林’這幾個字。這是一家法國公司,專門負責給辦公樓送飲水機桶裝水。目前,我們在檢查閉路電視的監控錄影。」

「他送——」

「他肩上扛著一桶水,直接從保安身邊走過去了。」

「這就解釋了為什麼他預約遲到,卻還能進大樓。」

從破碎的柵欄上望去,我看到博比正躺在垃圾場另一邊的擔架上。一位醫護人員在他頭頂舉著一個輸液瓶。

「他沒事吧?」我問。

「還沒能幫納稅人省下一筆審判的錢,如果你想問的是這個。」

「不是。」

「可別跟我說,你在替他感到難過?」

我搖了搖頭。或許有一天——離現在很遠的將來——當我回憶起博比這個人時,我會想起一個曾經身心受損的孩子,慢慢長成一個有缺陷的成年人。但此刻,一想到他對埃莉薩和其他人做過的事,我很開心這個渾蛋成了這副半死不活的樣子。

魯伊斯望著兩位警探上了救護車的後部,坐在博比兩邊。「你和我說過,殺害凱瑟琳的兇手年紀應該偏大……並且更加老練。」

「我以為兇手會是那樣的人。」

「你還說,這和性有關。」

「我說的是,她的痛苦能讓他性慾高漲,但動機不明確,復仇是其中一種可能性。你知道吧,即便當我確定兇手是博比的時候,我還是無法想象他站在凱瑟琳面前,逼她自殘的樣子。這種施虐手段太複雜了。但話又說回來,他潛入了那麼多人的生活——我的生活。他就像一片無人留意的風景,因為我們把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最矚目的景色上了。」

「但你是第一個看穿他的人。」

「我被他放了一支冷箭。」

救護車開走了。水鳥在蘆葦間展翅騰空,在蒼白的天幕下翻轉盤旋。枯枝敗葉伸展向天空,彷彿要將鳥兒拽下來。

魯伊斯把我載去了醫院。他想親眼看著博比做完手術出來。我們跟著前面的救護車,沿聖潘克拉斯路行駛,轉進急診科的停車場。此刻,由於腎上腺素完全退去,我的雙腳已經快僵死了,下個車都得掙扎一番。魯伊斯當場徵用了一臺輪椅,把我推進了貼滿白色瓷磚的公立醫院候診室,這地方我再熟悉不過了。

進了醫院,這位偵緝探長一如既往地好心辦壞事,不僅對著分診護士叫「甜心」,還命令她對我「優先照顧」。護士把不滿發洩在我身上,格外用力地戳我肋骨之間的位置。我快要暈過去了。

一位年輕醫生幫我縫好嘴唇,她染了頭髮,髮型是老式的羽毛式髮型,脖子上戴著一條碎貝殼項鍊。她鼻子上的皮膚粉嫩且起皮,看得出來,她愛去溫暖的地方度假。

魯伊斯上樓監視博比。雖說手術室外已有武裝警察重重防守,況且博比還打了全身麻醉,但他還是放不下心。或許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向我賠不是,因為他不肯早點相信我,但我對此表示懷疑。

我躺在輪床上,盡力讓頭保持不動,我感到,針滑進我的嘴唇,針線拉扯著唇上的皮膚。醫生拿剪刀把線的末端剪斷,向後退了一步,端詳自己的手藝。

「我媽以前還老說我永遠學不會縫紉。」

「縫得怎麼樣?」

「本來應該等整形外科醫生給你縫的,不過我縫得還不錯。」她指著她下唇底下的那塊凹陷,「跟你耳朵挺配的。」她把乳膠手套扔進垃圾桶,「你還需要拍個x光片。我這就帶你上樓。你要不要人推你,還是你自己走?」

「我自己走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