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月後(2015年2月)

正常人 薩莉·魯尼 第2頁,共2頁

她站在那兒。她的頭髮還是溼的,水慢慢地滲過她襯衣的布料。

你沒跟我說過你申請了那個學位,她說。

他只是看著她。

當然了,恭喜你,她說,我一點都不奇怪他們會錄取你,我只是驚訝你為什麼從沒跟我提過。

他點點頭,面無表情,然後看向電腦。

我也不知道,他說,我應該告訴你的,但我真的以為希望很渺茫。

好吧,但這不是不告訴我的理由。

沒關係的,他補充道,我不會去的。我都不知道我為什麼申請。

瑪麗安把浴巾從衣櫃門上拿起來,慢慢地隔著它按摩髮尾。她在書桌椅上坐下來。

薩迪知道你在申請學校嗎?她問。

什麼?你為什麼問這個?

她知道嗎?

好吧,她知道,他說,不過我覺得這是兩碼事。

你為什麼告訴她不告訴我?

他嘆了口氣,用指尖揉了揉眼睛,然後聳了聳肩。

我也不知道,他說,是她讓我去申請的。我真的以為這是個很蠢的主意,所以我才沒告訴你。

你愛上她了嗎?

康奈爾從房間那頭看向瑪麗安,好一會兒一動不動,目不轉睛。很難說他的表情是什麼意思。最終她別過視線,開始理浴巾。

你在開玩笑嗎?他說。

你為什麼不回答我的問題?

你把好多事情都混為一談了,瑪麗安。我甚至都不喜歡跟薩迪當朋友,說實話我覺得她很煩。我不知道我要跟你說多少次。對不起,我沒跟你講申請的事,但你為什麼馬上就下結論說我愛上別人?

瑪麗安繼續用浴巾擦著髮尾。

最後她說,我不知道。有時候我覺得你想和真正理解你的人在一起。

沒錯,那個人是你。如果讓我列出極其不瞭解我的人,薩迪肯定是其中之一。

瑪麗安再次陷入沉默。康奈爾合上了電腦。

很抱歉我沒告訴你,他說,有時候我覺得不好意思跟你講這種事,感覺有點蠢。老實說,我依然很仰慕你,我不想讓你覺得我,怎麼說呢,自欺欺人。

她透過浴巾擠了擠頭髮,感覺到一縷縷髮絲粗糙的紋理。

她說,你應該去。應該去紐約。你應該回信接受錄取,你應該去讀研。

他什麼也沒說。她抬起頭。他身後的牆黃得像一大塊黃油。

不,他說。

你肯定能拿到獎學金。

你為什麼這麼說?我以為你明年想待在這裡。

我可以留下來,你可以去,她說,一年而已。我覺得你應該這麼做。

他發出一聲奇怪而困惑的聲音,幾乎像在笑。他摸了摸脖子。她放下浴巾,開始慢慢把髮結梳開。

太可笑了,他說,你要是不去紐約我也不會去的。如果不是因為你,我甚至不可能在這裡。

的確如此,她心想,他不會在這裡。他會在一個截然不同的地方,過著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他對待女性的方式也會不同,對愛的期許也會不同。至於她自己,她也會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人。她會得到幸福嗎?那會是怎樣的幸福?這些年來,他們就像一盆土中的兩株植物,環繞彼此生長,為了騰出空間而長得歪歪扭扭,形成某種令人難以置信的姿態。但最終她幫助了他,她讓一種新的人生成為可能,她可以永遠為此而欣慰。

我會非常想你的,他說,我會得相思病的,真的。

一開始吧。但慢慢會變好的。

他們相對沉默,瑪麗安有條不紊地將梳子穿過髮間,梳到髮結後慢慢地、耐心地把它們解開。再不耐心就沒有意義了。

你知道我愛你,康奈爾說,我再也不會像這樣愛第二個人。

她點點頭,沒錯。他說的是實話。

老實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做。你不讓我走我就不走了。

她閉上雙眼。他或許不會再回來了,她心想,或許他會回來,卻變成另外一個人。他們現在擁有的將一去不復返。然而對她而言,孤獨的痛苦遠比不上她曾經的痛苦,那種覺得自己一文不值的痛苦。他將美德贈給了她,現在它是她的東西了。與此同時,他的人生在他面前展開,通往四面八方。他們為彼此做了很多好事。真的,她心想,真的。一個人真的可以改變另一個人。

你去吧,她說,我會一直在這兒。你知道。

(1)包括前文提到的抹大拉洗衣店等勞改性質的監禁機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