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聽越不對勁。我為什麼不能跟別人說?
他硬下心腸,答道,因為對你沒好處,反而會給我惹很多麻煩。他想了想,又狡猾地補充道,對瑪麗安也是。
哦天哪,洛蘭說,我覺得我都不想知道。
他繼續等著,因為她還沒有明確承諾會保密,最後她惱怒地舉起雙手,說,我多得是比你的性生活有趣的東西可以八卦,行了吧?別擔心了。
於是他上了樓,坐到床上。他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他就那麼坐著。他想著瑪麗安的家人,想著自己配不上她,還想著她前一天晚上跟他講的事。學校裡有些男生說過,有時女生會編故事來博眼球,說她們有過很慘的遭遇之類的。瑪麗安跟他講的故事的確挺博眼球的,她說小時候她爸會打她,而且她爸已經死了,所以他沒法為自己辯白。康奈爾知道瑪麗安有可能為了博得同情而撒謊,但他也知道,無比清楚地知道,她並沒有撒謊。他甚至覺得她沒有告訴他實情究竟有多糟。成為這件事的知情者,以這種方式和她相連,讓他有點不安。
那是昨天的事了。今早他和往常一樣提前到校,往儲物櫃裡放書時,羅布和埃裡克開始衝他裝模作樣地歡呼。他把包扔在地上,沒理他們。埃裡克把一隻胳膊甩在他肩膀上,說:來啊,跟我們交代了。你那天晚上得手了嗎?康奈爾從褲兜裡摸出儲物櫃鑰匙,把埃裡克的胳膊從他肩上抖開。好笑得很,他說。
我聽說你們一起離開時看起來很親密,羅布說。
發生點什麼了嗎?埃裡克說,老實講。
沒有,當然沒有,康奈爾說。
為什麼是當然?雷切爾問,大家都知道她喜歡你。
雷切爾坐在窗沿上,穿著半透明黑絲襪的腿緩慢地來回擺動。康奈爾沒有和她對視。莉薩靠著儲物櫃坐在地板上寫作業。卡倫還沒來。他希望卡倫快點進來。
我敢打賭他來了發爽的,羅布說,他從來都不跟我們講。
我不會為此而瞧不起你的,埃裡克說,她打扮一下還不算醜。
沒錯,她只是腦子有問題,雷切爾說。
康奈爾假裝在儲物櫃裡找東西。他的雙手和衣領下面開始冒出白色薄汗。
你們太毒了,莉薩說,她做什麼惹到你們了?
問題是她對沃爾德倫做了什麼,埃裡克說,瞧他躲進儲物櫃那樣子。快說,扭捏什麼。你舌吻她了嗎?
沒有,他說。
我覺得她挺可憐的,莉薩說。
我也覺得,埃裡克說,我覺得你應該補償她,康奈爾。我覺得你應該邀請她去畢業舞會。
他們都爆笑起來。康奈爾關上儲物櫃,右手有氣無力地提著書包,走了出去。他聽到他們在喊他,但他沒有轉身。進廁所後他把自己關進小隔間裡。黃色的牆向他壓來,他臉上沾滿了汗。他不停地想自己在床上對瑪麗安說的話:我愛你。這太可怕了,感覺就像透過閉路電視,看著自己犯下一樁可怕的罪行。她一會兒就要來學校了,她會一面把書裝進書包裡,一面自顧自地微笑,對一切渾然不覺。你是個好人,大家都喜歡你。他極其不適地深吸一口氣,然後吐了。
從醫院開車出來,他打上左轉燈,回到國道n16上。他的眼底很疼。他們沿著商場行駛,兩旁是一排排深色樹木。
你還好吧?洛蘭問。
嗯。
你臉色不太好。
他吸了口氣,吸得安全帶有點勒到肋骨了,然後呼氣。
我邀請雷切爾去畢業舞會了,他說。
什麼?
我邀請雷切爾·莫蘭跟我一起去畢業舞會。
他們剛好快要經過一個加油站,洛蘭快速地拍拍車窗,說,在這兒停車。康奈爾轉過頭,一臉疑惑。什麼?他問。她又拍了拍車窗,這次更用力,指甲在玻璃上嗒嗒響。停車,她又說了一次。他迅速打上右轉燈,檢查後視鏡,然後靠路邊停了下來。加油站旁有人拿著水管在衝一輛貨車,水淌下來,聚成一道道深色水流。
你要去買什麼東西嗎?他問。
瑪麗安跟誰一起去畢業舞會?
康奈爾心不在焉地攥著方向盤。我不知道,他說,你讓我在這兒停下來,不是就為了跟我討論這個吧?
所以可能不會有人邀請她,洛蘭說,於是她根本就不會去。
嗯,或許吧。我不知道。
這天吃完午飯回教室的路上,他走在隊伍後面。他知道雷切爾會看見他,然後在前面等他,他知道的。等她真的這麼做了,他的雙眼幾乎緊緊閉上,眼前世界一片灰白,然後問道,嗯,有人邀請你去畢業舞會了嗎?她說沒有。他問她願不願意跟他一起去。好吧,她說,不過我得說,我原本期待你能問得更浪漫一點。他沒回答,因為他覺得自己彷彿剛從高聳的懸崖上跳了下去,摔死了。他很高興自己死了,他也不想活了。
瑪麗安知道你要帶別人去嗎?洛蘭問。
還沒。我會跟她講的。
洛蘭的手蓋在嘴上,他看不出她是什麼表情。她可能感到驚訝、擔憂,或者快要吐了。
你沒想過你應該邀請她?她問,畢竟你每天放學都操她。
別說得這麼難聽。
洛蘭吸氣時鼻孔都發白了。那你想讓我用什麼詞?她問,我是不是該說你利用她,把她當炮友,這樣說是不是更準確?
你不要這麼緊張好不好?沒有誰在利用誰。
你是怎麼讓她保密的?你是不是跟她講,她要是說出來不會有好下場?
老天,他說,當然沒有。這是雙方同意的,好吧?你太小題大作了。
洛蘭自顧自地點著頭,透過擋風玻璃往外看。他緊張地等她重新開口。
你同學不喜歡她,是不是?洛蘭問,我猜你是怕他們要是發現了,會怎麼說你。
他沒有回答。
好吧,那讓我來告訴你,我會怎麼說你,洛蘭說,我覺得你是我的恥辱。我為你感到羞恥。
他拿袖口擦了擦額頭,說,洛蘭。
她開啟副駕側的門。
你要去哪兒?他問。
我搭公車回家。
你在說什麼啊?正常一點,好不好?
我要是待在車裡,只會說些讓我後悔的話。
這話什麼意思?你幹嗎在乎我跟誰去不跟誰去啊?跟你又沒什麼關係。
她大力推開車門,下了車。你的反應太奇怪了,他說。作為回應,她把門狠狠地甩上。他痛苦地攥緊方向盤,但沒說話。他本可以說,這他媽的是我的車!我說過你可以甩門了嗎,啊?洛蘭已經往前走了,她每跨一步,手提包就打在她的胯上。他看著她在轉角拐彎。為了買這輛車,他放學後在加油站打了兩年半的工,就為了載他母親,因為她沒有駕照。他現在其實可以跟在她後面,把車窗搖下來,喊她上車。他幾乎想這麼做了,但她不會理睬她。於是他坐在駕駛座上,頭靠上頭枕,聽著自己愚蠢的呼吸聲。加油站裡,一隻烏鴉啄著一隻被扔掉的薯片口袋。一家人從便利店裡出來,手裡拿著冰激凌。汽油的味道充斥著車內的空氣,沉甸甸的,像頭疼的感覺。他重新發動了引擎。
(1)愛爾蘭選舉採用「單一選票讓渡」的比例代表制,政黨得票數與席位成正比,制定最低當選票數,由選民自主選擇屬意的候選人。如得票最高者票數未達到最低當選票數,則將票數最低者剔除,將其票數轉移給其他候選人,直到產生票數達到最低當選票數的候選人。
(2)統一黨是愛爾蘭當前執政黨,屬中間或中間偏右黨派,奉行自由保守主義、基督教民主主義等意識形態。
(3)新芬黨是愛爾蘭左翼政黨,支援愛爾蘭共和主義、民主社會主義。
(4)弗朗西斯科·佛朗哥(1892—1975)為西班牙獨裁者。他於1936年發動叛亂,挑起西班牙內戰,後成功統一全國,建立法西斯主義獨裁政權。由於此前共和政府曾迫害天主教會,愛爾蘭統一黨派出天主教志願軍參戰幫助佛朗哥叛軍,因此有歷史學家認為統一黨早期曾親近歐洲法西斯主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