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嫌疑人 邁克爾·羅伯森 第2頁,共2頁

「我來這裡是為了博比。」

「他怎麼了?」

我還沒想好問什麼。我甚至不確定我在找什麼線索。

「你上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六年前,也可能是七年前。他經常惹上麻煩,也不聽勸。反正不聽我的勸。你把生命裡最美好的時光奉獻給孩子,他們卻忘恩負義。」她說出來的句子零零碎碎,語法很糟糕,「所以,他又做了什麼?」

「他被控嚴重傷人罪,他把一個女人踢到不省人事。」

「他的女朋友?」

「不是,一個陌生人。」

她的表情柔和了一點。「你和他聊過吧。他怎麼了?」

「他很憤怒。」

她嘆了口氣。「我以前總覺得,醫生錯把別人的孩子抱給了我。他不像我,像他爸,真是丟臉。除了他的眼睛,我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到我的影子。他笨手笨腳,臉圓圓的,老是把東西搞髒。他總是喜歡把手伸進一些東西中,拆開它們,研究它們是怎樣工作的。有一次,他把一個好好的收音機弄壞了,電池酸液流到了我那張最好看的毯子上,流了一地毯,跟他爸一個樣……」

她沒說完,又繼續說:「我從未感受過作為一名母親應有的情緒。我懷疑我不是做母親的料,但這並不代表我冷漠無情,對吧?我不想懷孕,我也不想有繼子。那時我才二十一歲,天哪!」

她皺起鉛筆般細的眉毛。「你想猜透我在想什麼,是吧?其實很多人對別人的所想所為沒什麼興趣。有時候人們假裝在聽別人講話,實際上他們在等待別人講完,好輪到自己發言,或者想著說什麼好。你準備說什麼呢,弗洛伊德先生?」

「我只是想理解你。」

「你跟倫尼一個德行,老是問問問,追問我準備去哪兒,什麼時候回家。」她模仿起他哀求的語氣,「‘你現在和誰在一起啊,親愛的?求求你回家吧,我在家等你。’多麼可悲!所以我才出此下策,我才不要餘生對著他汗津津的後背說謊。」

「他自殺了。」

「我倒不覺得他有勇氣自殺。」

「你知道為什麼嗎?」

她好像聽不到我的話,兀自看著窗簾。從這扇窗看出去就是大海。

「你不喜歡這裡的風景嗎?」

她聳聳肩。「傳聞說,這裡的人都懶得把我們埋了,直接扔下懸崖就完事了。」

「你的丈夫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依舊不看我。「他自稱發明家。真是可笑!你知道吧,如果他真的賺到了錢——得了吧,沒可能的——他肯定要把錢分給別人。‘讓世界富足。’他會這麼說。他就是這種人:一直嚷嚷著要賦予工人權利,遊走於工人階級革命運動,到處演講,滿口道德。共產主義者才不相信天堂地獄那一套呢。你覺得他上了天堂還是下了地獄?」

「我不信教。」

「但你覺得,他應該去了某個地方吧?」

「我不知道。」

她本來用冷漠把自己武裝得刀槍不入,這時慢慢地暴露出了自己的弱點。「或許我們都身處地獄,沒有意識到罷了。」她頓了頓,半閉上眼,「我想離婚,他不同意。我讓他再找個女朋友,但他就是賴著我。大家都覺得我很冷漠,但我比他們更會感受生命。我知道怎麼尋歡作樂,我知道怎麼利用上帝給我的東西。難道我因此就是蕩婦了?有些人一生都在偽裝,努力讓別人快樂,或者為下輩子積德。我可不是那種人。」

「你指控丈夫性侵了博比。」

她又聳了聳肩。「我只是給槍上了膛,但開槍的那個人可不是我,而是你們這種人。醫生、社工、學校老師、律師、幫倒忙的人……」

「我們搞錯了嗎?」

「法官可不這麼覺得。」

「那你認為呢?」

「我認為,有時候謊言聽得久了,把真相忘記也無妨。」她坐起身,按響頭頂的按鈴。

我還不能走。「為什麼你兒子恨你?」

「我們都恨自己的父母。」

「你感到愧疚。」

她大笑,聲音嘶啞,拳頭緊握。鉻合金架子上掛著嗎啡點滴,袋子搖搖晃晃。「我才四十三歲,就快死了。我正在為自己做過的事付出代價。你呢,你敢說你付出過代價嗎?」

護士來了,因被喚來而滿臉不悅。一臺機器的導線鬆了,布里奇特抬手重新接上管子,順便對我不屑地揮了揮手。看來,我們的談話到此為止了。

外面,天色已暗。我沿著兩排樹木間的路燈走到停車場。我從包裡拿出保溫瓶,仰頭痛飲。威士忌溫熱似火,我想一直喝,一直喝,喝到我感受不到寒冷,感受不到手臂在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