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離我均不到十五英尺遠。我低下頭,往手心裡吹了一口氣。博比的大衣口袋裡鼓鼓的,塞滿了紙。他的眼睛是淺藍色的。計程車內很暖,他一下車,眼鏡就遇冷蒙上了一層霧。他停下腳步,擦乾淨眼鏡。他的手很穩。記者們攔下埃迪,鏡頭對準了他,閃光燈就緒。
我看到博比低下了頭。他太高了,低頭也無法把臉藏起來。記者連珠炮似的問他問題。埃迪·巴雷特把手放在博比的手臂上,博比像被開水燙到一樣,一下子躲開了。一臺相機正對著他猛拍,閃光燈一閃一閃的。他沒有預料到會發生這種情況,也沒有應急措施。
巴雷特催促他快點走上石階,穿過拱門。攝影師推推搡搡地往前走,其中一個被推倒在地。博比站在摔倒的攝影師旁,舉起了拳頭,旁邊的人連忙抓住他的肩膀。埃迪甩起公文包,宛如甩著大鐮刀,清出一條道來。大門關上的那一刻,我只看到博比高出眾人一截的頭。
我勾起一抹微笑,笑容馬上又消失了,我不能把期望值抬得太高。附近的一家禮品店裡擺滿了棉花糖做的聖誕老人和紅紅綠綠的聖誕節脆餅,麋鹿掛鐘的鹿鼻在黑暗中反射出光芒。我看著映在玻璃上的法院樓梯。
我能想象到裡面的情形。媒體區座無虛席,旁聽席站滿了人。埃迪喜歡煽動群眾。他會以我的行為違反了職業道德為由申請休庭,並聲稱他的客戶因我的惡意指控而被剝奪了「自然公正原則」。他還會說,需要對博比進行精神分析,這份報告就得等上幾周,諸如此類的話……
當然,情況也有可能是法官拒絕了這個請求,要求馬上判刑。但他更有可能批准休庭,那博比就會被釋放,甚至變得比以前更加危險。
我踮起腳,前後晃動了一下,想起了那條建議——雙腳別靠得太近。我刻意抬起腳,避免自己拖著腳走路。不要只遵從本能抬腳。我最喜歡的「走路建議」是想象面前有個障礙物,要抬腳跨過去,這樣姿勢就不會過於僵硬。我的動作可能和馬塞爾·馬索sup[2]/sup有一拼,都像是在演啞劇。
我走完這條街,又往回走,一直盯著法院門口的攝影師。突然,大家紛紛站起來,舉起了相機。埃迪一定提前約好了車。博比彎腰低頭穿過人群,一屁股坐在汽車後座上。車門關了,記者們還舉著相機拍個不停。
我應該預料到這種情況,本應準備得更周全些。我一瘸一拐地走到馬路邊,向黑色計程車揮舞雙手和柺杖。它開到我面前時,忽然轉彎開走了,從我身邊疾馳而過,逼得後面一排車猛地剎車。第二輛計程車閃著橘色頂燈,司機差點把我碾成肉醬,所幸及時停了下來。
我讓他跟緊前面那輛車,他眼皮都懶得抬一下,大概因為計程車司機經常聽到這種要求。
博比坐的那輛銀色小轎車在我們的前面,夾在兩輛巴士和一排汽車之間。司機巧妙地左右穿梭變道,始終跟著小轎車。我知道他在偷偷看後視鏡,我們一對視,他就迅速移開目光。他很年輕,大概二十出頭,有一頭黃鏽色的頭髮,後頸有色斑。他的手一會兒緊握方向盤,一會兒又鬆開,一會兒輕敲方向盤。
「你知道我是誰。」
他點點頭。
「我不是什麼危險人物。」
他看著我的眼睛,想從中看到些什麼以消除疑慮,然而我面部肌肉僵硬,「帕金森病面具」讓我的表情變得冷冰冰的,彷彿一塊輪廓鮮明的石頭。
[1]美國演員,導演。因身材矮小、舉止誇張、語言幽默,成為一名紅極影壇的喜劇大師。
[2]法國啞劇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