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嫌疑人 邁克爾·羅伯森 第2頁,共2頁

或許,我應該心懷感激。在我和醫生打交道的經驗中(伴隨我成長的人中有一個就是醫生),只有在以下這種情況下,他們才能給你提供明確無誤的診斷:你站在診室裡,頭上插著把噴膠槍。

下午四點半,下班高峰臨近,人流向地鐵和公車站湧動。我努力穿過人群,走到卡文迪什廣場時,雨點飄落,我叫了一輛計程車。

霍爾本警察局的前臺是個面色紅潤的巡佐,他鬍子颳得很乾淨,禿頂上寥寥無幾的頭髮被捋得甚是平整。他靠著前臺,把餅乾浸在茶裡,撒了報紙第三頁照片裡的女人一胸脯餅乾碎屑。我推開玻璃門,他舔了舔手指,然後在襯衫上擦了擦,把報紙藏進櫃檯下。他朝我微笑,臉上的肉也跟著抖動。

我出示了名片,問他能否讓我看看博比·莫蘭的犯罪記錄。他的脾氣突然變差了。

「我們現在很忙,您只能在這兒等著,請您見諒。」

我回頭看了看。審訊室裡只有一個消瘦的少年,他穿著破破爛爛的牛仔褲和運動鞋,短袖上印著ac/dc樂隊的成員。他在木凳上睡著了。地板上有被菸捲燒過的痕跡,金屬垃圾桶旁散落著一地彷彿在肆意交歡的塑膠杯。

巡佐故意放慢動作,不急不慢地走到一排靠著後牆的檔案櫃前。他褲子後面沾了塊餅乾,餅乾的粉紅色糖衣在他屁股上融化開來。我笑了。

我在犯罪記錄中看到,博比十八天前在倫敦中心被逮捕過。他在鮑街地方法院認罪,保釋後於十二月二十四日再次出庭,在老貝利sup[4]/sup接受審判。他的蓄意傷害行為觸犯了《侵犯人身法》第二十條規定——襲擊他人並導致他人身體嚴重受傷的,最高處五年監禁。

博比的陳詞長達三頁紙,格式為雙倍行距。陳詞中凡有改動之處,均在頁邊位置留有簽名。sup[5]/sup他沒提到那個小男孩,也沒提到和珠寶商的爭吵。那個女人插了博比的隊。博比將她打到下巴骨折,顴骨凹陷,鼻骨斷裂,三根手指指骨碎裂。

「我在哪裡可以看到保釋條件?」

巡佐翻了翻檔案,目光跟著手指逐行尋找,最後抽出一份法院文書。

「案情摘要已經交給埃迪·巴雷特了。」他反感地咕噥了一聲,「一盞茶的工夫,這傢伙就已經把罪名降到實際身體傷害罪了。」

博比怎麼請得起埃迪·巴雷特這種律師?他是全國最有名的辯護律師,很會自抬身價,擅長寫完美精練的辯詞。

「保釋金是多少?」

「五千英鎊。」

考慮到博比的境況,五千英鎊可是筆大數目,他不可能拿得出手。

我瞄了眼手錶,才五點半。我打給埃迪,接電話的是他的秘書,背景音是埃迪的吼叫。她向我道歉,讓我等一下。我聽到他倆在朝對方嘶吼,就像在聽《潘趣與朱迪》sup[6]/sup木偶戲一樣。過了一會兒,她終於有空了。埃迪給我騰出了二十分鐘時間見面。

從這裡去贊善裡大道,走路比打的更快。我匆匆穿過大門,爬上狹窄的樓道,穿梭於滿樓梯的法庭檔案中,來到三樓。

埃迪一邊打著電話,一邊把我領進他的辦公室,指向一張椅子。椅子上堆著兩份檔案,我只好把它們移開,然後坐下。埃迪看起來快六十歲了,但他的真實年齡可能比他的外貌年輕十歲。每次看到他在電視上接受採訪,我就會想起鬥牛犬。他跟斗牛犬一樣,走路時愛大搖大擺,肩膀幾乎一動不動,屁股前後搖擺。他甚至還有碩大的門牙,用來扒人一層皮再順口不過了。

當我提到博比的名字時,埃迪一臉失望。我猜,他可能希望這是一起醫療事故案。他坐在椅子上轉了一圈,開始在檔案櫃的抽屜裡找東西。

「關於那次襲擊,博比有跟你提過什麼嗎?」

「他的陳詞你又不是沒讀過。」

「他有沒有提到說,他見到了一個小男孩?」

「沒有。」埃迪疲倦地打斷了我的話頭,「聽著,我不希望出師不利,羅西妮sup[7]/sup,但請你跟我解釋一下,為什麼我他媽在跟你說話?沒有冒犯的意思。」

「哪裡的話。」湊近看,他更令人生厭。我又開始說話了。「博比有沒有跟你提過,他當時在接受心理治療?」

埃迪臉色一變。「沒有!快跟我說說。」

「我是他的心理醫生,從接診他到現在大概有半年了。我覺得,以前還有別的醫生評估過他的精神狀況,但我找不到相關記錄。」

「有精神病史——真是越來越棒了。」電話響了,他拿了起來,並示意我繼續往下說。他打算同時進行兩場對話。

「博比有沒有跟你說過,為什麼他當時突然發脾氣?」

「她攔了他的計程車。」

「其實,真正原因不是這個。」

「你嘗過在下雨的週五下午,在霍爾本區打車的滋味嗎?」他低聲輕笑。

「我覺得,原因不僅僅是打車那麼簡單。」

埃迪嘆了口氣。「聽好了,波莉安娜sup[8]/sup,我從來不要求客戶把事情的真相告訴我。我的工作只是讓他們免受牢獄之災,至於他們以後會不會回到社會上,重複犯同一個錯,我一點也不關心。」

「那個女人長什麼樣?」

「照片裡看起來他媽的一團糟。」

「她多大年紀?」

「四十五六歲。黑髮。」

「她穿著什麼樣的衣服?」

「等一下。」他掛了電話,朝他的秘書嘶吼,讓她把博比的檔案拿過來。他迅速翻了幾頁,喃喃自語:「她穿著蓋到大腿中部的裙子、高跟鞋、短夾克衫……如果你讓我評價一下,我想說,她年紀也不小了,還在裝嫩。你為什麼想知道這些?」

我不能告訴他。這還只是一個初步的設想。「博比會被怎麼判?」

「眼下他估計要坐牢了。蘇格蘭檢察署不肯降低指控級別。」

「坐牢也幫不了他。我可以出具一份精神分析治療報告。或許,我能把他弄進一個憤怒管理的治療專案裡。」

「你想讓我怎麼做?」

「寫一份書面申請。」

埃迪已經拿起鋼筆寫了起來。我已經記不清,上一次像他這般行雲流水地寫字是什麼時候了。

「謝謝你。」

他嘟囔了一聲:「這就是一封信,又不是一個腎。」

如果說任何一個男人都有心理問題,那他也許是有拿破崙情結sup[9]/sup,或者他是想用言行彌補自己丑陋的面容。他開始煩我了。他已經不再對這個話題感興趣。我趕緊把剩下的問題問了。

「是誰交的保釋金?」

「不知道。」

「是誰打電話找的你?」

「他自己。」

我還沒來得及問下一句,他就打斷了我:「聽著,奧普拉sup[10]/sup,我準備出庭了,我打算去撒個尿。這個小瘋子是你的麻煩,我只是幫這個可憐的傻子辯護。你能不能先開啟他的腦子,看看裡面是不是搭錯了哪根筋,再回來找我?祝你度過愉快的一天。」

[1]喬克(jock)在英語裡有「蘇格蘭佬」的意思。

[2]1967年發生在美國舊金山的以「愛」為名的嬉皮士文化運動。

[3]一種西方遊戲,兩人各持一個穿在繩上的七葉樹果互相擊打,看誰先將對方的砸碎。這裡代指前文的「吐口水比賽」。

[4]倫敦中央刑事法院。

[5]法庭陳詞等相關法律檔案,若有塗改,必須在修改位置簽字或按手印確認,方才具有法律效力。

[6]劇中,潘趣總和自己的妻子朱迪吵架鬥嘴。

[7]指著名美國女演員羅西妮·巴爾,她十七歲時曾住過精神病院,亦曾被診斷為患有多重人格障礙。

[8]美國兒童文學作家埃莉諾·波特筆下的人物,常用於代指盲目樂觀的人。

[9]也被稱為「矮個子症候群」,即身材矮小的人更具暴力傾向。

[10]指奧普拉·溫弗瑞,著名美國女演員、製片、脫口秀主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