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月後(2014年7月)

正常人 薩莉·魯尼 第1頁,共2頁

她眯起眼睛,直到電視螢幕變成一個綠色的長方形,邊緣溢位光亮。你要睡著了嗎?他問。她頓了一下,說:沒有啊。他點點頭,眼睛仍然盯著比賽。他喝了一小口可樂,還沒化的冰塊在玻璃杯中發出輕響。她的四肢攤在床墊上,沉甸甸的。此刻她正躺在福克斯菲爾德小區康奈爾家的房間裡,看世界盃半決賽,荷蘭對哥斯大黎加。他的房間和中學那會兒一模一樣,不過牆上那張斯蒂芬·傑拉德sup(1)/sup的海報有一角鬆了,向內捲了起來。其他一切還是老樣子:燈罩,綠色窗簾,甚至包括帶條紋邊的枕套。

中場休息時我可以送你回家,他說。

她沉默了一秒。她閉上眼睛,又睜開,睜得更大些,這樣才能看見球員在球場上跑來跑去。

我打擾到你了嗎?她問。

沒有,一點都沒有。只是你看起來有點困。

我能喝點你的可樂嗎?

他把玻璃杯遞給她,她坐起來喝可樂,感覺自己像個孩子。她的口很乾,飲料很涼,在舌頭上一點味道都沒有。她又喝了兩大口,然後把杯子還給他,用手背擦了擦嘴。他接過杯子,眼睛始終盯著電視。

你很渴啊?他說,你要是想喝的話,樓下冰箱裡還有。

她搖搖頭,重新躺下來,雙手在頸後交叉。

你昨晚去哪兒了?她問。

哦。不記得了,我在吸菸區待了一會兒。

你最後親到那個女孩兒了嗎?

沒有,他說。

瑪麗安閉上雙眼,拿手給臉扇風。我真的好熱,她說,你覺得這裡熱嗎?

你可以把窗戶開啟。

她蠕動著下了床,去摸窗戶的把手,全程幾乎沒有坐起來。她停了一下,想觀察康奈爾願不願意來幫她開。他今年夏天在大學圖書館打工,但自從她回家後他每個週末都會回卡里克里。他們開他的車到處走,去斯特蘭希爾沙灘,或者去格倫卡爾瀑布。康奈爾經常咬指甲,不怎麼說話。上個月她說他要是不想回的話,不必為了看她而回來。他不帶感情色彩地說:這其實是我唯一期待的事了。這會兒,她坐了起來,自己開啟了窗戶。天已經暗了下來,但外面的空氣還帶著暖意,凝滯不動。

她叫什麼名字來著?她問,酒吧那個女孩。

尼亞芙·基南。

她喜歡你。

我覺得跟她沒什麼共同的興趣愛好,他說,說起來,埃裡克昨晚在找你,你見到他了嗎?

瑪麗安雙腿盤坐在床上,面朝康奈爾。他靠坐在床頭,手扶著胸上放的可樂。

嗯,見到了,她說,挺奇怪的。

怎麼了,發生什麼了?

他喝得爛醉,我也不知道。不知為什麼他好像要向我道歉,為從前在學校那樣對我。

真的嗎?康奈爾說,那的確有點奇怪。

他回頭看向螢幕,她藉機放肆地研究他的面部細節。他大概注意到她在幹什麼了,但出於禮貌,什麼都沒說。床頭燈把光線溫柔地灑在他的五官上:他好看的顴骨,略微專注時皺起的眉毛,上唇上方微微閃光的薄汗。端詳康奈爾的臉總會給瑪麗安帶來一種特別的愉悅,它還可以根據其他任何感受而發生變化,取決於當時對話和情緒的細微互動。他的外貌像一首她鍾愛的歌,每一次聽都略有不同。

他還提了下羅布,她說,他說羅布要是還在的話也會想跟我道歉的。我是說,我不知道羅布是不是跟他說過這件事,還是說埃裡克只是把自己的心理投射到了羅布身上。

老實說,我覺得羅布肯定也想道歉的。

哦,我不願意這麼想。我不想讓他為這個內疚。我從沒記恨過他,真的。你知道的,沒什麼大不了的,我們那時都還小。

這不是什麼小事,康奈爾說,他欺負過你。

瑪麗安沒說話。他們的確欺負過她。埃裡克曾當著所有人的面叫她「平胸」,而羅布一面笑一面竄到埃裡克耳邊說悄悄話,要麼附和她的確是平胸,要麼添油加醋補充一些不堪入耳的話。一月的葬禮上,人人都在說羅布有多好,是多麼充滿活力,多麼孝順等等。但他也是個非常缺乏安全感的人,為了受歡迎而鬼迷心竅,因為絕望而不擇手段。瑪麗安再次意識到暴行不僅會傷害受害者,也會傷害施害者,或許對施害者傷得更深、更持久。一個被欺凌的人不會對自我產生什麼深刻的瞭解;但欺凌他人會讓你會領會到某種無法磨滅的東西。

葬禮結束後,她晚上經常瀏覽羅布的facebook頁面。很多中學同學在他的主頁牆上留言,說很想念他。這些人在幹嗎?瑪麗安心想,為什麼要在一個死人的facebook主頁牆上留言?這些留言除了向天下昭告自己失去了友人,究竟對誰有什麼意義?當這些留言作為動態出現在時間軸上時,究竟該如何反應才算得體?去點贊以示安慰?還是滑動頁面去找更好看的內容?不過那會兒瑪麗安無論看什麼都生氣。現在回想起來,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對此光火。這些人什麼都沒做錯。他們只是在哀悼罷了。誠然,在羅布的facebook主頁牆上留言沒什麼意義,但幹別的事也同樣沒有意義。如果人們悲傷時會做一些沒意義的事,那只是因為人的生命沒有任何意義,這才是悲傷呈現出的真相。她希望自己在羅布去世前已經原諒了他,哪怕這對他已經毫無意義。如今,每當她想起他,她總是看不見他的臉,他要麼轉過身去,要麼站在他的儲物櫃門後,要麼在他車裡,隔著緊閉的汽車車窗。你是誰?她心想。可現在沒人能回答這個問題了。

你接受他的道歉了嗎?康奈爾說。

她點點頭,低頭看著手指甲。我當然接受了,她說,我不是那種記舊賬的人。

幸好你不是,他回答說。

中場休息的哨聲響了,球員們轉過身去,低著頭,慢慢穿過球場。還是零比零。她拿手指擦了擦鼻子。康奈爾筆直地坐起來,把玻璃杯放在床頭櫃上。她以為他又要提出送她回家,但他卻問:你想吃冰激凌嗎?她說想吃。我去去就回,他說。他出去時沒帶上臥室門。

瑪麗安最近住在家裡,這是中學畢業後頭一回。白天,她母親和哥哥上班,她無事可做,坐在花園裡看昆蟲在土壤間蠕動。在屋裡,她泡咖啡、掃地板、擦傢俱表面。她家如今再也回不到真正乾淨的狀態了,洛蘭在酒店找了份全職工作,他們沒找人接替她。沒有洛蘭的家住起來不舒服。有時瑪麗安會一天來回都柏林,和喬安娜裸露著手臂逛休雷恩美術館,一瓶接一瓶地喝水。喬安娜的女朋友伊芙琳要是沒在上學或上班也會跟著一起來,她總是對瑪麗安體貼入微,想了解她的生活。瑪麗安為喬安娜和伊芙琳感到開心,覺得自己很幸運,能看到她們在一起,哪怕只是聽見喬安娜打電話時高興地對伊芙琳說:好,愛你,待會兒見。這為瑪麗安開啟了一扇窗戶,通往真正的幸福,儘管這扇窗她自己打不開也爬不過去。

有一週,她們幾個加上康奈爾和尼爾去抗議加沙戰爭sup(2)/sup。活動地點聚集了上千人,大家帶著標語、擴音器和橫幅。瑪麗安希望自己的生命是有意義的,希望自己能停止所有以強欺弱的暴力行為,她記得幾年前曾感覺自己那麼聰明、年輕、有力,幾乎可以達成這件事,而現在她知道自己非常無力,她活在一個濫殺無辜的世界,也將在這裡死去,她至多隻能幫幾個人。接受自己只能幫幾個人這個事實很難,彷彿她寧肯誰都幫不了,也不想去做一件這麼渺小和卑微的事,儘管她其實不是這樣想的。抗議很吵,節奏緩慢,很多人在打鼓、齊聲喊口號,音響系統噼噼啪啪,時好時壞。他們遊行著穿過奧康奈爾橋,利菲河在腳下緩緩流動。天氣很熱,瑪麗安的肩膀被曬紅了。

那天傍晚,雖然她說要去趕火車,康奈爾還是開車載她回了卡里克里。到家時兩人都累壞了。開過朗福德時,他們沒關收音機,電臺裡在放白色謊言樂隊的一首歌,是他們上中學時很火的歌,康奈爾既沒碰旋鈕,也沒有提高音量去蓋過收音機的聲音,說:你知道嗎,我愛你。他別的什麼也沒說。她說她也愛他,他點點頭,繼續開著車,彷彿什麼都沒發生,某種意義上,的確什麼都沒發生。

瑪麗安的哥哥在郡議會上班。他傍晚回到家,就在屋裡悄無聲息地搜尋她。她在房間裡就聽出來是他,因為他在家裡也總穿著鞋。他要是沒在客廳或廚房找到她就會來敲她臥室門。我就想跟你說說話,他說,你為什麼表現得像你怕我一樣?我們就不能聊一會兒嗎?她於是不得不來開門,他想回顧他們前一天晚上吵的架,她說她很累了,想睡覺,但她要是不為之前的吵架道歉他就不走,於是她只好道歉,然後他說:你覺得我是個爛人。她不知道他說的對不對。他說,我想好好跟你相處,可你從來不接受我的好意。她覺得這不是事實,但他大概就是這麼想的。大多數時候他們的交流不會比這更糟,但就是一直都是這樣,除此以外沒有別的互動,而她在冗長空虛的工作日里擦傢俱表面,在水槽裡把海綿擰乾。

康奈爾回到樓上,拋給她一支冰棒,塑膠包裝紙亮閃閃的。她雙手接住,拿它去貼臉頰,涼意甜蜜地擴散開來。他靠著床頭坐下,開始撕他那支的包裝。

你在都柏林見到過佩吉嗎?或者別的人,她問。

他停下來,塑膠紙在手指下噼啪作響。沒見過,他說,我以為你跟他們絕交了,不是嗎?

我只是想問問他們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

沒有。就算他們來找我,我跟他們也沒什麼好說的。

她撕開塑膠包裝,抽出冰棒,橙子加香草奶油口味的。沒有味道的冰碴粘在她的舌上。

不過我聽說傑米不太高興,康奈爾說。

我知道他傳過一些關於我的話,挺難聽的。

對。當然了,我沒跟他直接說過話。不過他的確說了些東西,我有印象。

瑪麗安揚起眉毛,彷彿覺得這很有趣。第一次聽說關於她的流言時,她覺得這一點都不好笑。她會反覆問喬安娜:誰在傳,說了什麼。喬安娜不肯告訴她,說反正過不了幾周大家就會去傳別的流言了。那些人對性的態度其實非常幼稚,喬安娜說,他們對你的性生活的痴迷程度,恐怕比你實際幹過的事還要瘋狂。瑪麗安甚至去找盧卡斯,讓他把拍她的所有照片刪掉,不過他從沒傳到網上去。羞辱像裹屍布一般將她包裹。透過它她幾乎什麼都看不到。它擋住她的呼吸,扎著她的皮膚。彷彿她的人生都結束了。這種感覺持續了多久?兩週,還是更久?然後就過去了,青春裡短暫的一章就此結束,她倖存了下來,她做到了。

你從沒跟我講過這些,她對康奈爾說。

嗯,我聽說傑米在你跟他分手後很不爽,到處說你壞話。但其實那連八卦都算不上,有些男的就是會這麼幹。我覺得沒人真的在乎他說的。

我認為這是個名譽損害的問題。

那為什麼傑米的名譽沒有受到損害?康奈爾問,是他在對你做這些事。

她抬起頭,康奈爾的冰棒已經吃完了。他用手指擺弄著那根幹木棍。她的冰棒還剩一點點,她已經把它舔到只剩一小坨滑溜溜的香草冰激凌,在床頭燈下閃閃發亮。

對男人來說不一樣,她說。

嗯,我也意識到了。

瑪麗安把冰棒舔得乾乾淨淨,仔細盯著它看了看。康奈爾沉默了幾秒,然後鼓起勇氣說:我很高興埃裡克向你道了歉。

是啊,她說,自我回來後,中學那幫人對我其實挺好的。雖然我從來沒去主動找過他們。

你應該去啊。

為什麼,你覺得我不領情嗎?

沒有,我只是覺得你多半有點孤獨,他說。

她停下來,冰棒夾在食指和中指之間。

我習慣了,她說,我一路都是這麼一個人,真的。

康奈爾點點頭,眉頭緊鎖。對,他說,我懂你意思。

你和海倫在一起時不孤獨嗎?

我也不知道。有時候會。跟她在一起我有時會有點不自在。

瑪麗安平躺下來,頭放在枕頭上,光溜溜的大腿在被子上伸直。她抬頭看向天花板上的燈,它還和幾年前一樣,鏽綠色的燈罩。

康奈爾,她說,你記得我們昨晚跳舞那會兒嗎?

嗯。

一時間她只想這麼躺著,延長這段緊張的沉默,雙眼盯著燈罩,享受著再次和他待在這個房間,強迫他跟自己說話的感覺,但時間不會停止。

怎麼了?他問。

我當時做什麼事情惹你生氣了嗎?

沒有啊。你為什麼這麼問?

你一走了之,把我晾在原地,她說,我有點尷尬。我以為你大概是去找那個叫尼亞芙的姑娘了,所以我才問起她。我不知道。

我沒有一走了之。我問你想不想去抽菸區,你說你不想去。

她用手肘撐起上身,看著他。他滿臉通紅,連耳朵都紅了。

你沒有問我,她說,你就說了一句,我要去抽菸區了,然後你就走了。

沒有,我問你想不想跟我去抽菸區,然後你搖了搖頭。

可能我沒聽清。

你肯定是沒聽清,他說,我跟你說了的,我記得很清楚。不過老實說音樂的確很吵。

他們又沉默下來。瑪麗安重新躺下來,抬頭看著燈,感覺臉很燙。

我以為你生我氣了,她說。

好吧,對不起。但我沒生你氣。

過了一會兒,他說:我覺得要不是因為有些事情……某種程度上,我們會更容易做朋友的。

她抬起手,覆在額頭上。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要不是因為什麼事情?她問。

我也不知道。

她能聽見他的呼吸聲。她覺得他已經被她逼入死角,她不願再進一步逼他了。

你知道,我也不打算騙你,我的確被你吸引,他說,我不想給自己找藉口,我只是覺得,要不是因為這個,我們的關係可能不會這麼讓我困惑。

她把手移到肋骨上,感覺到她的膈膜在慢慢擴張。

你覺得我們要是從沒在一起過會更好嗎?她問。

我不知道。對我來說,這樣的人生很難想象。好比說,我不知道當初要是沒跟你在一起,我會去哪所大學,我現在會在哪兒。

她停下來,讓這個念頭在腦海中滾動,手平攤在腹部上。

因為喜歡一個人而作出某些決定真的很奇妙,他說,之後你整個人生都變了。我覺得我們現在這個年紀很奇怪,人生會因為很小的決定而發生很大的變化。但整體來說你帶給我的都是很好的影響,我現在肯定比從前有進步了,我覺得。多虧了你。

她躺在原地呼吸。她的眼睛燒得慌,但她沒有拿手去摸它們。

我們大一在一起時,你孤獨嗎?她問。

不孤獨。你呢?

我也不。我有時很沮喪,但不孤獨。跟你在一起時我從沒感到孤獨。

是啊,他說,說實話,那會兒算得上我人生中最完美的一段時光。我覺得在那之前我從沒有真正快樂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