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手緊緊按住腹部,把體內的氣全部按出去,然後又吸氣。
我昨晚真的很想讓你親我,她說。
哦。
她的胸部緩慢地充氣、放氣。
我也很想,他說,看來我們誤會彼此了。
嗯,沒關係。
他清了清喉嚨。
我不知道對我們而言怎樣才是最好的,他說,當然了,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但與此同時,我們之間經歷了這麼多,都是以失敗告終。你知道,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因為任何理由失去你。
當然了,我懂你意思。
她的眼睛溼了,她只好去揉,免得淚水流下來。
我能考慮考慮嗎?他問。
當然了。
你不要覺得我不懂得珍惜。
她點點頭,拿手指擦了擦鼻子。她不知道能不能側過身去,面對窗戶,這樣他就沒法看到她。
你一直都很支援我,他說,不管是憂鬱症還是別的事,我不想老提它,但你真的幫了我很多。
你什麼也不欠我的。
嗯,我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她坐了起來,把腳甩下床,臉埋在手裡。
我又要焦慮了,他說,你別認為我是在拒絕你啊。
你不要焦慮。沒事。你不介意的話,我還是回家算了。
我送你。
你會錯過下半場的,她說,我走路就好,沒關係。
她開始穿鞋。
說實話,我都忘了有比賽了,他說。
但他既沒有起身也沒有去找車鑰匙。她站起身來,把裙子往下撫平。他坐在床上觀察她,臉上帶著專注、近乎緊張的神情。
好吧,她說,再見。
他向她伸出手來,她不假思索地把手遞給他。他握了一會兒她的手,用大拇指摩挲著她的指關節。然後他把她的手舉到嘴邊,親了一下。她感受到他對她的掌控力令人愉悅地壓在她身上,感受到她渴望取悅他的忘我慾望。好舒服,她說。他點點頭。她感到體內湧起一股微疼的快感,分佈在她的盆骨和背部。
我只是有點緊張,他說,很明顯我不想讓你走。
她很小聲地說:我看不出你想要什麼。
他站起身,來到她面前。她像一隻受馴的動物,一動不動地站著,每一根神經都繃得豎起來。她好想大聲哭出來。他把雙手放在她的髖上,她張著嘴,等他親了上去。這種感覺太強烈了,她感到眩暈。
我好想要你這樣,她說。
很高興聽你這麼說。我把電視關了行嗎?
她爬上床,等他把電視關掉。他在她身邊坐下,他們再次開始接吻。他的撫摸有催眠效果。一種舒適的鈍感席捲了她,她渴望把衣服脫光。她在被子上躺下,他伏在她身上。一晃好多年了。她感到他的陰莖緊緊地抵在她的髖上,她的慾望強烈得讓她戰慄。
嗯,他說,我很想你。
跟別人做不是這種感覺。
別人遠沒有我喜歡你。
他又吻了她一次,她感覺到他的手在她身上移動。她就像一個他可以伸手進入的深淵,一個他可以填充的空洞。她不假思索地開始脫衣服,與此同時聽見他解皮帶的聲音。時間是如此伸縮自如,彷彿在聲音和動作之下延展。她面朝下趴在床上,臉埋在床墊裡,他撫摸著她的大腿後側。她的身體不過是一件財產,它一直被四處轉讓,被人以各種方式胡亂使用,然而它似乎從來都屬於他,現在她覺得自己終於物歸原主。
我其實沒有避孕套,他說。
沒關係,我吃了避孕藥的。
他撫摸著她的頭髮。她感覺到他的指尖拂過她的頸背。
你喜歡這樣嗎?他問。
你想怎麼樣都可以。
他爬到她身上,一手撐在她臉側的床墊上,另一手穿過她髮間。
我很久沒這樣做了,他說。
沒事。
當他進入她時,她聽見自己發出一聲又一聲的喊叫,聲音聽起來很陌生,充滿強烈的情感。她想抓住他,卻沒法這樣做,感覺到自己的右手徒勞地鉗著被子。他彎下腰,臉湊近她的耳朵。
瑪麗安?他問,我們下週還有以後能再來一次嗎?
你什麼時候想要都可以。
他握住她的頭髮,沒有扯它,只是握在手裡。什麼時候都可以?真的嗎?他問。
你想對我做什麼都可以。
他的喉嚨發出一點聲音,他的身體更緊地抵在她身上。真好,他說。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粗啞。你喜歡聽我這麼說?
嗯,很喜歡。
你能跟我說我屬於你嗎?
什麼意思?他問。
她一言不發,只是對著被子粗重地呼氣,然後感覺到撥出的氣反撲到臉上。康奈爾停了下來,等她回答。
你能打我嗎?她問。
有幾秒鐘她什麼都聽不見,甚至聽不見他的呼吸。
不,他說,我覺得我不想那樣。抱歉。
她一言不發。
可以嗎?他問。
她還是一言不發。
你想停下來嗎?他問。
她點點頭。她感覺到他的體重從她身上移開。她再次感到空虛,並且突然覺得有點涼。他坐在床上,拉過被子蓋在身上。她面朝下趴在原地,一動不動,想不出她該怎麼動。
你還好嗎?他問,抱歉,我不想那樣做,我覺得那樣會有點怪。不是怪,而是……我不知道。我覺得那樣不好。
她這樣平躺著胸很疼,臉也很癢。
你覺得我很怪嗎?她問。
我沒這麼說。我只是說,你知道,我不希望我們的關係變得怪怪的。
她覺得身體燙得不行,一種酸楚的高溫傳遍她的肌膚和眼睛。她坐起來,面向窗戶,把臉上的頭髮撥開。
我要回家了,可以吧,她說。
好吧。要是你想回的話。
她找到自己的衣服開始往身上套。他也開始穿衣服,說至少讓他送她回家,而她說想走走路。於是演變成一場滑稽的競賽,比誰穿得更快,而她因為開始得早,所以先穿完,跑下樓梯。他趕到樓梯平臺時,她已經把前門在身後關上了。她站在街上,覺得自己像個任性的孩子,趁他還在往下衝的時候,當著他的面摔門而出。某種東西向她襲來,她不知道究竟是什麼。它讓她想起在瑞典時的感受,一種虛無感,彷彿她的體內沒有生命。她痛恨如今的自己,卻無力改變。就連康奈爾都覺得她噁心了,她已經超出了他能容忍的底線。中學時他們住在同一個地方,都感到彷徨,都在因某種原因而掙扎,自那以後她一直認為,如果他們能一起回到那個地方,那麼一切就會和從前一樣。如今她明白,在中間這些年裡,康奈爾一直在慢慢適應這個世界,過程穩定,哪怕有時會讓他痛苦,而她卻在不斷退化,越來越不健全,最後墮落到面目全非,以至他們之間不再有任何相似之處。
她開門進屋時已經過了十點。她母親的車不在私人車道上,玄關裡很涼爽,聽起來空蕩蕩的。她脫掉涼鞋,放在鞋架上,把手提包掛上衣帽鉤,手指穿過髮間。
玄關的另一頭,艾倫從廚房裡出來,手裡拿著一瓶啤酒。
你他媽跑哪兒去了?他問。
康奈爾家。
他來到樓梯前,手提著啤酒瓶,在身側擺來擺去。
你不該去他家,他說。
她聳聳肩。她知道一場衝突即將到來,而她無能為力。它正從各個方向朝她襲來,她無計可施、無處可躲。
我以為你喜歡他的,瑪麗安說,中學那會兒你是喜歡他的。
但我那會兒怎麼知道他腦子有問題?他在吃藥治病,你不知道嗎?
我覺得他現在狀態不錯。
他幹嗎老圍著你轉,嗯?艾倫問。
我想你得去問他。
她想上樓梯,但艾倫把空出來的手搭在了欄杆上。
我不想讓鎮上的人說那個窩囊廢在上我妹,艾倫說。
我可以上樓了嗎?
艾倫緊緊地抓著啤酒瓶。我不希望你再跟他走那麼近,他說,我警告你。鎮上的人都在談論你。
我要是在乎別人怎麼看我,我簡直想不出我該怎麼活了。
她還沒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麼,艾倫便掄起胳膊,把瓶子朝她扔過來。啤酒瓶砸在她身後的地板上,碎了。某種程度上,她知道他不是真的要打她;他們之間就隔了幾英尺,但啤酒瓶徹底偏了。儘管如此,她還是越過他,飛奔著上樓。她感到身體飛快地穿過屋內涼爽的空氣。他轉身跟著她跑,但她已經進了她的臥室,用力拿身子抵住門,他沒趕上。他試圖扳門把手,她不得不用力握住它,以防它被轉開。於是他從外面踢門。她的體內充斥著腎上腺素。
你這個怪胎!艾倫說,你他媽的把門開啟,我剛才什麼都沒幹!
她拿前額頂住木門平滑的紋路,大聲喊道:求求你,放過我吧。你去睡覺好不好?我會把樓下打掃乾淨的,我不會跟丹尼絲說。
把門開啟,他說。
瑪麗安把全身重量都壓在門上,雙手緊緊抓住把手,雙目緊閉。自打孩提時代起,她的人生就不正常,她知道。但如今很多事都被時間所覆蓋,就像葉子落下,蓋住一方土壤,最終和泥土混在一起。她那時的遭遇已經埋入她身體的泥土中。她想做一個好人。然而內心深處她知道自己是個壞人,一個墮落的、錯誤的人,儘管她那麼努力地去做對的事、樹立正確的觀點、說對的話,但這只是掩蓋了她內心埋藏的東西,那個邪惡的自己。
她突然感覺手下的門把手開始滑動,她還沒來得及從門後閃開,它就砰的一聲開啟了。它捱上她的臉時她聽到咔嚓一聲,然後大腦內部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她往後退去,與此同時艾倫走進房間。她聽到嗡鳴,但與其說那是一種聲音,不如說是一種生理上的感覺,彷彿她的顱骨內部某處有兩片想象出來的金屬盤子在相互摩擦。她鼻子裡有東西流了出來。她知道艾倫在房間裡。她拿手去碰臉。鼻子裡的東西流得挺厲害。她把手拿開,發現手指上沾滿了血,很溫暖,溼溼的。艾倫在說什麼。血肯定流得滿臉都是了。她的視野沿著對角線來回晃動,嗡鳴的感覺似乎更強烈了。
你現在還要怪我嗎?艾倫問。
她又拿手摸了摸鼻子。血正飛快地在她臉上流淌,快得連手指都止不住。她感覺到它沿著嘴,沿著下巴流下。她看見它大滴大滴地落在腳下藍色毯子的纖維上。
(1)斯蒂芬·傑拉德,英格蘭足球明星,前英格蘭國家隊隊長,2014年世界盃結束後退役。
(2)2014年7月8日,以色列對巴勒斯坦統治的加沙地帶發起軍事行動,全球各大城市的人們走上街頭,抗議以色列的行徑,呼籲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