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祖母的房子裡,弗朗西斯·多拉德的新世界是藍色的靜脈曲張的腿的世界。
多拉德外婆在把弗朗西斯接到家裡的時候已經開了三年的育嬰堂了。自從1936年她丈夫死後收入來源就成了問題。她從小就被培養成大家閨秀,所以她沒有市場觀念。
她只有一棟大房子和丈夫欠的債。租房住的人一個個搬走了。她住的地方太偏僻了,租房生意不會很興隆。她面臨被剝奪房產的危險。
報紙上瑪麗安和富有的霍華德·瓦格特先生的新婚廣告對外婆來說簡直是個天賜的良機。她一遍一遍地給瑪麗安寫信要求接濟,可是都杳無音訊。每次她打電話給她,僕人都說瓦格特太太出去了。
萬般無奈的情況下,多拉德外婆和市政府協商用她的房子解決窮人的住宿。每來一個投宿的,市裡就給她一小筆津貼,如果能找到他們的親戚的話,還會有一些零星的收入。起初生意很慘淡,直到後來她開始接納一些來自中產階級家庭的病人才慢慢有了起色。
所有那些年沒有得到瑪麗安的一文救助——她本可以來幫忙的。
而弗朗西斯·多拉德則習慣於在地板上一群人的腿中間玩。他把外祖母的麻將牌當汽車玩,推著它們在像生節的樹根一樣的腳中間穿梭。
多拉德外婆可以讓房客們的衣服每時每刻都保持整潔,可她總也沒辦法讓他們記著隨時隨地穿鞋走路。
那些老年人整天坐在客廳裡聽收音機。多拉德外婆還在客廳放了一隻魚缸供他們觀賞。一個私人捐獻者幫外婆在木條鑲花地板上鋪了一層毛氈,為的是防止老年房客的小便失禁。
他們總是在沙發或輪椅上坐成一排聽廣播,渾濁的目光盯著魚缸裡的魚或是某些他們已經司空見慣的東西,或者乾脆什麼也不看。
弗朗西斯永遠不會忘記,在悶熱的、到處有蜂鳴的天氣裡,那些在毛氈上拖著步子走的聲音,忘不了廚房裡燉爛的西紅柿和捲心菜的味道,忘不了老人們身上的像肉食包裝紙被太陽曬乾的味道,還有收音機裡唱個不停的歌曲:
林索白淨,林索聰明歡快的洗衣房的歌謠……
弗朗西斯儘可能地待在廚房裡,因為他惟一的朋友在那裡。廚娘貝莉,從小就伺候多拉德先生一家。她有時會從圍裙兜裡掏出一粒梅子塞給弗朗西斯,還會叫他「愛做夢的小貓咪」。廚房裡既暖和又安全。可是貝莉晚上就回家了……
1943年12月。
弗朗西斯·多拉德,五歲了,在外婆家樓上他的房間裡躺著。房間被為了防範日本人用的厚重的窗簾遮得伸手不見五指。他還不會說「日本人」。可他想撒尿,卻害怕在黑暗中起床。
他叫在樓下的外婆。
「哎媽。哎媽。」他叫起來像一隻年幼的小山羊。他一直叫到覺得累了。「快啊,哎媽。」
終於尿憋不住了。流過腿上時熱乎乎的,身下的床墊溼了,然後冰涼,他的睡衣粘在身上。他不知道該怎麼辦,深吸了一口氣,在床上側過身面對著門。什麼事也沒發生。他把一隻腳放在地板上,在黑暗中站起身,溼漉漉的睡衣粘在腿上,他的臉火辣辣的。他衝向門。門把手碰到他的眼睛。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溼淋淋的,又站起來,拼命跑下樓,手指在樓梯欄杆上發出尖利的摩擦聲。到了外婆的房間。在黑暗中他爬上床,從她身上爬過去鑽進被子,在她身邊暖暖的。
外婆動動身子,全身僵直起來,她的後背在他臉頰邊挺直了,說話時漏著風:「我從沒看見……」她在床頭櫃上玻璃杯裡摸到了她的假牙,喀啦一聲裝上。「我從沒見過像你這麼邋遢的孩子。給我出去,滾到床下邊去。」
她開啟床頭燈。他站在地毯上發抖。她用大拇指抹了一下他的眉毛,手指頭沾上了血跡。
「你打碎了什麼東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