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收拾完東西走出屋子,打車來到喬克的門前,一切塵埃落定之時,我感覺今天就像去寄宿學校的第一天。被拋棄的感覺。我只能回憶起當時場景的光影變幻。我站在查特豪斯公學門口,父親抱著我,感受到了我的胸腔起伏。我在啜泣。「別在你媽媽面前哭。」他低聲說。
他轉身走到母親身旁,說:「別在孩子面前哭。」母親輕擦眼淚。
喬克堅持讓我洗個澡,剃個鬍子,好好吃個飯,覺得這樣我會好受一點。他在當地印度人經營的餐廳裡點了份外賣,不過外賣到之前,我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他只好自己吃了。
靠著百葉窗外透進來的光,我可以看到水槽旁堆放的錫箔盤子,盤子邊緣流淌著橙黃色的肉汁。電視遙控器硌著我的脊柱,每週節目指南塞在我的腦袋下方。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著的。
我不停地回想起朱莉安娜,還有她剛剛看我的眼神。那眼神中遠不止是失望。比悲傷還要嚴重。就好像她內心裡有一部分凍結了。我們很少打起來。朱莉安娜會充滿激情地和我吵架。如果我自作聰明地回嘴或者回以冷漠,她會指責我的傲慢,我可以從她的眼神中看出她受傷了。這次我只看到了虛無,彷彿一望無際的大地,大風呼嘯,拼死都無法跨越它。
喬克醒了。我聽到他邊洗澡邊唱歌。我盡力把腳甩到地上,但是我失敗了。有那麼一瞬間,我害怕自己癱瘓了。接著我意識到,我還能感受到毯子的重量。
我集中注意力,雙腳終於開始不情願地響應我。
這種運動徐緩的症狀越來越明顯了。壓力是影響帕金森病病情的重要因素。按理說我應該好好休息,定期運動,不再為別的事情憂心。瞧瞧我現在的樣子!
喬克住的大房子可以鳥瞰漢普特斯西斯公園。樓下有個門衛,下雨時會給你打傘。他身穿制服,見人便會稱呼「先生」或者「女士」。喬克和他的第二任太太曾經擁有整個頂樓,但他們離婚了,如今,他只住得起一臥的公寓。他還被迫賣了自己的哈雷摩托,把科茨沃爾德的小別墅送給了她。每次看到昂貴的跑車,他都宣稱它應該屬於娜塔莎。
「回望過去,我發現嚇倒我的不是前妻,而是我的丈母孃。」他說。自從他離了婚,他就成了傑弗裡·伯納德說的那種人——一個永遠被拒之門外的漂泊宴客,或者一個他人婚姻的旁觀者。
喬克和我不是在大學相識的,我們很早就認識了。我們在同一天,同一家醫院的同一個婦產科醫生手中誕生,只差了八分鐘。那天是一九六〇年八月十八日,在哈默史密斯的夏洛特皇后婦科醫院裡。我們的母親在同一個產房,醫生不得不來回走到簾子兩邊,幫她們接生。
先出生的是我。因為喬克的腦袋太大,卡住了,他們用手術鉗把他拉了出來。他時不時還會開玩笑說自己生得比我晚,得加快步伐趕上我才行。事實上,他一直都很重視競爭。我們可能曾並排躺在嬰兒室裡。我們還可能曾互相對望,吵得對方睡不著覺。
我們降臨人世的時間僅相隔幾分鐘,下次相遇卻在十九年後,這便是所謂人生之旅的孤獨。朱莉安娜說,是命運讓我們相遇。或許她是對的。我和喬克唯一的共同點就是曾被同一個醫生倒過來抓著打屁股,除此之外,我們截然不同。我解釋不清我是怎麼和喬克交上朋友的。我給這段夥伴關係貢獻過什麼?他是學校裡的大紅人,是所有精彩派對上的常客,跟他調情的永遠是最漂亮的女孩。跟他交朋友,我顯然受益良多,但他得到了什麼?或許這就是人們常說的「一拍即合」吧。
在政治觀點上,我們早已分道揚鑣,在一些道德問題上,我們有時也各持己見,但這些分歧不會改變我們曾一起走過的路。他是我婚禮上的伴郎,我也是他兩場婚禮上的伴郎。我們有對方房子的鑰匙,還保管著對方的遺囑。我們共同度過的美好時光是將我們緊緊聯絡在一起的紐帶,但它又不僅僅是紐帶。
雖說喬克是個氣勢洶洶的右翼分子,但其實他也是個心腸柔軟的大塊頭,他捐給慈善機構的錢比他供養兩位前妻的錢還多。他會每年給大奧蒙德街兒童醫院組織一次募捐活動,十五年來,他一場倫敦馬拉松都沒有落下。去年,他推著一張病床,床上坐滿了穿著絲襪和吊帶的「淘氣」護士,這讓他看起來更像是本尼·希爾sup[1]/sup,而不是基爾代爾醫生sup[2]/sup。
喬克從浴室裡走了出來,腰上圍著一條毛巾。他光著腳,躡手躡腳地從客廳走到廚房。我聽到他開啟冰箱門,又關上了。他切了幾片橙子,開啟一臺工業級別的榨汁機。廚房裡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器具,有一臺專門用來磨咖啡的機器,一臺專門用來篩咖啡的機器,旁邊還有一臺滲濾式咖啡壺,看起來更像加農炮的彈殼。他能用幾十種方式烹製華夫餅、鬆餅、薄餅和雞蛋。
輪到我洗澡了。鏡子上霧氣瀰漫。我捏住毛巾一角,擦掉鏡子上的水汽,大致抹了個圓,好看清自己的臉。我看起來疲憊不堪。我的右臉頰上印著倒了的週三晚招牌電視節目的名字。我拿溼毛巾擦了擦臉。
窗臺上的東西比廚房裡的還多,上面擺著一個電動鼻毛修剪器,這玩意響起來就像一隻被困在瓶子裡的發了狂的蜜蜂。窗臺上還放著十幾瓶不同牌子的洗髮水。這讓我想起了自己的家。我經常嘲笑朱莉安娜,說她的「乳液和魔藥」佔滿了我們浴室的每一寸空間。我的一次性剃鬚刀、裝剃鬚膏的罐子和除臭棒淹沒在這片化妝品組成的海洋中。不幸的是,如果我想拿它們出來,一不小心就會引發多米諾骨牌效應,把浴室裡的瓶瓶罐罐全部碰倒。
喬克遞給我一杯橙汁,我們沉默地坐著,凝視滲濾式咖啡壺。
「我可以幫你打給她。」他提議。
我搖了搖頭。
「我可以告訴她,你在這兒自怨自艾,悶悶不樂……什麼活也幹不了……迷失了方向……孤獨又淒涼……」
「說了也是白說。」
他問了問我們吵架的事。他想知道是什麼讓她不開心。是我被逮捕,我上了報紙頭條,還是我向她撒謊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