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個月後(2015年2月)

正常人 薩莉·魯尼 第1頁,共2頁

瑪麗安在廚房裡把熱水澆在咖啡粉上。窗外的天空看起來很低,像柔軟的羊毛,在等咖啡泡好的時間裡,她把額頭靠在窗玻璃上,撥出的氣凝在窗上,漸漸遮住了窗外的校園:樹柔和起來,舊圖書館變成一團厚雲。穿冬衣的學生環抱雙臂,穿過前庭廣場,進入模糊不清的影像裡,最後徹底消失不見了。人們對瑪麗安既不愛慕也不謾罵了。他們已將她遺忘。她現在是個正常人了。她經過時沒人抬頭看她。她在學校游泳池裡游泳,溼著頭髮在學校餐廳吃飯,傍晚繞著板球場散步。下雨天的都柏林在她眼裡分外美麗,灰色的石頭顏色漸漸變成黑色,雨水在草葉間移步,在溼滑的屋瓦上低語。街燈的顏色彷彿來自海下,在雨衣上反光。在車燈的強光下,雨點變成銀色的硬幣。

她用袖口把窗戶擦乾淨,從櫃子裡取出杯子。她今天十點到下午兩點之間要上班,之後有一場關於現代法國的研討會。她上班的內容就是回覆郵件,告知對方她老闆沒時間參加會議。她不清楚他究竟在做什麼。他從來都沒空見那些想見他的人,於是她認為他要麼很忙,要麼長期很閒。他來辦公室時經常挑釁般地點著煙,彷彿在考驗瑪麗安。考驗她什麼呢?她坐在桌邊,如常地呼吸。他喜歡談論自己有多聰明。聽他說話很無聊,但並不費勁。一週結束時他會給她一隻裝滿現金的信封。喬安娜聽後震驚了。他為什麼要付你現金?她問,他在買賣毒品嗎?瑪麗安說她估計他是房地產開發商。哦,喬安娜說,那簡直更糟。

瑪麗安用法壓壺壓出了兩杯咖啡。一杯放了四分之一茶勺的糖,加了一點牛奶。另一杯是黑咖啡,沒加糖。她照常把它們放在托盤上,放輕腳步穿過門廊,用托盤一角敲了敲門。沒人答應。她左手把托盤抵在髖部,右手開了門。房間裡味兒很濃,有汗味和餿酒味,框格窗前的黃色窗簾還是拉上的。她在書桌上騰了個位置放下托盤,然後坐到轉椅上喝她的那杯咖啡。口感有點酸,跟周圍的空氣倒是挺像。對瑪麗安來說,此刻是上班前的愜意時光。喝完咖啡後,她伸出手,用手指挑起窗簾一角。白色的天光傾瀉在書桌上。

康奈爾在床上說:我其實已經醒了。

你感覺怎麼樣?

嗯,還行。

她遞給他那杯沒加糖的黑咖啡。他從床那頭滾過來,眯著眼睛看她。她在床墊上坐下。

昨晚很抱歉,他說。

我覺得薩迪喜歡你。

你覺得她喜歡我?

他把枕頭拎起來靠在床頭,從她手中接過咖啡。他喝了一大口,然後重新看向瑪麗安,眼睛還是眯著,左眼沒睜開。

完全不是我的菜,他補充道。

你的事我可說不準。

他搖搖頭,又喝了一口咖啡,嚥了下去。

你說得準的,他說,你喜歡認為人都是神秘的,但我真沒那麼神秘。

她琢磨著這句話,與此同時他把咖啡一飲而盡。

我覺得大概每個人都是神秘的,她說,我是說,你永遠沒法真正瞭解一個人什麼的。

好吧。你真這麼覺得嗎?

大家都這麼說。

你還有什麼我不瞭解的地方呢?他問。

瑪麗安微微一笑,打了個哈欠,舉起手聳了聳肩。

人都比他自己想的要容易瞭解得多,他補充道。

我能先洗澡嗎?還是說你想先洗?

沒事,你去吧。我能用你電腦查一下郵件嗎?

儘管用,她說。

浴室的燈是藍色的,乾淨而簡陋。她拉開淋浴間門,擰開把手,等水變燙。在此期間她迅速地刷了牙,精準地把白色牙膏沫吐進排水口,把頸後綰的髮髻鬆下來。然後她脫掉睡裙,把它掛在浴室門背後。

回溯到十一月。校文學雜誌新上任的編輯辭職後,康奈爾主動請纓,在雜誌社找到新人選之前擔任編輯。幾個月後,沒有別的人選出現,康奈爾還是一個人在編雜誌。昨晚是雜誌的新刊釋出會,薩迪·達西—奧謝帶來了一大碗亮粉色的伏特加潘趣酒,上面漂了幾片水果。薩迪喜歡出席這些活動,然後捏著康奈爾的胳膊跟他私下探討他的「事業」。昨晚他潘趣酒喝多了,想起身時竟然跌倒了。瑪麗安覺得這多少算薩迪的錯,雖然從另一方面來看,她難以否認這還是得怪康奈爾自己。後來,瑪麗安把他送回家,安置他上床後,他管她要水喝,結果把水灑到身上和被子上,然後徹底睡死過去。

去年夏天她第一次讀了康奈爾寫的小說。她坐在那兒讀他的故事——他沒有訂書機,就把列印稿左上角折了過來——對他這個人產生了一種奇特的感覺。某種程度上,她覺得自己離他很近,彷彿在見證他最私密的想法,但同時她也覺得他朝她背過身去,專注於他自己的某項複雜的任務,一項她永遠無法參與的任務。當然了,薩迪也永遠無法參與那項任務,但至少她也寫東西,也有她自己不為人知的想象生活。瑪麗安的人生完全發生在真實世界裡,裡面都是真實存在的人。她想起康奈爾說:人都比自己想的要容易瞭解得多。即便如此,他擁有一樣她沒有的東西,一種容不下第二個人的內心生活。

她以前不知道他是否真的愛她。他會在床上充滿愛意地說:你現在要完全照我說的去做,是不是?他知道怎麼給她她想要的東西,怎麼讓她變得坦誠、脆弱、無力,甚至有時讓她哭泣。他知道他不需要傷害她:他可以讓她自願屈服,無須訴諸暴力。這一切似乎發生在她的人格深處。但這對他而言在哪個層面發生?這對他而言是否只是一個遊戲,或對她的恩惠?他和她的感受一樣嗎?在每天的日常生活裡,他都耐心地體諒她的情緒。她生病時他照顧她,他讀她的學期論文的草稿,他坐著聽她講自己的觀點,自我推翻,然後改變主意。但他愛她嗎?有時她想問:如果我不在你身邊了你會想我嗎?在鬼屋時她曾經問過他這個問題,那會兒他們都還是孩子。當時他說他會的,但那時她是他生命中的唯一,是他唯一能擁有的東西,他們之間再也不可能回到那種狀態了。

到了十二月初,他們的朋友們都開始討論聖誕節的計劃。瑪麗安自夏天以來再沒見過她的家人。她母親從沒試圖聯絡過她。艾倫發過幾條簡訊,說什麼:媽不想跟你講話,她說你是她的恥辱。瑪麗安沒有回覆。她在腦海中排練過,哪天她和她母親聯絡上後會發生怎樣的對話,母親會如何譴責她,會堅持哪個版本的真相。但這終究沒有發生。她的生日來了又去,家裡沒有一句問候。到了十二月,她計劃一個人留在學校過聖誕,繼續準備她那篇寫愛爾蘭獨立後的監獄機構sup(1)/sup的論文。康奈爾想讓她跟他一起回卡里克里。洛蘭知道你來會很高興的,他說,我要給她打電話,讓你聽她親口說。最後洛蘭親自給瑪麗安打電話,邀她去家裡過聖誕。瑪麗安接受了邀請,她相信洛蘭知道怎麼做合適。

從都柏林出發往家開的路上,她和康奈爾在車上不停地聊天,開玩笑,扮搞怪的聲音逗對方笑。如今看來,瑪麗安猜想他們當時是否感到緊張。到福克斯菲爾德時,天色已暗,窗上掛滿了彩燈。康奈爾把他們的行李從後備廂裡搬出來。來到客廳,瑪麗安坐到爐火邊,洛蘭泡了茶。聖誕樹擠在電視和沙發中間,按自帶模式週而復始地閃爍。康奈爾端了一杯茶進來,放在她的椅子扶手上。坐下前他給一片錫紙花重新調了個位置。經他一弄看上去的確好看多了。瑪麗安的臉和手被火烤得發燙。洛蘭走進來,跟康奈爾講哪些親戚已經來過了,哪些明天來,諸如此類。瑪麗安感到無比放鬆,幾乎想閉上雙眼就此睡去。

聖誕期間,康奈爾家很忙。深夜了都還有人來來往往,揮舞著包好的餅乾盒或威士忌。孩子們在他們膝下跑過,含糊不清地高聲叫喊。有天晚上有人帶了playstation過來,康奈爾和他一個表弟打fifa一直打到凌晨兩點,他們的身體被螢幕染上綠光,康奈爾臉上帶著信徒般熾熱的神情。瑪麗安和洛蘭幾乎一直待在廚房裡,在水槽裡洗杯子,開巧克力盒子,把水壺一次又一次地灌滿。有一次他們聽見前屋有人驚呼:康奈爾有女朋友啦?另一個聲音回答:對啊,她在廚房裡。洛蘭和瑪麗安交換了一下眼神。他們聽到咚咚咚的一陣腳步聲,隨後走廊裡冒出一個穿曼聯球衣的少年。那男孩一看見水槽邊的瑪麗安就害羞起來,盯著自己的腳看。你好啊,她說。他飛快地點點頭,都沒對上她的眼睛,就拖著腳步回了客廳。洛蘭覺得這非常好笑。

除夕那天,他們在超市遇見了瑪麗安的母親。她穿著一件黃色的絲綢襯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色西裝。她看起來總是那麼「利落」。洛蘭禮貌地道了聲好,丹尼絲直視前方,一句話沒說就走了。誰知道她覺得自己受了什麼委屈。從超市出來上車後,洛蘭在副駕駛座上,向後伸出手,捏了捏瑪麗安的手。康奈爾發動了汽車。鎮上的人是怎麼看她的?瑪麗安問。

誰?你母親嗎?洛蘭問。

我是想問,大家覺得她怎麼樣?

洛蘭臉上帶著同情,輕柔地說:我想大家可能會覺得她有點怪。

這是瑪麗安第一次聽說,或者想到這一點。康奈爾沒說話。那天晚上,他想去凱萊赫酒館過新年。他聽說中學的人都會去。瑪麗安說要不她還是就待在家裡。他裝作考慮了一下,然後說:不,你應該去。她臉朝下趴在床上,看他脫下襯衫,換上另一件。我可沒有想違背命令的意思,她說。他在鏡中和她四目相對。嗯,那就好,他說。

當晚凱萊赫裡擠滿了人,又熱又悶。康奈爾說對了,中學時代的所有人都在那兒。他們不斷地和遠處的人遙相揮手,用嘴型致意問好。卡倫在吧檯遇見了他們,她甩開雙臂把瑪麗安抱住,身上帶著淡淡的讓人愉快的香水味。看到你真是太高興了,瑪麗安說。過來跟我們一起跳舞,卡倫說。康奈爾端著他們的飲料走下臺階,走進舞池,雷切爾和埃裡克在那兒,還有莉薩和傑克,以及低他們一屆的席亞拉·赫弗曼。埃裡克不知為何向他們開玩笑地鞠了一躬。他大概喝醉了。周圍吵得他們沒法正常對話。瑪麗安把大衣脫了,塞在桌子下面,康奈爾幫她拿飲料。沒人真的在跳舞,大家只是站成一圈,對著彼此的耳朵叫喊。卡倫偶爾會很可愛地打一記拳,彷彿在擊打空氣。其他人也加入他們,有的人瑪麗安此前從未見過,大家彼此擁抱,大喊大叫。

午夜時他們都歡呼「新年快樂」,康奈爾把瑪麗安抱在懷裡吻了她。她能感覺到大家的視線,真切地壓在她的肌膚上。或許大家直到那一刻才真的確信他們在一起了,要不然就是他們仍對當年的醜聞抱有病態的興趣。或許他們只是在好奇地觀察他們之間的化學反應,畢竟經過這麼多年,他們兩人似乎仍然難捨難分。瑪麗安不得不承認,換作她大概也會瞄上幾眼。他們鬆開彼此時,康奈爾注視著她的眼睛,說:我愛你。她一直在笑,臉紅紅的。她臣服於他,而他卻選擇了赦免她,她獲得了救贖。他很少在大庭廣眾之下這麼做,所以他肯定是故意的,為了讓她高興。她感到自己完完全全地受另一個人掌控,這種感受多麼奇怪,又多麼尋常。她心想,沒人能完全獨立於他人,何不乾脆放棄這種嘗試呢,轉而完全依賴他人,允許他們依賴你,為什麼不這麼做呢。她知道他愛她,她再也不懷疑了。

她從淋浴間裡走出來,身上裹著一條藍色浴巾。鏡子上霧濛濛的。她開啟門,康奈爾從床上看向她。早,她說。屋裡不新鮮的空氣撲在她皮膚上,感覺涼涼的。他坐在床上,大腿上擺著她的筆記型電腦。她走到立櫃抽屜前,找到乾淨的內衣,開始穿衣服。他看著她。她把浴巾掛在衣櫃門上,雙手穿過襯衣袖子。

出什麼事了嗎?她問。

我剛收到一封郵件。

哦?誰發的?

他呆呆地看著電腦,然後看向她。他的眼睛紅紅的,帶著睡意。她繫上了襯衣紐扣。他的雙膝在被子下支起,電腦的熒光打在他臉上。

康奈爾,誰發的郵件?她問。

紐約的一所大學。他們的mfa專案好像錄取我了。你知道的,創意寫作碩士專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