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嫌疑人 邁克爾·羅伯森 第2頁,共2頁

「你只會毀了它。」他臉都紅了。他不想和我講話,但另一方面,他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驕傲。這是他成功做到的。他心中確實有個聲音,想說服他把我拉進那個世界,和我分享他的狂喜。

刀尖還抵著我的嘴唇。他把刀拿開,在我眼前揮舞。他假裝自己很嫻熟,但失敗了。拿著刀讓他感到不自在。

我的手指一直在用力往外拽圍巾,越來越麻木。我全靠腳尖保持平衡,乳酸逐漸集聚在小腿肚中。我堅持不了多久了。

「博比,無所不能的感覺怎麼樣?扮演法官、陪審員、行刑者,去懲罰那些罪有應得的人,感覺如何?這麼多年來,你一定花了很多時間排練吧?不可思議啊!但想想吧,準確來說,你做這麼多事情,到底是為了誰?」

博比彎腰從地上拾起一塊木板。他咕噥著讓我閉嘴。

「噢,沒錯,為了你的父親。為了一個你幾乎快忘卻的男人。我敢肯定,你不知道他最喜歡的歌曲、電影或者演員。他平時會在口袋裡放些什麼呢?他是左撇子還是右撇子?他喜歡把頭髮甩到哪邊?」

「我叫你閉嘴!」

木板劃過一道寬大的弧線,重重地擊打在我的胸口上,肺裡的空氣一下子被抽空了,我的身體跟著旋轉,圍巾勒得和止血帶一樣緊。我在空中踢腳,試圖轉回原位。我的嘴一張一合,宛如擱淺的魚的鰓部。

博比把木板扔到一旁,看著我的眼神就像是在說:「我警告過你了。」

我感覺自己的肋骨斷了,但幸好肺又繼續運作起來。「博比,問你最後一個問題。為什麼你這麼懦弱?我是說,很顯然,你知道最該恨誰。看看她做了什麼,她不僅瞧不起你爸,還要折磨他。她和其他男人睡覺,讓別人都覺得你爸可憐,就連他的朋友也這麼覺得。不僅如此,她竟然指控他性侵了自己的兒子……」

博比轉過身去,但此刻,哪怕我的沉默都顯得鏗鏘有力。

「她撕碎了你爸寫給你的信。她肯定還找到了你保留的照片,銷燬了它們。她想把倫尼趕出自己的生活,也趕出你的生活。她甚至厭惡聽到他的名字……」

博比變得越來越渺小,彷彿內心在塌陷。他的憤怒變成了悲痛。

「我來猜猜看發生了什麼吧。你本來打算先殺了她的。你去找她,輕而易舉就找到了。布里奇特從來不是害羞、沉默寡言的人,要知曉她的行蹤並不是難事。

「你看著她,等待時機下手。你早已計劃周全……詳細到每個細節。而現在,是時候了。那個毀了你人生的女人就在幾步之外,走過去就可以直接掐死她。她就在那裡,就在那裡,但你猶豫了。你下不了手。她手無寸鐵,你完全可以輕而易舉地擊倒她。」

我停頓了一下,好讓他回憶起當時的場景。「結果你什麼都沒做,因為你做不到。知道為什麼嗎?你怕了。再次見到她,你又變回了那個小男孩,下唇顫抖、說話結結巴巴的小男孩。你小時候怕她,現在依然怕她。」

博比因自我厭惡而面部扭曲。同時,他想讓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總得找個人懲罰。於是你找到了兒童保護檔案和那份名單。你著手懲罰那些負責此案的人,殺害他們的一生至愛。但你一直沒有擺脫對母親的恐懼。你以前是個懦夫,一輩子都是個懦夫。你發現她命不久矣的時候是怎麼想的?她的癌症是幫你報仇了,還是讓你報不了仇?」

「報不了仇。」

「她會死得很痛苦。我見過她。」

他爆發了。「那遠遠不夠!她是個怪物!」他一腳踹在一個金屬鼓上,鼓旋轉著飛過了院子。「是她毀了我的人生,是她把我逼到了這個地步。」

他嘴角掛著唾沫。他看向我,想得到確認。他希望我說,「你這個可憐的渾蛋,都是她的錯。難怪你會這麼想」。但我不能這樣說,如果我承認他的恨是合理的,他就會一路走到底,再也無法回頭。

「我不會幫你找什麼拙劣的藉口,博比。你經歷過一些痛苦的事情,我希望它們沒發生過。但看看你身處的世界——非洲有孩子在捱餓,飛機撞進大樓,平民被落下的炸彈炸死,人們死於疾病,囚犯受到折磨,女人被強姦……有些事情我們可以改變,但有些改變不了。有時候,我們只能接受發生了的事情,然後繼續活下去。」

他苦笑。「你怎麼可以這麼說?」

「因為這是真的,而且你知道這是真的。」

「我來告訴你什麼是真的。」他看著我,眼都不眨一下。他的聲音隆隆作響,「大克羅斯比的海岸公路上有個緊急停車帶——在利物浦北面八英里的地方。緊急停車帶就在雙車道旁。如果你十點之後開車到那裡,就會看到那裡停著一輛車。你開啟車頭燈——左燈或者右燈,這取決於你想幹什麼——等到那輛車和你亮了同一盞燈,你就跟著它開。」

他的聲音很刺耳。「她第一次帶我到停車帶時我才六歲。第一次去時,我只是在一旁看著她。車庫裡,她躺在桌子上,全身赤裸,像一道自助餐。她身上有幾十隻手。她來者不拒。痛苦,快樂,對她來說沒有區別。她睜開眼睛看著我。‘別那麼自私,博比,’她說,‘要學會分享。’」

他身體輕輕抖了下,前後搖擺,目視前方,在腦海中回憶那個畫面。「私人會所和時尚酒吧裡有太多中產階級,她不喜歡。她更喜歡單純的狂歡。我就是這樣學會‘分享’的。一開始他們從我身上得到快樂,然後我也從他們身上獲取了快感。痛苦和享樂——我母親的遺產。」

他淚水盈眶。我不知道說什麼好。我的舌頭變得又厚又刺痛,因為腦部供氧不足,我的視線也逐漸模糊。

我想說些什麼。我想告訴他,他不是孤身一人,很多人同樣被噩夢困擾,同樣朝虛空吶喊過,他們經過開啟的窗戶時,也同樣想過要不要跳下去。我知道他迷失了方向,他遍體鱗傷,但他還可以做出正確的選擇。不是每個被虐待的孩子都會變成這樣。

「放我下來,博比,我呼吸不了了。」

我可以看到他粗壯的脖頸和修剪不齊的頭髮。他慢慢轉過身來,沒看我一眼。刀片從我頭頂劃過,我向前摔倒,手裡依然緊緊地攥著圍巾剩下的布料。我的腿部肌肉在抽搐,嘴裡有塵土混著鮮血的味道。牆邊靠著不少木板,另一面牆上則裝了工業水槽。從這裡怎麼去運河?我得逃出去。

我跪在地上,開始往外爬。博比不見了。金屬屑扎進了我的手掌,混凝土碎塊和生鏽的鼓就像障礙訓練場。我終於爬到了出口。一輛消防車停在運河邊,警車的燈在閃爍。我想放聲大喊,但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有點不對勁。我爬不動了。我轉過頭去,看到博比踩在我的外套上。

「他媽的,你的傲慢真讓我驚訝。」他邊說邊抓住我的領子,把我整個人提了起來,「你以為憑這些小孩子的心理學就可以擊敗我嗎?我見過的治療專家、諮詢師和精神病醫生,比你收過的劣質的生日禮物還要多。我讀過弗洛伊德、榮格、阿德勒、羅傑斯的書,凡是你說得出名字的著作我都看過,這些人就算在冬天渴死了,我都不會撒尿給他們喝。」他再次湊到我面前,「你不瞭解我,你覺得你進入了我的腦子。放屁!差得遠呢!」他將刀片擱在我的耳朵下方。我們撥出的氣息交融在一起。

只要他的手腕一扭,我的喉嚨就會被割開,像熟透的瓜落地,紅色的汁液四濺。他會那麼做的。我感覺得到,刀片正貼在我的脖子上。他準備結束這一切。

那一瞬間,我彷彿看到朱莉安娜躺在枕頭上看著我,剛睡醒,頭髮亂糟糟的。我還看到查莉穿著睡衣,身上帶著洗髮水的香氣和牙膏的味道,我在想可不可以數一數她鼻子上有多少顆雀斑。沒有數過就死了,豈不可惜?

博比撥出來的熱氣噴在我的脖子上——刀片卻是冷冰冰的。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有那麼一陣子,他猶豫了——我不知道為什麼。

「我猜,我們都低估了對方。」我一邊說,一邊緩緩把手伸進大衣口袋,「我知道你不會放我走的。你復仇心切,哪裡有商量的餘地。你已經投入了太多心血。這已經成了你每天早上起床的動力。這也是為什麼我要遠離那面牆。」

他動搖了,思考自己是不是漏算了什麼。我抓緊了鑿子的把柄。

「博比,我有病在身。有時候甚至連走路都困難,右手還動得了,但看看我的左手顫抖得有多厲害。」我抬起毫無知覺的左手。我顫抖的手像某人臉上的胎記和毀容的燒傷疤痕一樣吸引了他的目光。

趁這個機會,我右手的鑿子穿過大衣,直插進博比的小腹,碰到髖骨之後扭轉,刺向橫結腸。在醫學院修煉三年的功夫可沒白費。

他的手還攥著我的領口,但他緩緩跪了下來。我瞄準他的下顎,用盡全力,一拳打了過去。他舉手隔擋,可我還是擊中了他的腦袋側面,打得他整個人往後摔。周圍的一切彷彿都慢了下來。博比努力想站起來,但我立即邁步向前,一腳踢中他的下巴,這腳雖然看起來笨拙,但威力十足,他再次向後倒去。

有那麼一瞬,我盯著他,看著他在地上蜷縮成一團。片刻之後,我像螃蟹走路一樣匆匆跑出院子,一旦雙腿邁開了,它們還是願意繼續動起來的。雖然動作不甚美觀,但反正我也不是羅傑·班尼斯特sup[1]/sup。

一個警察牽著警犬在運河邊搜查,讓它跟著氣味尋找嫌疑人。他看見我來,往後退了一步。我繼續往前跑,兩個警員合力拉住我,我卻還想繼續奔跑。

魯伊斯抓住我的肩膀。「他在哪兒?」他大喊,「博比在哪兒?」

[1]英國短跑運動員,神經學家,四分鐘內跑完一英里的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