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奈爾點點頭,他討厭聽到她的名字,不想答話。
所以究竟是怎麼回事?埃裡克問。
康奈爾無言地看著他。門上的燈泡投下一束白光,照在埃裡克臉上,鬼一般慘白。
你什麼意思?康奈爾問。
你和她。
康奈爾開口時幾乎認不出自己的聲音。他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埃裡克咧嘴一笑,牙齒在燈光下閃著溼潤的光。
你以為我們不知道你在操她嗎?他說,大家都知道。
康奈爾愣住了,然後又吸了一口煙。這或許是埃裡克能對他說的最可怕的話了,不是因為它結束了他的人生,而是因為它沒有。他此刻才知道,他為了這個秘密犧牲了自己和另一個人的幸福,而它居然一直如此渺小,不值一文。他和瑪麗安本可以手牽手在學校走廊裡散步,會有什麼後果呢?沒有後果。沒人在乎。
好吧,康奈爾說。
持續多久了?
不知道。有一陣了。
所以到底是怎麼回事?埃裡克說。你是光圖好玩才跟她上床,還是別的什麼?
你懂我的。
他把煙掐滅,回屋拿了外套。然後他沒跟任何人道別就走了,甚至沒跟雷切爾打招呼,她不久後就和他分手了。就是這樣,人們搬走了,他也搬走了。他們在卡里克里的日子就這樣沒頭沒尾地結束了,他們曾經給它灌注了那麼多戲劇性,那麼多意義,它卻再也不會重新開始,再不會像從前那樣了。
他對瑪麗安說,這個嘛,嗯。我跟雷切爾不是很搭,我覺得。
瑪麗安微微一笑,笑容有點嬌羞。嗯,她說。
什麼?
我大概應該告訴你的。
沒錯,你應該的,他說,你那會兒都不回我簡訊。
好吧,我覺得自己好像被拋棄了。
我才覺得有點被拋棄了,好不好?康奈爾說,你蒸發了。你消失很久之後我才跟雷切爾在一起的。不過現在這也不重要了,但我等了你很久。
瑪麗安嘆了口氣,模稜兩可地擺了擺頭。
我不是因為這個才不來上學的,她說。
好吧。你不來或許對你反而更好。
那件事是最後一根稻草。
是吧,他說,我想過會不會是這樣。
她又微微一笑,嘴角歪起來,彷彿在調情。是嗎?她說,你搞不好會讀心術啊。
我以前的確覺得可以讀出你在想什麼,康奈爾說。
你是說在做愛的時候吧。
他啜了一小口啤酒。酒是涼的,杯子是室溫的。今晚之前,他不知道要是在學校裡遇到瑪麗安,她會是什麼表現,但現在看來,這一切是無法避免的,他們當然會這樣重逢。她當然會拿他們的性生活打趣,彷彿這是他們之間一個很可愛的笑話,一點都不尷尬。某種程度上,他喜歡她這樣做,他喜歡知道在她身邊該如何表現。
好吧,康奈爾說,事後也可以。不過那也許很正常。
那不正常。
他們都笑了,忍俊不禁對彼此微笑。康奈爾把空酒瓶放在料理臺上,看著瑪麗安。她把裙子撫平。
你今天很好看,他說。
我知道。我的一貫風格,一上大學就變漂亮了。
他笑了起來。他本來都不想笑的,但他們之間這種奇怪的張力讓他沒法不笑。「我的一貫風格」聽起來非常像瑪麗安會說的話,帶點自嘲,同時表達了他們二人達成的共識:她是特別的。她的裙子領口開得很低,露出她蒼白的鎖骨,像兩道白色連字元。
你一直都很漂亮,他說,我早該知道的,我是個膚淺的男人。你很漂亮,你很美。
她不笑了。她的臉上露出一種奇怪的神情,她把額上的頭髮拂開。
哦,好吧。我已經很久沒聽人這麼說了,她說。
加雷斯不跟你說你很美嗎,還是他太忙了,忙他的業餘劇團什麼的?
辯論社。你這麼說太狠了。
辯論?康奈爾說,老天,別跟我說他和納粹那檔事有關吧?不是吧?
瑪麗安的嘴唇抿成一條細線。康奈爾不怎麼讀校報,但他還是聽說,辯論社打算請一個新納粹主義者來開講座。社交媒體上全是這個訊息。《愛爾蘭時報》還寫了篇報道。康奈爾沒有在任何facebook帖子下留言,但他在好幾條呼籲撤回邀請的留言下點了贊,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最激烈的政治行為了。
好吧,我們不是每件事都看法一致,她說。
康奈爾笑了,不知為何很高興看到她一反常態地沒有底氣、缺乏原則。
我以為我和雷切爾·莫蘭交往已經夠壞了,他說,而你男朋友是大屠殺否定論者。
沒有,他只是支援言論自由。
是吧,那就好。謝天謝地,我們有白人溫和派sup(2)/sup。我記得馬丁·路德·金這麼寫過。
她一聽笑了,發自內心地笑了。她小小的牙齒再次泛光,她舉起一隻手捂住嘴。他又喝了些酒,端詳著她甜美的神情,他很想念它。他們之間這一幕感覺很美好,儘管之後他大概會痛恨自己跟她說過的所有話。好吧,她說,我們都沒能貫徹自己的理念。康奈爾想說:我希望他床上功夫不錯,瑪麗安。她肯定會覺得這很好笑。但出於某種原因,或許因為不好意思,他沒說出口。她眯起眼,問:你在跟什麼問題人物交往嗎?
沒有,他說,連沒問題的都沒有。
瑪麗安饒有趣味地笑了。你覺得認識人很難嗎?她問。
他聳聳肩,然後含糊地點點頭。跟老家不太一樣,是不是?他說。
我可以把我的女朋友介紹給你。
哦,是嗎?
沒錯,我現在有女朋友了,她說。
我不確定我是她們的菜。
他們彼此對視。她的臉微紅,下唇的口紅有一點花了。她的目光依舊讓他不安,就像在照鏡子,然後發現鏡中的人在你面前一覽無餘。
這話什麼意思?她說。
我不知道。
你有什麼地方不招人喜歡的?
他微微一笑,看向酒杯深處。如果尼爾此刻看見瑪麗安,他會說:讓我來猜。你喜歡她。她的確是康奈爾喜歡的型別,甚至可能是這個型別的原型:她氣質優雅,長了一張百無聊賴的臉,看上去無比自信。他的確被她吸引,他甘心承認這點。離家幾個月後,生活變得遼闊了些,他的私事沒那麼重要了。他不再是中學時那個焦慮壓抑的自我,那時她對他的吸引力像一輛碾過來的火車,讓他感到害怕,於是他把她甩到了車下。他知道,她現在這麼風趣,這麼嬌羞,是想讓他知道,她並沒有記仇。他可以說:很抱歉對你做過那樣的事,瑪麗安。他總想著,如果某天和她重逢,他就會這麼說。然而她似乎拒絕承認這種可能,或者他有點犯怯,又或者二者皆有。
不知道啊,他說,問得好,我也不知道。
(1)《王者之聲》(iwatchthethrone/i),jay-z和坎耶合作的嘻哈專輯。
(2)在《伯明翰監獄來鴻》中,馬丁·路德·金表達了對白人溫和派的深深失望,認為他們執著於「秩序」而不是「公平」,是「黑人邁向自由的巨大絆腳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