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嫌疑人 邁克爾·羅伯森 第2頁,共2頁

芬威克迷惑不解地看著我。

「算了,」我說,「你讀大學的時候,肯定沒試過自己掙學費吧。」

「我有補貼啊,老同學。」

果然!

芬威克環視四周,尋找熟悉的面孔。我一直不是很確定,他幹嗎要找我出來吃午飯。十有八九,他會遊說我投資房地產,或者投資一家生物技術創業公司。他對錢完全沒有概念,更重要的是,他根本不知道普通人掙的錢有多麼少,也不知道有多少按揭貸款等著他們償還。

芬威克向來不是我徵求意見的人選,但既然他在這兒,談話也已陷入停滯,那我徵求一下也無妨。

「問你一個假設性的問題,」我說著,把餐巾疊起來,又展開,「如果你懷疑自己的一個病人犯了重罪,你會怎麼做?」

芬威克神色警覺。他回頭看了一眼,彷彿擔心有人會無意間聽到我們的對話。「你有證據嗎?」他低聲問。

「證據倒沒有……更像直覺吧。」

「有多嚴重,這個罪?」

「我不知道。可能是最嚴重的那種。」

芬威克傾身向我,一隻手彎成杯狀,蓋在嘴邊,樣子可疑得不能再可疑。「老同學,你一定要報警了。」

「那醫生-患者保密協議怎麼辦?它是我行醫的最高原則。如果我的病人不信任我,我也幫不了他們。」

「這個原則在這裡不適用了。想想塔裡索胡的先例。」

塔裡索胡是二十世紀六十年代的一個大學生,他謀殺了住在加利福尼亞州的前女友。在一次治療中,他向他的心理醫生透露,他打算殺掉她。遇害女孩的父母控告心理醫生翫忽職守,最後贏了官司。

芬威克的鼻子緊張地抽動著,他還在說話。「如果你可以合理推斷,你的客戶向你表明了他將對某個第三方造成嚴重傷害的意圖,那你就有義務披露這部分保密資訊。」

「沒錯,但如果他並沒有指明要威脅誰呢?」

「我覺得這並不重要。」

「不,這很重要。我們有義務保護目標受害人免受傷害,但前提是,病人向我傳達了他打算採取暴力手段的意圖,並且還指明瞭某一個人。」

「你在鑽牛角尖。」

「我沒有。」

「難道我們要放任一個殺人兇手在大街上閒逛嗎?」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殺人兇手。」

「一個人是不是殺人兇手,不應該讓警察來決定嗎?」

也許,芬威克是對的,但萬一我過早地下了一個錯誤的結論,那怎麼辦?保密性原則是臨床心理醫學不可或缺的部分。如果我未經博比同意,對外透露了我和他治療期間的細節,我便違反了數十條規定。我可能會受到協會的紀律處分,還可能面臨訴訟。

我有多大把握認定,博比是一個危險人物?他毆打了計程車裡的女人。除此之外,我還聽他神經兮兮、冗長含混地講過一些有關風車和一個夢中女孩的事。

芬威克將杯中紅酒一飲而盡,又要了一杯。他真的很享受這種彷彿在當秘密間諜的感覺。我估摸,平時應該沒什麼人徵求他的意見。

我們的飯菜上桌了,話題從保密性原則回到了我們熟悉的領域。芬威克和我聊了聊他最近的一些投資,以及假日安排。我感覺,他正把談話引向某個方向,卻又找不到恰當的時機,能讓他自然而然地轉移到那個話題上。等我們喝完咖啡,他終於決定單刀直入。

「有件事我想拜託你一下,喬。我不是那種愛麻煩別人的人,但我還是想麻煩你一件事。」

我的大腦已經開始自動思考如何拒絕。我實在想不出,芬威克能有什麼事會需要我幫忙。

這番請求彷彿一塊壓在他胸口的巨石,令他憂心忡忡,一句開場白重複了好幾遍。最後,他解釋說,他準備和他交往已久的女友傑拉爾丁結婚了。

「真有你的!恭喜啊!」

他抬手打斷了我。「對,呃,我們打算六月在西薩塞克斯郡舉行婚禮。她的父親在那兒有一座莊園。我想問你……那個……就我想說的是……我的意思是說……如果你願意做我的伴郎,我會感到非常榮幸。」

有那麼一會兒,我擔心自己可能會笑出聲。我和芬威克一點都不熟。雖說我和他的辦公室相鄰,共事了兩年,但除了偶爾一起吃頓午餐,我和他沒有任何來往,從未打過一局高爾夫或網球。我依稀記得,我在一場辦公室裡舉行的聖誕派對上見過傑拉爾丁。在那之前,我一直懷疑,芬威克會不會是一個老派的單身花花公子。

「肯定還有人比我……」

「啊,是,這個自然。我只是覺得……那個,我只是覺得……」芬威克拼命眨眼,萬念俱灰。

這一刻,我明白了。雖說芬威克總愛顯擺自己認識哪個名人,還成功躋身上流社會,常常一副神氣十足的樣子,但他一個朋友都沒有。不然,他為什麼會選我當他的伴郎呢?

「我當然願意,」我說,「只要你覺得沒問題……」

芬威克激動得不行,我覺得,他要衝上來擁抱我了。他把手伸過飯桌,抓住我的手,使勁搖晃。他的笑容是那麼的可憐,可憐得像一條流浪狗,讓我想把他帶回家。

回辦公室的路上,他提了一堆我們能一起做的事情,包括置辦一場單身漢派對。「咱們可以用一些你開講座換來的優惠券嘛。」他靦腆地說。

我突然想起,八歲那年,我去寄宿學校上學的第一天學到的道理。第一個上臺自我介紹的孩子,擁有的朋友最少。芬威克就是那個孩子。

[1]「地面呼叫湯姆船長」是英國著名搖滾歌手大衛·鮑伊廣為人知的歌曲《太空怪人》(spaceoddity)中的一句歌詞。歌曲講了湯姆船長駕駛飛船,因無法聯絡到地面控制中心而迷失在宇宙中的故事,諷刺了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在毒品氾濫的社會中迷失自我、沉淪放縱的人。這裡可以理解成「如果博比神志清醒」。

[2]愛爾蘭著名演員,憑藉《阿拉伯的勞倫斯》一片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