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徐天抱著毯子進來,眼底泛青,徐媽媽擔心得幾乎一夜未眠,從屋裡聽見動靜趕緊出來,「回來了?再不回來姆媽要到麥蘭捕房找你了,哎吃點泡飯。」
「吃過了,我睡覺,不要叫我。」
「昨天晚上沒睡啊?」
徐天還沒說話先打了個哈欠,「沒睡好,菜場請好假了,田丹呢?」
徐天滿臉疲憊。
「還曉得問田丹,喏,她給你的懷錶,說是又壞了叫你修。」
徐天接過懷錶,進入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千萬小點聲啊。」
「髒東西不要放在床上啊。」
徐媽媽跟在徐天屁股後邊囑咐著。
田丹進到藥店後庫,反手掩上門,從包裡拿出油紙包攤開,裡面悉數放著鞋膠和剃頭刀。方長青過來,拿起剃頭刀端詳,「這幹什麼用的?」
「把金剛鑽頭粘到鞋底凹槽裡就不會再掉,剃頭刀折斷,一樣塞到鞋底裡粘牢,剃頭刀背厚,刨不斷。」
方長青接過來,看了看,「……我去試試。」
說著話方長青往樓上去。
「鞋膠剃頭刀哪來的?」
田丹笑得靦腆,「從同福裡鄰居鋪子裡要的。」
方嫂讚許地看她,「你真行。」
「我就想早點殺掉料嘯林,好殺長谷給爸媽報仇。」
方嫂看著她這副表情,還是有點不適應,「外人真看不出來你是這樣的性子。」
田丹笑了笑,「……店門開了嗎?」
「沒有。」
田丹往前面走過去,「我去開。」
金爺在臥室裡睡著,一隻手拍他的臉,金爺反覆將那隻手撣開,那手越拍越重,最後幾乎是抽了他一耳光,金爺翻身而起,正欲暴怒,見床前的是料嘯林。
老料拉長了臉,「醒一醒,到外面有話說。」
金爺睡眼惺忪地走進來,後面跟著同樣也還沒睡醒的金剛,老料坐在大班椅裡,腳蹺在大班臺上。
「……料總,這麼早啥急事?」
老料冷冷地說:「你現在派頭很大,身邊還要帶個人。」
「覺都沒睡醒,我派頭再大也不會比料總大。」
「養一條狗都比養你要好。」
老料斜眼睨他。
金爺看了一眼金剛忍下氣,「料總有什麼吩咐。」
老料看了看金剛,「你出去。」
金剛梗著脖子,「我不出去。」
老料有些驚訝,金爺也沒什麼反應。
「想死?」
老料怒意漸起。
金剛渾不吝地說:「我哥都沒叫我死,我不想死。」
老料抄起桌上茶杯朝金剛扔過去,茶杯砸到牆上,瓷片四濺,「滾出去!」
金爺耐住脾氣,吩咐金剛,「……出去。」
金剛鼓著氣出去,老料陰鬱地看著金爺,「交代你辦一件事。」
「料總吩咐,馬上辦。」
「下午等我電話,這件事要你親自辦,下面人辦不來。」
「我自己辦,保證辦好。」
「辦不好,以後你就不要在租界做人了。」
「料總話說重了,以後我肯定要在租界做人的,所以你交代的事肯定每一件都辦到辦好。」
「做掉鐵林。」
金爺一愣,半天沒回過神來。
「做掉你兄弟鐵林。」
老料見他沒反應,又重複了一遍。
金爺如墜冰窟,冷汗涔涔,「……啥辰光?」
老料如催命厲鬼般吐出二字:「今天。」
同福裡,和衣而臥的徐天驚醒,田丹那隻懷錶還握在手裡。徐天猛地坐起來,看著周圍的陳設環境恍惚了片刻,又躺回去翻了個身重新睡著。
「料總,為啥這麼絕……鐵林也是一時氣頭。」
「他已經爬到我脖子上拉屎了。」
金爺好言相勸,「要麼我再找他說說。」
「你再找他說說?」
老料短促地冷笑了一聲。
金爺越說越沒底氣,「說說……」
老料站起來,「你去吧,我叫別人辦。」
「哎哎料總,我心裡過不去。」
金爺左右為難,進退維谷。
「這種事有的是人辦曉得?」
「曉得……」
「別人辦,你明明曉得卻裝不曉得,過後給兄弟收屍,心裡就過得去了?我當你是自己人才叫你辦的,想清楚!從前也不是沒做過殺兄弟的事,七哥死在這張椅子上,老八你一刀抹了脖子,這麼不容易才坐到今天這隻位置,除非不想要了,明天就離開上海回蘇北老家種地。」
金爺說不出話來,老料站起來,「你出來到底是不是混碼頭的?」
金爺一咬牙一狠心,「是。」
「不只我要殺鐵林,日本人也要他死,他擋住了我以後的財路官路,也擋了你的發財路。」
字字句句都從老料齒縫間擠出,他自是恨極了鐵林。
「日本人也要鐵……他死?」
「要不要再去問問影佐先生!」
老料抓起電話塞到金爺手裡,金爺忙不迭地給電話扣上,「我就聽料總的,影佐先生怎麼會理我這種小兵小將。」
「下午三點候在這裡聽我電話。」
老料離開,過了好久,金爺還愣著一動不動。
方長青拿著皮鞋下來,他已經在兩隻鞋底分別挖好了兩個恰好能塞入金剛鑽和剃刀的凹槽,「膠呢?」
方嫂將膠遞過去,方長青將膠抹到凹槽裡,然後準備塞入金剛鑽。田丹夾著毛線從前面過來,「不要粘,我特意問過,鞋膠要晾一下再粘,馬上粘不牢,晾兩三分鐘就可以。」
同方長青交代完,田丹和方嫂一起回到前櫃,「方嫂,平針上鉤十字絞是不是這樣。」
「怎麼又拆了?」
「我想中間織一條十字絞會好看一點。」
方嫂看著田丹猶豫的樣子忍不住笑了,「這麼織一條圍巾織到什麼時候。」
田丹看方嫂笑,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反正他也不著急圍,這幾天人都看不見。」
「菜場裡忙?」
「不是,這兩天長谷不是關在麥蘭捕房嗎,昨天晚上他到捕房陪鐵林去了。」
「徐先生要去捕房做啥?」
「我也想問他,可能是怕鐵林出事情。」
「長谷要一直關在捕房不放,我們也動不到他。」
「只要他在上海就有辦法。」
「……田丹,殺人你不怕嗎?」
田丹咬著下唇,「我又沒看到人死在我前面,再說他們都是壞人。」
方嫂頓了頓,拿過圍巾,「哎我幫你織吧。」
「不不不……」
田丹臉上紅了,「還是我自己來吧,我想自己給他織。」
「哎喲喲喲,那好吧,我教你。」
金爺的車停在柳如絲家前,金爺靠著車身抽菸。
金剛抱怨道:「哥,你都站十多分鐘了,到底找不找柳小姐。」
金爺沒說話。「哥,料總對你那樣說話我心裡火很大。」
金剛特別認真地說。
金爺吐出幾個字,「我火比你還大。」
「遲早我弄死他。」
金剛的恨意漸現。
金爺瞟著金剛。
「不信?我遲早弄死他。」
金剛挺了挺胸脯。
「現在幾點?」
「十二點多,快吃中午飯了。」
「兩點鐘以前回仙樂斯。」
金爺說著話拿著個袋子往門口過去,按響門鈴。
萍萍過去開門,「金爺。」
「柳小姐呢?」
「到捕房給鐵公子送飯去了。」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金爺走進去,大剌剌地坐下,「……泡一杯咖啡過來。」
鐵林進扣押室看著長谷,鐵林動一動胳膊,長谷便條件反射地縮起來。「我問你,老實說,維爾蒙路那個人到底是不是你殺的?」
長谷瞧著鐵林猙獰地笑起來,鐵林揚了揚胳膊,長谷閃到牆角。
「說!」
「鐵巡捕……」
鐵林糾正道:「鐵巡長。」
「鐵巡長,我看不起你,你好像很厲害,其實膽子很小,我敢殺人你不敢,像這個地方,我高興就來不高興就走,你關不住我。你既然這麼恨我,為什麼不在這裡一槍打死我。」
「法律懂嗎?」
「維爾蒙路的人不是我殺的,但一年前在麥琪路,那兩個人我殺的,按你的法律我早應該死了。」
鐵林被他戳中痛處,心頭火一拱一拱的,平生最恨有人藐視正義,何況這個人還一而再而三觸及他的底線。
「法律?我認為你是用法律做藉口掩蓋膽小懦弱。你根本不敢殺人,不然我關在這裡會很害怕,怕你隨時要我的命,而我一點都不怕。」
鐵林啞口無言,煩躁地在地上轉了一圈,起手給了長谷一拳。長谷從地上爬起來,繼續說:「……如果我們兩個人換一換,我肯定早把你殺掉。在中國我們不需要遵守法律,大日本是勝利者,我們就是法律。」
「過來!」
鐵林暴喝道,「……不要縮在牆角,站好!你再會說現在也關在我的捕房,我代表法律打你這個認為自己就是法律的東西,過來!」
長谷從牆角走出來,走到鐵林面前站住,看著他,伸頭到他跟前,「來。」
鐵林怔著卻下不去手,外面敲門聲起,「鐵公子。」
鐵林瞪了長谷一眼,轉身出來鎖上門,「做啥?」
大頭說:「我剛從總捕房過來,屍檢報告出來了。」
「什麼結果?」
「服毒自殺,下午總捕房可能就來人。」
鐵林一顆心越墜越低,正巧這會兒柳如絲拎著飯盒走進來,笑著招呼:「吃早飯了!鐵公子的早飯,沒你們的份!」
鐵林怔愣著站著,眾巡捕都不吱聲,鐵林一腔怒火全朝向柳如絲,「這裡是捕房,你當是飯堂?」
大頭跑過去接下飯盒,輕輕放到鐵林面前,柳如絲被鐵林這麼一吼,面子上掛不住,輕啐一口,「翻臉不認人的倔貨,好心沒好報啊!」
鐵林煩躁得很,趕緊打發她,「走走走……」
柳如絲委屈得頓時眼圈含淚,擰身就走。
鐵林叉著腰抓著自己的頭髮,「抓錯人了?」
大頭小聲說:「要是自殺就抓錯了。」
鐵林苦笑著,「那怎麼辦?」
「屍檢報告過來就放了還能怎麼辦。」
麻桿搶在大頭前面說。
鐵林雙眼斜著麻桿。
到了家門口,柳如絲已經將委屈全部斂起,萍萍把門開啟,幫柳如絲脫下翻毛大衣。
柳如絲一進客廳,看到金爺陰鬱地坐在沙發裡,訝道:「你怎麼在?」
「來和你說說話。」
柳如絲往屋裡走,「……我換件衣服。」
「鐵林的飯還要你親自送,萍萍都不用。」
「反正我閒在家裡沒事,再說他的事你也不關心。」
金爺話裡有話地說:「我馬上就要關大心了。」
柳如絲進入裡間,金爺對萍萍說:「你到後面去,不叫你不許出來。」
萍萍看著金爺的臉色,點了點頭。柳如絲從裡間出來,站在金爺旁邊,「說。」
金爺指了指他旁邊的沙發,「坐。我跟你說啊,今天我要辦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那你還有閒工夫到我這裡來。」
「我想找個人說說,這種事出來混總遲早要碰到,由不得自己……」
柳如絲扭過頭去,「你的事我沒興趣聽。」
「可能你有興趣。」
柳如絲下巴微抬,「一點興趣也沒有。」
金爺嘆了一聲,「柳如絲,我對你蠻好的,你怎麼總是這個樣子。」
柳如絲眼裡帶著挑釁不屑,「我什麼樣子?跟從前一樣晚上到仙樂斯唱歌掙錢,白天在家裡睡覺。」
「……你的意思是我沒給你實惠。」
「你心裡清楚。」
「那換個話頭說,你覺得是朋友重要還是掙錢重要?」
柳如絲理所當然地說:「當然掙錢重要,像你們這種人朋友如衣服,今天稱兄道弟明天翻臉,白刀子進紅刀子出,還不都是為錢。」
「我是問你。」
「我沒有朋友,也掙不到什麼大錢。」
金爺直截了當地問:「鐵林重要還是錢重要?」
柳如絲調轉目光看著金爺,一下子緊張起來,「……你什麼意思?」
「你聽見了,我想聽你說實話。」
「實話?」
「我們倆有啥必要說假話。」
柳如絲狠了狠心,唇角笑容譏誚,「他和我沒啥關係,當然還是錢重要。」
金爺將手裡那個紙袋拆開,將一份檔案遞過去,「這是我之前答應你的仙樂斯股份,律師做好了剛剛拿過來。」
柳如絲看了看,驚喜得不敢相信。
「以後你就是仙樂斯的老闆了,不要再說晚上去唱歌掙小錢,我死了仙樂斯也有你一半股份。」
「一小半。」
「一小半也是一筆大錢。」
柳如絲伸手去拿,檔案被金爺摁住,「……這麼簡單伸手就拿了?」
柳如絲反問道:「那你要怎麼樣?」
「你曉得我要怎樣。」
柳如絲嘴硬道:「我不知道。」
「我不想來硬的,才到今天也沒有碰你。」
「不讓你碰,股份就沒有是嗎?」
「一大筆錢,你後半生不唱也足夠了。」
「先給我。」
金爺猶豫了片刻收回手,柳如絲拿了檔案,走入裡間,金爺喝完杯裡的咖啡,站起來,也走入裡間。
柳如絲將檔案鎖入保險箱,金爺反手鎖上房門。柳如絲眼裡有些慌亂,「出去說。」
「還有什麼可說的,脫衣服。」
柳如絲僵在那裡,金爺一步步朝她逼近,笑得邪氣輕浮,「不要得了便宜賣乖。」
柳如絲往外走,被金爺擋住,兩人開始撕扯,撕扯得越發激烈。柳如絲被金爺反身壓在床上,筋疲力盡直喘氣,金爺一巴掌抽到她臉上,她的臉登時起了一片紅印。金爺力大身沉,柳如絲無法掙脫出來,竭力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把小手槍抵到金爺的太陽穴上。
金爺被柳如絲的槍逼著從床上站起來,「……他媽這是為啥?我把你當女神供,你該燒高香去!多少人睡過你,七哥也睡過,你本來就是個爛貨曉得?」
「從前是從前,現在和那時候不一樣了。」
「現在和從前怎麼不一樣?……有男人了?」
柳如絲把心一橫,精巧的小手槍對準自己,眼睛盡紅,「對。」
「誰啊?說來我聽聽。」
柳如絲的一行淚從眼角緩緩流下,是驚恐也是傷心,「說了你也不懂。我有男人,但是他心裡沒有我,就是這樣。」
「……鐵林?」
柳如絲堅定地說:「是。」
「你這樣有意思嗎?」
柳如絲頭髮散亂,旗袍盤扣也被撕扯開來,妝容被淚水衝花,偏偏神情倨傲,昂首挺胸像女王一樣,眼神篤定,「我知道沒意思,但我是女人,我單相思,沒辦法。」
金爺冷笑,「所以不讓我碰,所以為了他拿槍對牢我。」
柳如絲把槍往自己太陽穴又抵了抵,從齒縫裡擠出一句話:「你要是碰我,我就死給你看。」
「股份倒是鎖櫃子裡去了。」
金爺嗤笑道。