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太相信事情會這樣發生嘍?」
「我認為我們的上司有很多理由隱瞞費列森不是真兇的事實,總警司和哈根慶祝破案時舉行過記者會……」
蘿凱嘆了口氣:「我有時還是會想念警署。」
「嗯。」
蘿凱凝視著香菸:「你曾經不忠嗎,哈利?」
「請定義不忠。」
「跟伴侶以外的人發生性關係。」
「有。」
「我是說跟我在一起的時候。」
「你知道我不能完全確定。」
「好吧,說你清醒的時候就好。」
「沒有,一次都沒有。」
「那我現在在這裡,你對我有什麼看法?」
「你這是陷阱式問題嗎?」
「我是認真的,哈利。」
「我知道,我只是覺得我不想回答。」
「那煙就不給你抽。」
「嗯,好吧,我認為你心裡要的是我,但你卻希望要的是他。」
這兩句話縈繞著他們,彷彿烙印在黑暗之中。
「你真是他媽的……超然。」蘿凱怒聲說,將煙遞給哈利,雙臂交疊胸前。
「也許我們不該討論這個話題吧?」哈利提出建議。
「但我必須討論這個話題!你難道不明白嗎?不然我會瘋掉的,我的天,我來這裡已經是瘋了,現在還……」她把被子拉到下巴。
哈利翻了個身,倚到她身旁,尚未觸碰她,她就閉上眼睛,頭往後傾。他在她微張的雙唇間聽見她呼吸加速,心想:她是怎麼辦到的?一轉眼就能從羞愧轉換到放縱?她怎麼可以這麼……超然?
「你認為……」他說,看見她睜開雙眼,眼神流露出驚訝和沮喪,看著天花板,心想他的愛撫怎麼還沒來到。「會不會是良心不安讓我們變得淫蕩?我們之所以不忠並不是因為不顧羞愧,而是因為羞愧不已?」
她的眼睛眨了好幾下。
「有點這個意思,」她終於說,「但不是全都如此,至少這次不是。」
「這次?」
「對。」
「我以前問過你一次,當時你說……」
「我說謊,」她說,「我曾經不忠。」
「嗯。」
他們沉默地躺在床上,聆聽彼斯德拉街傳來遙遠的下午高峰時間的車流聲。今天她下班後直接就來找他,他知道蘿凱和歐雷克的時間表,知道她很快就要離去。
「你知道我恨你什麼嗎?」她終於說,擰他耳朵,「你他媽的又驕傲又頑固,甚至連問我背叛的人是不是你都問不出口。」
「呃,」哈利說,接過那根抽了一半的煙,欣賞她跳下床的赤裸胴體,「我為什麼要知道?」
「跟碧蒂的老公一樣啊,為了拆穿謊言,讓真相大白。」
「你認為真相可以減少菲利普·貝克的不快樂嗎?」
她從頭頂套上毛衣,那是件黑色緊身粗羊毛衣,直接貼在她柔嫩的肌膚上。哈利忽然想到,如果他真要嫉妒的話,那麼會是嫉妒那件毛衣。
「你知道嗎,霍勒先生?作為一個以發掘真相為工作的人,你真的很喜歡活在謊言裡。」
「好,」哈利說,將煙按熄在菸灰缸裡,「那你就說吧。」
「那是在莫斯科,我跟費奧多爾交往的時候,物件是和我一起受訓的挪威大使館專員,我跟他完完全全墜入愛河。」
「然後呢?」
「當時他也有女朋友,可是當我們準備跟各自的情人分手時,他的女朋友搶先一步,說她懷孕了。整體來說,我對男人的品位還算不差……」她拉上靴子,噘起上唇,「所以我愛上的這個男人當然不會拋棄他應盡的責任,他申請調回奧斯陸,我再也沒見過他,後來我就和費奧多爾結婚了。」
「結婚後你很快就懷孕了?」
「對,」她扣上外套釦子,低頭看著他,「有時我會納悶我跟費奧多爾結婚是不是為了忘記他?歐雷克會不會不是愛的結晶,而是相思的結晶?你覺得歐雷克會是相思的結晶嗎?」
「我不知道,」哈利說,「我只知道他是個很棒的結晶。」
她低頭對他露出感激的微笑,彎腰在他額頭上輕輕一吻:「我們不會再見面了,哈利。」
「當然不會。」他說,在床上坐起來,看著光禿的牆壁,直到聽見樓下大門發出沉重的砰的一聲。然後他走進廚房,扭開水龍頭,從上方櫥櫃裡拿下一個玻璃杯。等待自來水轉涼時,他的視線落在月曆那張照片上,歐雷克和身穿天藍色洋裝的蘿凱。接著他的視線來到地面。油地毯上有兩個溼的靴子腳印,一定是蘿凱留下來的。
他穿上外套和靴子,正要離開,卻又轉過身,從衣櫃上方拿起他那把史密斯威森佩槍,塞進外套口袋。
做愛的感覺依然留存在他體內,猶如幸福的顫動、溫和的中毒。他走到院子柵門前,突然聽見咔嗒一聲,他立刻轉過身,朝院子裡比街上更黑暗的地方望去。他原本打算繼續往前走,正要提步前進,卻在地上看見腳印,那腳印跟油地毯上的靴子腳印一模一樣,於是他往院子裡走去。頭上窗戶透出的黃色光線照在殘雪之上發出亮光,這些殘雪因為位於太陽照不到的地方,所以尚未融化。而它就佇立在地下儲藏室門口,身形歪曲,頭斜向一邊,雙眼是卵石,笑容是小碎石,對著他笑。無聲的笑聲迴盪在磚牆之間,融入歇斯底里的尖叫聲中。他聽見那是他自己的尖叫聲,在此同時,他已抓起地下室樓梯旁的雪鏟,狂暴地揮舞。雪鏟尖銳的金屬邊緣插入頭部下方,將雪人的頭鏟了起來,溼漉漉的冰雪飛濺到牆上。接著又是猛力一鏟,雪人的身軀被劈成兩半。第三鏟則讓剩下的部分潰散在院子中央的黑色柏油地上。哈利站在原地不住喘氣,這時他又聽見背後傳來咔嗒一聲,猶如左輪手槍扣動扳機的聲音。他迅速轉身,丟下鏟子,拔出黑色左輪手槍,動作一氣呵成。
只見木圍牆旁的老樺樹下站著穆罕默德和薩爾瑪,他們睜著帶有稚氣和恐懼的大眼睛,無言地看著眼前這位鄰居。他們手上拿著乾枯的樹枝,看起來可以作為雪人優雅的手臂,但薩爾瑪出於驚嚇,已不小心將樹枝折成兩半。
「我們……的雪人。」穆罕默德結巴地說。
哈利將左輪手槍放回外套口袋,閉上雙眼,暗暗咒罵自己,吞了口口水,命令自己的腦子讓手放開槍托。然後他張開眼睛,看見薩爾瑪的褐色眼珠裡已盈滿淚水。
「抱歉,」哈利低聲說,「我再幫你們堆一個。」
「我要回家。」薩爾瑪低低地、口齒不清地說。
穆罕默德牽起小妹的手,陪她走回家,遠遠避開哈利。
哈利感覺著握在手中的槍托。他以為那個咔嗒聲是擊錘拉起的聲音,但顯然他判斷錯誤;這階段的擊發程式是不會發出聲音的。他聽見的是擊錘回到原位的聲音、子彈未被擊發的聲音、活著的聲音。他又拔出佩槍,指向地面,扣動扳機。擊錘並未移動,直到他將扳機壓到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位置,心想子彈就要發射時,擊錘才升了起來。他放開扳機,擊錘回到原位,發出金屬咔嗒聲。就是這個聲音。於是他明白,曾有人將扳機扣到那麼後面的位置,使得擊錘升起,準備擊發。
哈利抬頭往二樓他家的窗戶望去,只見窗戶裡黑魆魆的,這時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他完全不知道自己不在時,家裡發生了什麼事。
艾瑞克·羅西斯無精打采地瞪著辦公室窗外,陷入沉思,想著他對碧蒂那雙褐色眼眸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知道得那麼少;想著他得知碧蒂曾和其他男人上床,比起得知她失蹤甚至可能死亡的訊息還令他難過;想著他寧願卡米拉死在殺人犯手下,都比在這種情況下失去她來得好。但艾瑞克想的大部分是他一定愛過卡米拉,而且依然愛著她。他打過電話給她父母,但他們也沒有她的訊息。也許她跑去住在奧斯陸西區的女性友人家了,雖然他只耳聞過這些女性友人而從未見過。
他看著傍晚的幽暗逐漸籠罩格魯谷,黑暗越來越濃,逐漸抹去事物的輪廓。今天的公事都已辦完,但他不想回家,不想回到那棟太大、太空洞的房子裡,現在還不想。他身後的壁櫥裡有個箱子,裡頭放著各式烈酒,他稱之為福利品,是從他們搬過的各類酒櫃裡搜刮來的。可是壁櫥裡沒有攪拌器。他在咖啡杯裡倒了些金酒,啜飲一小口,這時桌上電話響起。他認出來電號碼上的法國國碼,這個號碼不在申訴名單上,於是他接起電話。
他一聽呼吸聲就知道是妻子打來的,雖然她連一句話都沒說。
「你在哪裡?」他問道。
「你說呢?」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遙遠。
「你是在哪裡打電話的?」
「凱絲比。」
凱絲比是一家餐館,距離他們在法國的別墅大約三公里。
「卡米拉,警察在找你。」
「是嗎?」
她聽起來像是在涼椅上打瞌睡,感覺百無聊賴,正在激起感興趣的心情,語氣禮貌、疏離、冷淡,正是她多年前在布明賀區的陽臺上讓他一見傾心的那種態度。
「我……」他開口說,卻又打住。他又能說什麼呢?
「我覺得我應該在我們的律師打電話給你之前,先知會你一聲。」她說。
「我們的律師?」
「我家族的律師,」她說,「他恐怕是這類律師中的佼佼者。他會直接將財產分成兩半。我們要房子,而且一定會到手,我也不會隱瞞我要賣掉它。」
這還用說,他心想。
「五天後我就會回家,我想到時候你應該已經搬出去了。」
「這個通知也太突然了吧。」
「你辦得到的,我聽說沒有人比李特費利搬家公司更快更便宜了。」
她說到「李特費利搬家公司」這幾個字時,語氣透露出極度的嫌惡,以至於他全身緊縮起來,就好像他和霍勒警監說話時那樣。他就像一條毯子,用太高的水溫洗滌之後縮水了,對她而言變得太小,不再適用。此刻他十分確定這一點,也十分確定自己比以前都更愛她。他已失去了她,毫無挽回餘地,沒有任何和解機會。她結束通話電話時,他看見了她眯起雙眼眺望蔚藍海岸,臉上戴著一副用二十歐元買來的太陽眼鏡,但是戴在她臉上,那副太陽眼鏡看起來彷彿是標價三千克朗的古馳、杜嘉班納,或……他忘了其他那些名牌要如何發音了。
哈利駕車來到奧斯陸西區的霍爾門科倫山,把車子停在運動中心空蕩的大停車場裡,爬上霍爾門科倫滑雪跳臺。他站在滑雪跳臺旁的觀景崖上,那裡只有他和幾個不合時節的遊客。他們站在看臺上,露出空虛的笑容,看著兩旁的著陸山坡、下方的池塘、延伸進入峽灣的城市——那座池塘在冬季是乾涸的。景觀可以帶來視野。他們手上沒有證據。雪人是如此接近,感覺像是伸手就能抓住。但雪人又再度從他們手中溜走,猶如狡猾的職業拳擊手。哈利覺得寒冷、沉重、笨拙。一名遊客朝他看來。他的佩槍放在外套裡沉甸甸的,使得外套右下角沉了下去。還有屍體,雪人究竟是把屍體藏到哪裡去了?屍體就算埋在地下都會再度出現,他會不會是用鹽酸銷燬屍體?
哈利覺得放棄的感覺開始襲擊他。不行,媽的他不會放棄!在fbi研習營裡,他們討論過偵查十年以上最後逮到兇手的案子,破案關鍵是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小細節。然而真正的破案關鍵是他們從不放棄,他們徹底打完十五回合,如果對手仍屹立不搖,他們會大聲高喊加開延長賽。
黃昏的薄暮從山下的城市向上蔓延,周圍的燈火逐一亮起。
他們必須從已知的地方著手調查,這是個平凡但重要的程式規則,將已經掌握線索的地方視為起點。以現在的情況來看,他們得從最難以調查的人開始下手,並且用他想過的最糟、最瘋狂的主意。
哈利嘆了口氣,拿出手機,回溯電話列表。列表上的電話沒幾通,所以號碼還在,那個曾在萊昂旅館跟他短暫通話的號碼還在。他按下ok鍵。
波塞脫口秀研究員歐妲·保森立刻接起電話,語氣活潑快樂,像是每通電話她都視為帶來刺激的新機會。這一次,就某方面來說,她料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