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博比在做什麼,他想讓我們都嚐嚐失去所愛的滋味——對孩子的愛,與伴侶的親密,家庭的歸屬感。他想讓我們承受他所承受過的痛苦,失去我們所愛的人,經歷他幼年喪父的痛楚。
梅爾和博伊德是靈魂伴侶,任何認識他們的人都能看出這一點。耶日和埃絲特·戈爾斯基是納粹毒氣室的倖存者,他們住在倫敦,一起養大了他們的獨女艾莉森。之後艾莉森當上教師,搬去了利物浦。消防員在樓梯腳發現了耶日,他雖然燒傷嚴重,但還沒斷氣,而埃絲特則在睡夢中窒息而亡。
凱瑟琳·麥克布賴德出身於廣結達官顯貴的家庭,在家中是備受寵愛的孫女——她倔強任性,被重重溺愛包圍,祖父更是對她關愛有加,不計較她的輕率言行。
魯珀特·厄斯金沒有妻兒。或許博比沒發現他有什麼重要的親人,又或者博比一直都知道他沒有親人。厄斯金是個脾氣暴躁的老頭,和燒焦了的地毯一樣「惹人喜愛」。我們總會幫他找藉口,畢竟這麼多年來,他照顧妻子也很不容易。博比沒有寬恕他,而是讓他苟延殘喘——把他綁到椅子上——給他時間懺悔往事。
或許還有其他受害人,但我沒時間把他們都找出來了。埃莉薩的死是我的疏忽,博比的陰謀我知道得太遲了。他的作案手法越來越嫻熟,但我才是他的終極戰利品。他本可以殺了朱莉安娜或者查莉,但他沒那麼做,他要讓我失去所有東西——我的家人、朋友、事業、名聲,最後失去我的自由。他想讓我知道,他有仇必報。
分析的關鍵在於理解,而不是從某樣東西中抽取關鍵詞,然後縮減成另一條資訊。博比曾經斥責我扮演上帝的角色。他說我這種人總是忍不住把手伸進別人的大腦裡,攪和一番,然後改變別人看待世界的方式。
或許他說對了,或許我做錯了,掉進了混淆因果的陷阱裡。我知道承認錯誤遠遠不夠,人們給自己洗白的時候總愛說,「我是為了你好」。他們帶走格雷西的孩子時也是這麼講的。我也說過同樣的話,「出於最良苦的用心……」「我的出發點都是為了你……」
我剛來利物浦工作的時候就接到了這種案例:一名二十歲的有智力障礙的孕婦,沒有家庭支援,因生活無法自理,終生要住在社會福利機構,而我則負責決定她能不能做孩子的母親。
我還能憶起莎倫身穿夏裝的樣子,布料在鼓起的肚子上有些緊繃。可以看出來她精心打理過儀表,認真地清洗過頭髮,再仔細地梳順。她知道這場會談對自己的未來有多麼重要。儘管她已經很努力了,但她還是遺漏了些小細節——雖然她的兩隻襪子顏色相同,但長度不一,裙子側邊的拉鏈壞了,她的臉上還有一點口紅印。
「你知道你為什麼要來參加會談嗎?」
「我知道,先生。」
「我們要判斷你能否照看好嬰兒,事關養育孩子,責任重大。」
「我可以,我真的可以。我會做個盡職盡責的母親,我會很愛我的孩子。」
「你知道孩子是從哪裡來的嗎?」
「他在我身體里長大,是上帝賜予我的。」她語氣虔誠,輕柔地撫摸著自己的肚子。
這個邏輯倒也說得通。「我們來玩個‘如果’遊戲,好嗎?想象一下,你在給孩子洗澡,這時電話響了,孩子身上都是水,滑溜溜的。你會做什麼?」
「我……我……我……會用毛巾把孩子裹起來,然後放到地板上。」
「你打電話的時候,有人敲門。你會開門嗎?」
有那麼一會兒,她的表情猶疑不定。「或許是消防員,」我補充道,「也有可能是社工。」
「那我開門。」她用力點點頭。
「你開門了,發現原來敲門的人是你的鄰居。有幾個小男孩用石子砸碎了她的窗戶。然而,她不得不先去上班。她希望你可以去她家裡等裝玻璃的工人來。」
「那些小渾蛋——總是亂扔石子。」莎倫握緊了拳頭。
「你的鄰居家裡裝了衛星電視:有電影頻道、卡通頻道、早間肥皂劇頻道。你等待的時候要看哪個頻道?」
「卡通頻道。」
「你想喝杯茶嗎?」
「有點想。」
「你的鄰居給你留了些錢來付裝玻璃的費用。五十鎊。裝玻璃只花了四十五鎊,她說你可以自己留下零錢。」
她雙眼發光。「我可以留下那些錢?」
「可以。那你要用來買什麼?」
「巧克力。」
「你在哪裡買巧克力?」
「超市裡有巧克力賣。」
「好的,你去超市之前一般會帶上什麼?」
「我的鑰匙和錢包。」
「沒有別的東西嗎?」
她搖搖頭。
「你的孩子呢,莎倫?」
她臉上一副驚恐的表情,下唇開始止不住地顫抖。正當我以為她要哭出來的時候,她突然說:「巴尼會看好她的。」
「巴尼是誰?」
「我的狗。」
幾個月後,我坐在產房外,聽到莎倫低聲哭泣,她生下的男嬰裹在小毯子裡,即將被人帶走。我把嬰兒固定在後座的手提嬰兒床裡。看著睡夢中的嬰兒,我在想,多年以後,他會怎麼看待我為他做的決定?他會感謝我拯救了他,還是會怨恨我毀了他的一生?
而另一個這樣的孩子選擇了復仇。他傳達的資訊很明確。我們辜負了博比,我們辜負了他的父親——那個男人明明是無辜的,卻被我們質問性生活如何,陰莖有多長。我們為了搜查他是否藏有兒童色情作品,把他的房子和工作單位翻了個底朝天,然而我們什麼都沒找到。他的名字被我們錄入了性犯罪者的中心索引名單,但他從未被指控,更別說認罪了。
這個不可磨滅的汙點會伴隨他的一生。他很難重覓伴侶。他的妻子或者女朋友都會被告知這件事。人們會認為,允許他養育孩子風險重重,讓他給孩子的足球隊當教練更是個魯莽的決定。這些因素足夠讓一個男人自殺了。
蘇格拉底——希臘的智者——被誤控敗壞雅典青年,並被判處死刑。雖然他本可以選擇越獄,但他還是飲下了毒酒,因為蘇格拉底認為靈魂比肉身更重要,可能他也有帕金森病吧。
對於誤判博比父親一事,我的確有責任,因為我也參與了這起案件的評定。我錯在懦弱地選擇了沉默。我沒有站出來提出異議,而是一聲不發。我隨大溜地同意了大部分人的觀點。我還年輕,工作沒多久,當然,這些都不該成為錯誤的藉口。在這起案件中,與其說我是個審判員,不如說我更像個旁觀者。
朱莉安娜把我趕出家門時,罵我是個懦夫,我現在終於明白她為什麼這麼說了。我坐在看臺上,不想被捲進婚姻或者病痛中,我時刻保持距離,因為我害怕一旦靠近就會有意外發生,於是我只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因為我不想惹上麻煩,所以在沉船前,我甚至連那冰山一角都未曾瞥見。
[1]加拿大政治人物傳記及歷史作家,無政府主義思想家、散文家、文學評論家。
[2]小說《弗蘭肯斯坦》中的主人公,一個熱衷於生命起源的生物學家。他將從藏屍間偷出的屍體的各個部分拼湊成一個巨大的人體。當這個怪物終於獲得生命時,他卻被嚇得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