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病床邊,他母親去找護士了。你就穿這麼點兒嗎?他外婆說。
什麼?康奈爾說。
你就穿這麼一件毛衣嗎?
哦,對,他說。
這天早上康奈爾的外婆在奧樂齊超市的停車場滑倒了,摔壞了髖關節。她比其他病人都年輕,才五十八歲。康奈爾記得,瑪麗安的母親也是五十八歲。總之,他外婆的髖關節似乎情況不妙,可能骨折了,於是需要康奈爾開車載洛蘭去斯萊戈鎮上的醫院看望她。病房另一頭的床上有人在咳嗽。
我還行,他說,外面挺暖和。
他外婆嘆了口氣,彷彿他對天氣的評價讓她痛苦。大概的確如此,因為他做的一切都讓她痛苦,因為她恨他還活著。她挑剔地上下打量著他。
好吧,你顯然一點都沒有遺傳到你媽,是不是?
對,的確沒有,他說。
洛蘭和康奈爾的外貌是兩種型別。洛蘭一頭金髮,面容柔和,沒有稜角。他的男同學們都覺得她很漂亮,也常跟康奈爾這麼說。她大概真的很漂亮,那又怎樣,他不覺得被冒犯。康奈爾的頭髮是深色的,臉輪廓分明,像一幅罪犯的肖像畫。不過,他知道他外婆之意不在外貌,而是暗指他父親的身份。所以,好吧,對此他無話可說。
除洛蘭之外沒人知道康奈爾的生父是誰。她說他什麼時候想問了就可以問,但他真的不在乎。晚上出去玩時,他朋友有時會提起他父親,好像這個話題很深刻很有意義,只有喝醉了才能聊。康奈爾覺得這很壓抑。他從未想過那個讓洛蘭懷孕的男人,他幹嗎要去想他?他的朋友們好像非常執迷於自己的父親,要不就模仿他們,要不就以這樣那樣的方式努力和他們不一樣。他們和父親發生爭執時,總是表面上爭的是一回事,底下還藏著一層隱秘的意義。康奈爾和洛蘭吵架往往是為了扔在沙發上的一條溼毛巾,僅此而已,真的就只是關於那條毛巾,最多再關於康奈爾是不是有粗心大意的毛病,他希望洛蘭不要因為他亂扔毛巾就認為他是個不負責任的人,而洛蘭說如果他真的想被視作一個負責的人,就應該在行動上表現出來,諸如此類。
二月底,他開車載洛蘭去票亭投票,路上她問他要投給誰。某個獨立黨候選人,他含混地說。她笑了。讓我來猜,她說,共產黨員德克蘭·布里。康奈爾沒理她,繼續看路。他說,要我說,這個國家需要一點共產主義。透過眼角他能看見洛蘭在微笑。她說,得了吧,同志。我才是那個給你灌輸良好社會主義價值觀的人,你忘了?洛蘭的確有價值觀。她對古巴感興趣,也關注巴勒斯坦獨立運動。最後康奈爾的確投給了德克蘭·布里,他在第五輪時sup(1)/sup被淘汰了。三個席位裡有兩個最終落在愛爾蘭統一黨sup(2)/sup,剩下那個歸於新芬黨sup(3)/sup。洛蘭說這簡直是個恥辱。就是換了群罪犯,她說。他發簡訊給瑪麗安:愛統當選了,我操。瑪麗安回道:佛朗哥之黨sup(4)/sup。康奈爾還得去查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那天晚上瑪麗安說她覺得他長成了一個好人。她說他很友善,人人都喜歡他。他發現自己一直在想她這句話。想這句話讓他很愉悅。你是個好人,大家都喜歡你。為了考驗自己,他會努力不去想它,然後再來想它,看它是不是還讓他感到愉悅,的確如此。不知為何他希望自己能把瑪麗安這句話說給洛蘭聽。他覺得這在某種程度上能讓洛蘭安心,但是對什麼感到安心呢?她兒子不是個一無是處的人?她沒有浪費自己的人生?
我聽說你要去聖三一大學,他外婆說。
嗯,要是我分夠的話。
你怎麼惦記上聖三一了?
他聳聳肩。她笑了,帶著嘲諷。哦,對你來說算不錯了,她說,你要去學什麼?
康奈爾剋制住自己,沒從褲兜裡掏出手機看時間。英文系,他說。得知他第一志願填了聖三一,他的舅舅舅媽都大為讚歎,這讓他有點尷尬。要是他真的被錄取了,他有資格申請全額生活費補助金,但是就算有補助金,他也必須在夏天全職打工,學期中至少也得做兼職。洛蘭說她不希望他上大學時打太多工,希望他能專心讀書。這讓他很內疚,因為英文系不是能讓你找到工作的那種「貨真價實」的學位,它不過是個笑話,於是他覺得自己說不定真的應該報法律系。
洛蘭回到病房。她的鞋在瓷磚上發出單調的啪嗒聲。她跟外婆聊起休假去了的會診醫生、奧馬利醫生,還有x光片的事。她很仔細地向外婆轉達了這些資訊,把最重要的事寫在一頁筆記本紙上。最後,外婆親了親康奈爾的臉,他便和洛蘭一道離開了。他在走廊裡用洗手液消毒,洛蘭在一旁等他。然後他們走下樓梯,走出醫院,來到明亮、溼濡的陽光當中。
那天晚上籌款會後,瑪麗安把她家的事告訴了他。他當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跟她說他愛她。他就那麼說了出來,就像你要是摸了什麼燙的東西,會把手抽回來一樣。她當時在哭,他說話時沒過腦子。他真的愛她嗎?他對愛情瞭解得太少,不知道答案。一開始他覺得這肯定是真的,既然他說了這話,他幹嗎要撒謊?但他又記起自己有時的確會撒謊,哪怕沒有打算或沒有緣由說謊。這不是他第一次想告訴瑪麗安他愛她,不管這是真是假,但這是他第一次屈服於這種衝動,說出了口。他注意到她花了很長時間才回答,她的遲疑讓他介意,彷彿她可能不會有所回應一樣,當她回應之後他感覺好多了,但或許這並不代表什麼。康奈爾希望自己知道別人私下裡是怎麼生活的,這樣他就能模仿他們。
第二天早上,他們被洛蘭插鑰匙進鎖孔的聲音吵醒。外面很亮,他的嘴很乾,瑪麗安已經坐了起來,在穿衣服。她一味地說,對不起,不好意思。他們肯定稀裡糊塗睡過去了,他原本打算昨晚送她回家的。她穿上鞋,他也穿上了衣服。他們下樓時看見洛蘭站在走廊裡,提著兩塑膠袋的蔬果雜貨。瑪麗安穿著前一天晚上的裙子,那條吊帶黑裙。
你好,親愛的,洛蘭說。
瑪麗安的臉紅得像只燈泡。不好意思打擾了,她說。
康奈爾沒有碰她,也沒跟她說話。他胸口疼。她走出前門,一面說,再見,不好意思,謝了,對不起。還沒等他下樓梯,她就把門在身後關上了。
洛蘭抿著嘴,像在努力憋住笑。你來幫我把東西收拾一下,她說。她把其中一個袋子遞給他。他跟著她進了廚房,看都沒看就把那袋東西放在桌上。他揉著脖子,看她把東西從袋子裡拿出來,收拾歸位。
有什麼好笑的?他說。
她沒必要看我回來了就那樣溜掉,洛蘭說,我很高興看到她,你知道我很喜歡瑪麗安。
他看著母親把能再利用的塑膠袋折了起來。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她說。
他閉上眼睛,過了幾秒後睜開。他聳了聳肩。
我知道有人下午會來我們家,洛蘭說,而且我又在她家幹活,你懂的。
他點點頭,說不出話來。
你肯定真的很喜歡她,洛蘭說。
為什麼這麼說?
你不是為這個才去聖三一的嗎?
他把臉埋進手裡。洛蘭笑出聲來,他聽見了。你現在搞得我不想去了,他說。
哦,得了吧。
他的手探進剛才放在桌上的那袋東西,拿出一包乾的細意麵。他不自在地把它拿到冰箱邊的櫃子裡,和其他意麵放在一起。
所以瑪麗安是你女朋友嘍?洛蘭問。
不是。
什麼意思?你跟她上床但她不是你女朋友?
你在窺探我的隱私,他說,我不喜歡,這不關你的事。
他回到那袋東西邊,拿出一盒雞蛋,把它放在灶臺上的葵花籽油旁邊。
是因為她母親嗎?洛蘭說,你覺得她會嫌棄你?
什麼?
她可能會嫌棄你,你知道的。
嫌棄我?康奈爾說,莫名其妙。我做什麼了?
我認為她可能會覺得我們跟她不是一個階層的。
他越過廚房瞪著他母親,看她把一盒超市自有品牌的玉米片放進櫃子裡。他之前從沒想過瑪麗安家會自認為比他和洛蘭高一等,會不屑於和他們打交道。他驚訝地發現這個念頭讓他憤怒。
怎麼,她覺得我們配不上他們?他說。
不知道。我們或許會知道答案。
她不介意你給她家做衛生,卻不喜歡你兒子和她女兒一起玩?太搞笑了。這簡直像十九世紀的觀念,簡直讓我發笑。
你聽起來不像在笑,洛蘭說。
相信我,我在笑。太搞笑了。
洛蘭合上櫃子,轉過身好奇地看著他。
那你這麼遮遮掩掩幹嗎?她說,如果不是因為她母親丹尼絲·謝里登的話,難道說瑪麗安有男朋友,你不想讓他發現?
你這些問題越來越侵犯個人隱私了。
這麼說她的確有男朋友嘍。
沒有,他說,我不會再回答你問題了。
洛蘭揚了揚眉毛,什麼也沒說。
他把空塑膠袋放在桌上,然後停下來,手裡揉著袋子。
你不會跟別人說的吧?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