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只是想把自己搞得很高階吧。」
兩人約好先在旁邊的吧檯碰面。掛上電話後,哈利坐在椅子上陷入沉思。蘿凱的聲音聽起來很愉快,也可以說是開朗,既開朗又愉快。他試著去感覺自己是否替蘿凱感到開心?是否替這個他深愛的女人正和別的男人快樂交往而感到開心?蘿凱和他有過相愛的時光,他有過機會,但他浪費了機會。既然如此,何不為了她過得好而開心?何不拋開那些想改變既定事實的念頭,繼續過自己的日子?他答應自己會再加把勁做到這點。
晨間會議很快就結束了,現任犯罪特警隊隊長甘納·哈根很快就把隊上正在偵辦的案子討論完畢。哈根的隊長頭銜全名為politioverbetjent,簡稱pob。隊上正在偵辦的案子不多,其中並沒有新的謀殺案,而謀殺案是唯一能讓隊員精神為之一振的案子。前來參加晨間會議的還有托馬斯·海勒,他隸屬於制服警察的失蹤組,負責報告一件女子失蹤案,這名女子在自家失蹤已超過一年。警方在女子家中並未發現任何暴力跡象或歹徒侵入的痕跡,也一直無法掌握到她的行蹤。她是個家庭主婦,最後被人看見是在一家託兒所,當天早上她將一對兒女送到託兒所之後就離開了。她的丈夫和親友都有不在場證明,經過清查也都排除涉案嫌疑。失蹤組討論過後,認為應該將此案轉交給犯罪特警隊偵辦。
麥努斯說他去過伍立弗醫院,探視犯罪特警隊特約精神科醫師史戴·奧納,奧納請他向大家問好。哈利聽了覺得良心不安。奧納不只是哈利偵辦刑案的顧問,也是他私底下對抗酒癮的支援者,更是他最接近於知交的好友。奧納因為不明病因入院一星期,哈利至今尚未克服他不願踏入醫院的情結。明天,哈利心想,或是星期四,一定要去醫院探望奧納。
「我們隊上來了一位新警官,」甘納·哈根宣佈說,「卡翠娜·布萊特。」
坐在第一排的一名年輕女子自動站了起來,臉上並未露出笑容,卻是個非常有魅力的女子。沒刻意展露魅力就很吸引人了,哈利心想。卡翠娜身材纖細,一綹綹頭髮毫無生氣地垂落臉頰兩側,臉龐蒼白,輪廓鮮明,臉上帶著嚴肅且疲憊的神情,這種神情哈利在其他美麗絕倫的女人臉上也曾見過。這類美麗女子相當習於被人觀看,早就對這件事沒有了好惡。卡翠娜身穿藍色套裝,很能展露女性曲線,裙子底下卻露出厚重的黑色緊身褲襪和實用冬靴,抹去一切她刻意賣弄性感的可能性。她站立原地,掃視眾人,彷彿她站起來只是為了看看每個人,而非被看。哈利猜想她穿那身套裝和她來警署這樣和大家做個小小的初次會面,應該都經過她的計劃。
「卡翠娜在卑爾根警署任職了四年,主要處理妨害風化的案件,但也曾執行犯罪特警隊分派的任務。」哈根低頭看著一張紙繼續說道,哈利心想他看的應該是卡翠娜的履歷,「一九九九年畢業於卑爾根大學法律系,隨後進入警察學院,現在是我們這裡的警官。沒有小孩,但是已婚。」
卡翠娜的一道細眉微微上揚。哈根可能因為看見她這個表情,或認為最後這句話有點多餘,於是又補上一句:「以免你們對她有興趣……」
哈根頓了頓,這句話的餘韻讓現場氣氛一片凝重。哈根覺得自己似乎只是越描越黑,用力咳了兩聲,宣佈說還沒報名參加聖誕派對的人,請在本星期三以前完成報名。
椅子紛紛發出刮擦聲,哈利快步踏出走廊,這時他背後傳來一個聲音:「看來我是你的。」
哈利轉過身,看著卡翠娜的臉龐,心想要是她刻意展露魅力一定很迷人。
「或者說你是我的,」她說,露出整齊的貝齒一笑,但笑容有所保留,「看你從哪個角度來看。」她說的是一口帶有卑爾根腔的標準挪威語,碰到r只微微卷舌。哈利敢打包票,她這口音代表她來自卑爾根的法納區或卡法勒區,或是某個穩定的中產階級地區。
哈利繼續往前走,卡翠娜快步跟上:「看來隊長忘了通知你。」
她對哈根這個隊長頭銜的每個音節都稍微加強重音。
「這幾天你應該帶我熟悉環境,照顧我的需要,直到我可以獨立作業。你想你可以做到這些嗎?」
哈利露出微笑。到目前為止,他喜歡卡翠娜這個人,但他的心胸當然也保持開放,隨時可以改變看法,總是給別人機會成為他黑名單上的一員。
「我不知道,」哈利說,在咖啡機旁停下腳步,「不然就從這個開始好了。」
「我不喝咖啡。」
「不過呢,這玩意兒一目瞭然,就跟這裡絕大多數的東西一樣。你對那件女子失蹤案有什麼看法?」
哈利按下美式咖啡機的按鈕,這臺咖啡機做出的美式咖啡就跟挪威渡輪咖啡沒兩樣。
「你是指什麼?」卡翠娜問。
「你認為她還活著嗎?」哈利輕描淡寫地問,不讓卡翠娜察覺出他其實是想掂掂她的斤兩。
「你當我是白痴嗎?」卡翠娜說,看著咖啡機一陣一陣地將黑色液體噴濺到白色塑膠杯中,臉上露出作惡神情,絲毫不加掩飾,「你剛剛沒聽見隊長說我在性犯罪小組待了四年嗎?」
「嗯,」哈利說,「所以你認為她死了?」
「早就死透了。」卡翠娜說。
哈利拿起白色塑膠杯,心想他可能發現了一個他也許會欣賞的同事。
下午哈利步行回家,看見人行道和馬路上的積雪已經融化,細細的雪花在空中迴旋飛舞,一碰觸地面就被柏油吞噬。他走進奧克許街那家他常去的唱片行,買了一張加拿大搖滾歌手尼爾·揚的最新專輯,儘管他覺得那張專輯可能十分無趣。
他一開啟家門,就注意到屋裡有些不同,也許是聲音不同,也許是氣味有異。他趕緊衝到廚房門口,赫然發現一整片牆壁不見了,也就是說,今早原本是石膏板和淡色花紋桌布的地方,如今只看見鏽紅色磚牆、灰泥和佈滿釘孔的黃灰色壁骨。地上放著黴菌清除員的工具箱,料理臺上留有一張字條,寫說他明天會再來。
哈利走進客廳,將尼爾·揚的cd放進播放器,十五分鐘後又悶悶不樂地取出,換上美國搖滾歌手瑞安·亞當斯的cd。想喝酒的念頭不知從哪裡蹦了出來。他閉上雙眼,凝視血液的脈動和完全的黑暗。他又想起了那封信。初雪。圖翁巴。
電話鈴聲打斷了瑞安·亞當斯唱的《舞在第九街》(shakedownon9thstreet)。
電話中一名女子自我介紹說她叫歐妲,是電視節目「波塞脫口秀」的工作人員,很高興再次跟他通話。哈利不記得這女子是誰,但記得這個電視節目。波塞脫口秀曾邀請他上電視談連環殺手,因為他是唯一去過fbi研習營的挪威警官,而且曾經逮到過一名真正的連環殺手。哈利竟然愚蠢到一口答應。他告訴自己說他上節目是去談論要事,略為描述殺人者的狀態,而不是為了要在這個全挪威最受歡迎的脫口秀露臉。如今回想起來,他已不這麼確定當初去上節目的動機是什麼,但這還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節目現場播出前他喝了酒。他確信自己只喝了一杯,但電視上他看起來像是喝了五杯。一如往常,他口齒十分清晰,但雙眼呆滯,分析遲緩,無法做出任何結論,使得主持人不得不介紹新一屆全歐洲插花冠軍出場。哈利不發一語,但他的肢體語言明白地表示他對現場眾人討論插花有什麼想法。當主持人面帶鬼祟的微笑,詢問他說調查命案的警探跟插花不知道會有什麼交集,哈利說他發現挪威喪禮上的花環水平之高,絕對登得上國際舞臺。也許是哈利那種稍微迷糊又事不關己的態度,引來現場觀眾鬨堂大笑。錄影結束後,電視臺人員滿意地拍了拍哈利的肩膀,說他「達成使命」。他還跟一小群電視臺人員去「藝術人之家」縱情地喝了點酒,隔天早上醒來全身細胞都在大叫大嚷,要求更多酒精。那天是星期五,於是他繼續痛飲,醉了一整個週末。他坐在施羅德酒館,吼叫說再來一杯啤酒,但酒館燈光明明滅滅,表示即將打烊,酒客應該識趣地離開。女服務生莉塔走到哈利面前,告訴他說他該走了,最好是回家睡覺,否則以後店裡不歡迎他來。星期一早上,哈利雖然準時八點出現在辦公室,卻對隊上工作毫無貢獻。晨間會議結束後,他就往水槽裡吐,然後粘在辦公椅上抽菸喝咖啡,接著又跑去吐,只不過這次是跑去廁所吐。這就是他上回屈服於酒癮的經過,那次之後他沒再碰過一滴酒。
現在他們又來找他上節目。
歐妲說這次討論的主題是阿拉伯國家的恐怖主義,以及究竟是什麼原因使得受過良好教育的中產階級分子變成殺戮機器。她話還沒說完就被哈利打斷。
「不要。」
「可是我們好希望你可以來哦,你是那麼……那麼的……熱情有勁!」她熱切地大笑,其中有幾分誠意哈利無法確定,但哈利認出了她的聲音,那晚她也去了藝術人之家。她頗有姿色,但是帶有一種年輕而無趣的味道,她的談話也是年輕而無趣的。那晚她用飢渴的眼神看著哈利,彷彿哈利是一頓充滿異國風味的大餐,而她想大快朵頤;難道他真的那麼充滿異國風味嗎?
「請你們找別人。」哈利說,掛上電話,閉上雙眼,聆聽瑞安·亞當斯唱道:「哦,寶貝,為何我如此思念著你?」
小男孩抬頭看著身旁站在廚房料理臺前的男子。院子裡覆蓋著皚皚白雪,白雪折射陽光,照在男孩父親的光禿頭頂上。父親的頭骨頗為碩大,頭皮緊貼頭骨。媽咪說過爸爸有個大頭是因為他腦袋好,小男孩問媽咪為什麼她要說爸爸腦袋好,不說爸爸有個好腦袋?媽咪聽了大笑,撫摸著他的額頭說,因為物理學教授都是腦袋好的人。這時腦袋好的爸爸正在水龍頭下清洗馬鈴薯,直接將馬鈴薯放進鍋子。
「爸,你不削馬鈴薯皮嗎?媽咪平常都……」
「尤納斯,你媽不在這裡,現在要照我的方法來做。」
父親並未拉高嗓門,口氣中卻帶有一股慍怒之意,令尤納斯瑟縮不安。尤納斯一直不知道是什麼讓父親如此生氣,有時他甚至不知道父親是否生氣,直到他看見母親臉上帶著焦慮神情,嘴角下垂,而母親的這個表情似乎只會讓父親更為煩躁易怒。他心中盼望母親趕快回家。
「爸,我們不用盤子它們!」
父親大力甩上櫥櫃門,尤納斯咬住下唇。父親彎下腰,將臉湊到他面前,臉上那副薄如紙的眼鏡閃閃發光。
「要說我們不用‘那些’盤子,而不是我們不用盤子‘它們’,」父親說,「尤納斯,我已經告訴過你多少次了?」
「可是媽咪都說……」
「你媽不懂得怎樣說話才是正確的,你明白嗎?你媽成長的環境和家庭一點也不注重語言。」父親口中發出的氣息聞起來帶有鹹味,猶如海藻的氣味。
前門傳來砰的一聲關門聲。
「哈囉。」母親在玄關高喊。
尤納斯立刻就想朝母親奔去,卻被父親按住肩膀,父親指了指還沒擺放餐具的餐桌。
「你們好棒哦!」
尤納斯聽得出母親氣喘吁吁的說話聲中帶著微笑。母親正站在他背後的廚房門口,看著他以最快速度在餐桌上擺放杯子和餐具。
「而且你們堆的那個雪人好大哦!」
尤納斯轉過身,訝異地望向母親,她正在解開外套釦子。母親是個非常有魅力的女人,有著深色肌膚、深色頭髮,就跟他一樣,她的眼睛也經常都是那麼溫柔。母親已不像她和父親的新婚照片裡那樣苗條,但他注意到每次他和母親出去散步,都會有男人看她。
「我們沒堆雪人啊。」尤納斯說。
「沒有嗎?」媽咪蹙起眉頭,解開圍在頸部的粉紅色大圍巾,那條圍巾是尤納斯送給媽咪的聖誕禮物。
尤納斯站上餐椅,向外看去,見到屋前草坪上果然堆著一個雪人,而且如同母親所說是個大雪人。雪人的眼睛和嘴巴是卵石,鼻子是紅蘿蔔。雪人沒戴圓邊帽、鴨舌帽或圍巾,只有一隻手臂,手臂是一根細樹枝,尤納斯猜想應該是從樹籬那邊撿來的。但那個雪人有點怪,它面對的方向不太對。尤納斯不知道為何不對,只覺得雪人應該面向馬路,面向空曠的空間。
「為什麼……?」尤納斯才開口說話,就被父親打斷。
「我會去找那些人好好談一談。」
「為什麼?」媽咪的聲音從玄關傳來,尤納斯聽見媽咪拉下黑色高跟皮靴的拉鏈,「又沒什麼關係。」
「我不希望那種人在我們家的院子裡晃來晃去,我一回來就去找他們談。」
「那個雪人為什麼不往外看?」尤納斯問。
母親在玄關嘆了口氣:「你什麼時候會回來,親愛的?」
「明天某個時候。」
「幾點?」
「你幹嗎問?有約會嗎?」父親的口氣中帶有一種不在乎的調調,令尤納斯打了個冷戰。
「我是在想我可以先把晚餐煮好。」媽咪說,走進廚房,來到爐子前,檢視鍋子,調高兩塊電熱板的溫度。
「那你就把晚餐先煮好,」父親說,轉頭望向料理臺上那疊報紙,「反正我會回來。」
「好,」媽咪走到爸爸背後,摟住了他,「你真的今天晚上就要去卑爾根?」
「我是明天早上八點的課,」爸爸說,「飛機降落以後還要花一個小時才能到大學,如果我搭明天最早的班機會來不及。」
尤納斯看見父親的頸部肌肉放鬆下來,可見媽咪再一次找到了適當的語言。
「那個雪人為什麼看著我們家?」尤納斯問。
「去洗手吧。」媽咪說。
三人在靜默中用餐。偶爾媽咪會打破靜默,問幾個小問題,不外乎是今天學校如何之類的,尤納斯的回答都簡短模糊。他知道如果自己回答得太詳細,便會引來父親藉由學校的話題而問起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像是他們在學校學了什麼或沒學什麼,或是發出一連串如機關槍掃射般的質問,問說剛剛他提到的跟他一起玩的同學是哪裡人?父母親是做什麼的?這些問題尤納斯無論怎麼回答,父親都不會滿意。
尤納斯上床時,聽見樓下傳來父親和母親道別的聲音,然後大門關上,外頭的汽車發動引擎,引擎聲漸去漸遠。家裡又剩下他們母子倆了。母親開啟了電視。尤納斯思索著母親問的一個問題:為什麼他很少再帶朋友來家裡玩了?尤納斯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他不希望讓母親傷心,但現在反倒是他自己傷心起來。他咬著臉頰內側,感覺苦苦甜甜的疼痛感蔓延至耳際,眼睛盯著天花板垂落的金屬風鈴管。他起身下床,拖著腳走到窗前。
院子裡的白雪折射光線,足以讓他看清楚樓下那個雪人的輪廓。那雪人看起來甚是孤單,應該給它戴頂鴨舌帽,圍上圍巾,或許再讓它拿一把掃帚才對。這時月光從雲朵後方透了出來,尤納斯看見雪人的一排黑色牙齒和眼睛,不由自主倒抽一口涼氣,後退兩步。那對卵石眼在月光下閃爍光芒,卻不是看著屋子,而是往上看,看著這裡。尤納斯拉上窗簾,爬回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